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些我以为的"习惯"

【安然视角】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岁,风筝事件。

那是初夏的午后,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我的蝴蝶风筝挂在树梢,彩色的尾巴在风中飘摇,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我跺着脚哭,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在脸上。

顾凌锋出现时,我正考虑要不要爬树。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等着。”他说,然后开始爬树。

那棵树很高,枝干粗壮,树皮粗糙。他爬得很稳,像只灵活的猫。我仰着头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轮廓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然后树枝断裂。

他摔下来的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我看见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疼痛。他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一个装满水的袋子被砸在地上。

“凌锋!”我扑过去,看见他的右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

白色的衬衫袖子被血浸透,深红色的痕迹在布料上晕染开来。我吓得哭得更厉害,他却还在笑:“不疼。你的风筝没坏。”

“可是你的手……”

“能用左手写作业,”他试着活动手指,脸色发白,眼睛却亮晶晶的,“以后你数学不会,我还能教你。”

我破涕为笑,把口袋里捂了一下午的芒果干塞给他。那是奶奶给我带的,我一直舍不得吃。他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吗?”我问。

“甜。”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芒果过敏。那夜他发了整晚疹子,浑身红肿,却对我说是“蚊子咬的”。我信了。我凭什么不信?他是顾凌锋啊,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我需要你”的顾凌锋。

十二岁,第一次生理期。

那是初一的某个周一,我在教室里疼得直不起腰。白色的校服裤子后面有红色的痕迹,我浑然不觉,直到同桌女生小声提醒我。

我僵在座位上,不敢动,不敢站起来,不敢去洗手间。羞耻感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困住。

顾凌锋是隔壁班的,不知道怎么得知的消息。他翻墙出去,买了红糖和暖宝宝。被保安抓住时,他手里还攥着那袋东西。

记了大过,全校通报批评。我去找他,眼眶发红:“你傻不傻?”

他揉着我头发,手指温热:“下次记得带。”

“什么?”

“卫生巾。”他说,耳朵发红,“我查过了,要常备。”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男孩和别的男孩不一样。

十四岁,我暗恋学长。

学长是篮球队的队长,身高一米八五,笑起来有虎牙。我每天下午都去操场看他训练,收集他喝过的矿泉水瓶,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

顾凌锋发现时,我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半本。

“你喜欢他?”他问,声音平静。

“嗯!”我眼睛发亮,“他好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帮你。”

他真的帮我。陪我挑了一下午礼物,帮我写情书,在学长拒绝我时,默默递来纸巾。我问他“你怎么不笑我”,他说“没什么好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晚把学长堵在巷口,警告对方“不准说出去让她难堪”。他没告诉我,是我在他笔记本里看到的。那一页的日期,是我被拒绝的第二天,他写:“今天打了架。手疼。但她不知道,就好。”

十五岁,数学竞赛失利。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天都要塌了。我准备了三个月,每天刷题到凌晨,却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交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我躲在器材室哭,蜷缩在跳马垫后面,眼泪把膝盖上的校服裤子浸透。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失败的人,觉得未来一片黑暗,觉得——

门开了。

顾凌锋找到我,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了三个小时。

我哭累了,抬头看他:“你怎么比我还闷?”

他没回答。我以为他本来就是闷葫芦,却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二十七次——我后来在他笔记本里看到的数字。

那三个小时里,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想抱抱我,是不是想说“没关系”,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那间狭小的器材室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从没问过。

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小时,是我后来每次崩溃时,都会回去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那里永远安全,永远温暖,永远有一个不说话却陪伴我的少年。

十六岁,我急性肠胃炎住院。

那是高二下学期,我乱吃东西,半夜被送进急诊。顾凌锋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手指还搭在我输液管上,怕回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笑着说:“你男朋友真好。”

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笑:“那让他当我男朋友吧。”

我当场黑了脸,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尖锐:“不行!”

顾凌锋醒了,茫然地看着我们。护士笑着离开,他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继续睡。”

他不知道,或者听见了,也没说话。只是在我出院时,淡淡说了句“以后别乱吃东西”。

我以为是习惯。习惯他管我。习惯他在。

十八岁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

月亮形状,银质的,内侧刻着“ALF”——我以为是他名字缩写,随手扔进抽屉。那天晚上,安明给我买了大蛋糕,我笑着说“哥哥挑的蛋糕比你的好吃”。

顾凌锋笑了笑,说“没事,你喜欢就好”。

他提前离开了。我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走了五公里回家。那条项链,“ALF”是“An Ran Forever”的缩写。

三年后,我在抽屉深处发现它,对着阳光看内侧的刻字,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这些,都是我现在才知道的。

我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回忆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把我淹没。我想起他说“不疼”时的笑容,想起他翻墙买红糖时的耳朵发红,想起他帮我写情书时的沉默,想起他陪我坐了三小时的手,想起他趴在床边的侧脸,想起他走五公里回家时的背影——

全部,全部都是爱我的证据。

而我,用“习惯”两个字,把它们全部抹杀了。

我以为是理所当然。以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以为是……他本来就这样。

我瞎了。

瞎了二十年。

方雯雯再次敲门时,我已经哭到干呕。她进来,看见我蜷缩在地上,眼眶发红,却还在笑。

“安然……”

“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抬头看她,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在笑:“我发现,我要失去他了。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