【安然视角】
我从回忆里惊醒,是因为方雯雯在门外说:“安然,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我站起来,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完美。
“我没事。”我对镜子说,“只是没睡好。”
我又在撒谎。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游魂。开会时走神,签字时写错名字,吃饭时盯着手机发呆。安明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方雯雯欲言又止,我笑着转移话题。
没事。我习惯了说没事。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我以为的“习惯”,那些我忽略的“宠溺”,那些我从未读懂的“沉默”——全部变成了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直到周五晚上,我在一场商业酒会上“偶遇”了顾凌锋。
那是顾氏集团主办的年度酒会,邀请函送到安氏时,安明正在出差。我本可以不去,但我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见他,还是想确认他真的订婚了,还是……想自虐。
他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香槟塔旁,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穿着酒红色礼服,长发挽起,侧脸精致得像幅画。她仰着头对他笑,他也微微低头,唇角有弧度。
他在笑。
对我,他三年没笑过了。
我僵在原地。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我随手拿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我却觉得冷。
那个女人是谁?是请柬上空着的“神秘未婚妻”吗?
我看见她伸手,替他整理领带。他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倾身,配合她的动作,还低声说了句什么,让她笑得更甜。
那个动作,曾经只属于我。
高中时他打完篮球,我会拽着他衣领擦汗。他会微微倾身,配合我的高度,笑着说“大小姐,轻点”。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宠溺,有无奈,有……我看不懂的深情。
现在他对另一个女人做同样的动作。还说了更多,笑得更温柔。
我转身想走,却撞上人。酒洒出来,弄脏了对方的西装。我连声道歉,抬头时,正对上顾凌锋的目光。
他看见我了。
那双眼睛,曾经在我哭的时候盛满心疼,在我笑的时候跟着发亮,在我受伤时比我还愤怒的眼睛——
现在像看一个陌生人。
冷淡,疏离,礼貌而遥远。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商业伙伴,或者……一个“以前的邻居”。
“安经理。”他点头致意,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安经理。不是安然,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你还好吗”。
是安经理。
我攥紧酒杯,指节发白:“顾总。好久不见。”
他身边的女人好奇地看我,然后挽上他的手臂:“凌锋,这位是?”
“安氏集团的安然经理,”他介绍,语气公事公办,“我们……以前的邻居。”
以前的邻居。
我差点笑出来。二十年青梅竹马,三年异国牵挂,无数次“顺路”的宵夜和“碰巧”的偶遇——浓缩成四个字:以前的邻居。
“原来是安小姐,”那女人笑着伸出手,“我是林薇,凌锋的……未婚妻。”
她停顿的那一下,是故意的。我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和顾凌锋袖扣是同款的暗纹。
订婚戒指。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恭喜”。声音轻快得像羽毛,像十岁那年我笑着说“终于没人管我了”。像十八岁那年我笑着说“哥哥挑的蛋糕比你的好吃”。
像每一次,我用玩笑推开他的真心。
顾凌锋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举杯:“谢谢。”
谢谢。
林薇挽紧他的手臂,突然开口:“安小姐和凌锋认识很久了吧?”
“算是吧。”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
“他没怎么提过你,”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只说'以前的邻居'。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人呢。”
她的眼神像刀,精准地刺进我最软的地方。我喉咙发紧,却维持着笑容:“只是邻居。顾总小时候……挺爱管闲事的。”
“是吗?”林薇靠在他肩上,手指把玩着他的袖扣,“他现在也很体贴呢。我随口说想喝城南的粥,他凌晨五点开车去买。我说怕冷,他车里永远备着毯子。我说不喜欢香水味,他把自己用了十年的香水都换了。”
她每说一句,我就想起一件事。
城南的粥。我曾经发烧,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买,回来粥都凉了,他还自责“应该开车去”。
车里的毯子。我曾经冬天穿裙子去约会,他黑着脸把毯子扔我腿上,说“冻病了没人管你”。
香水。我曾经说他用的木质香“像老头子”,他当场黑了脸,第二天却换了柑橘调。
现在这些都属于她了。而且,她知道的比我更多。更细节,更私密,更像……一个真正的未婚妻。
“对了,”林薇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发亮,“下周我们的订婚宴,安小姐一定要来啊。凌锋说……想让你见证他的幸福。”
她故意咬重“幸福”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块甜蜜的蛋糕。
我看向顾凌锋。他垂着眼,没否认,没解释,没看我。
他默认了。
他默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默认她炫耀的每一件小事,默认她对我的每一次挑衅。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林薇说了句什么,让她笑得更甜。那个角度,那个表情,那个温柔——
曾经只属于我。
“好啊。”我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定来。”
我转身离开,脚步稳得像是在走T台。直到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我才允许自己再次崩溃。
这次比上次更疼。
因为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爱我了。
那些宠溺,那些温柔,那些“我在数你睫毛上的眼泪”的沉默——他可以给另一个人了。而且,他允许她在我面前炫耀。他站在她身边,默认她对我的每一次刺伤。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蹲在洗手间隔间里,牙齿咬着手背,哭声闷在喉咙里。眼泪砸在地板上,和三天前一样,和十岁那年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在门外等我。
没有人会说“不疼”。
没有人会在乎。
手机突然震动。我泪眼模糊地看去,是顾晓晴的消息:【在哪儿?】
我:【酒会。看到你哥了。】
顾晓晴:【……看到林薇了?】
我:【嗯。】
顾晓晴:【出来。我在后门。】
我补了妆,走出去。顾晓晴靠在红色跑车旁,一身机车皮衣,和酒会格格不入。她扔给我一罐冰啤酒,我拉开,灌了大半。
“你知道多少?”我问。
“全部。”她发动车子,“林薇是我哥秘书的表妹,配合演戏的。但……”
“但什么?”
顾晓晴顿了顿,目视前方:“但她喜欢我哥。是真的喜欢。所以她演得……有点过。”
我攥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那些亲密动作?”
“半真半假。”顾晓晴瞥我一眼,“我哥需要她刺激你,但她……也想趁机宣示主权。万一你真的不来,万一你真的放弃,她就假戏真做。”
我想起林薇挽着他手臂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角度,想起她说“凌晨五点开车去买粥”时的得意。
原来不只是演戏。
原来还有真心。
“她挑衅我的时候,”我声音发抖,“他……他在维护她。”
顾晓晴沉默了一秒:“他没说话,是吧?”
“嗯。”
“那就是默认。”她说,“默认她说的,默认她做的,默认……让你痛。”
我看着江面的灯火,想起他冷淡的眼神,想起林薇的挑衅,想起他说“以前的邻居”时,嘴唇那一下的颤动。
他在怕。
和我一样怕。
但林薇的真心,像一根刺,扎在我最软的地方。如果我不去,她就真的成为他的未婚妻了。那些属于我的“习惯”,就真的属于别人了。
“下周订婚宴,”顾晓晴说,“你去不去?”
“去。”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我去抢婚。”
顾晓晴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是羡慕,是欣慰,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
“好。”她说,“我帮你打扮成能抢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