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湖记

如果把长江比作是一根粗壮而坚韧的瓜藤,那么鄱阳湖就是挂在这根藤上的葫芦。

地处江西省北部、长江中下游南岸的鄱阳湖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国际重要湿地、亚洲最大的越冬候鸟栖息地之一。

那还是10年前的寒假,我到鄱阳湖水岸的都昌县去学画画,那是我第一次结识鄱阳湖。在都昌县大树乡村子西头,有一处平瓦房,一个不大的院落,一圈泥墙上部已经发白。西沉的太阳照亮了院子内的一片茂盛的菊芋花,使院子显得十分静谧。莲,教我画画的师傅,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十三岁那年父母早逝,靠着邻里乡亲过日子,相处得十分融洽,村民都把她当成家里的成员。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在这里进进出出。夜里醒来,站在窗台上眺望,一望无际的水面浩浩荡荡,万籁俱寂,这就是黎明前的时刻。我前额贴着窗户,静静地观察着夜间的湖,独自与湖水待了一段时间。湖就是那时刻进我的生命里,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恰如久别重逢。

我又想起了那片林子。那是白桦树把自己最后一点像金子一般的黄叶撒在灌丛和沉睡的蚂蚁窝上的时节。风似乎还不那么冷。地面上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作着永别。它们永远是这样的,一旦脱离了生养的母体,就诀别了,消亡了。

在落日中我注意到湖岸小径那针叶上的闪光,那片丛林就像海洋一样,在不大的岛屿上拥挤着。我坐在树下休息,原来这灌丛充满生机。在果实累累的地方,当家的是松鼠、凫、雁、天鹅、鸨、鸥、鹭,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鸟儿。在灌丛下阴暗的地方,水貂、河狸、麝香鼠等就隐居在这里。

歌德曾明确说过,观察自然的时候,人会把他所说的一切美好的话都从心里掏出来。但是,在你怀着一种小心思,走近浩瀚的水边,望一眼广阔的水面,你的心眼往往就会变大了,能豁达大度地原谅一切。

莲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我幸运地成为她带的第一个徒弟,还目睹了一件大喜事——她和一个深圳来的男孩子的婚礼。那天,莲格外美,美得出乎意料,美得让人措手不及。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说实在的,多年以后,我想莲时,便会想起她那天喜气洋洋的神情和溢满幸福的眼神,整个人像是沉醉在鄱阳湖的美景中不愿意醒来。

我结束学画离开鄱阳湖的前夜,莲神情有些恍惚地和我说:“大鸟出事了。”我见她两眼充满血丝,神色凝重。我和莲跑到湖边时,我提着灯站在旁边,莲抱起大鸟,一下下地拍打着鸟的背部,偶尔转脸看着我。她似乎相信我能给她支招。为了救活那只大鸟,她一宿都没有睡,将鸟送到了都昌县野保站。

第二天早晨,我乘坐班车离开了都昌。路上我一直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恍惚,我当然相信那只鸟不会有什么事情。

鸟和人一样,随时可能会患病。有些病症无法判断,这一切都与自然环境有关。都昌县濒临鄱阳湖,有众多河流水汊,沼泽湿地极多,再加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各种水鸟飞禽多到目不暇接的地步。这里人们的生活自古以来与各种鸟类的关系极为密切,因此莲与大鸟成了朋友。

这是一种名叫“鹏”的大鸟,身体很大,能够飞行几千千米,奋力高飞时,翅膀像天边垂下的云彩,气魄和力量非我们可以想象。大鸟比起人来,一个显著的优势是会飞,来去自由,所以自古以来,就存在着人对鸟的崇拜和模仿。

鄱阳湖的人与鸟是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的。人即鸟,鸟即人——人和鸟如果互相换形以至于换灵,不但不是丢人的事,反而令人艳羡。

几年之后,我听说莲为了救活一只中毒的鸟,自己住进医院,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大大地憔悴了。

◎鄱阳湖

位于江西省北部,地处九江、南昌、上饶三市,是一个季节性变化巨大的吞吐型湖泊,也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中国第二大湖,国际重要湿地、亚洲最大的越冬候鸟栖息地之一。

我再去看莲是前年。我惊异于一个女人10年间发生的变化,体型虽然算不上那么臃肿,但先前那样的苗条活泼却不见了。脸上涂了很多化妆品——她以前是不施脂粉的。不过那张脸还是那么明媚,稍稍不同的是,这双眉目如此舒放,浑身透着一种逼人的美艳。

在莲的记忆中,父母都是爱鸟之人。她小的时候,经常会捡到一些鸟蛋,母亲见着鸟蛋就会着急了:“在哪捡到的?从哪里来的,就得送回哪里去。这里面可是生命。”

父亲是个吹牧笛的高手,这可能也是他简单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热爱生活、追求幸福的表现。

莲记得在大树乡的鄱阳湖的西头有个小山丘,在那片丛林中有个观鸟台,有段时间连续几天雨水不断。一天晚上七八点时,父亲接到电话,说观鸟台的老张被困在那片丛林中,莲的父亲慌了,他熟悉那片区域,如果不及时把他救出来,一个晚上的大雨,就连观鸟台都会被淹没。他穿着雨衣,上车点着油门,莲的母亲赶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莲从睡梦中醒来。她得知父母失踪的消息,没有哭,傻傻地站立在门口,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父母会同时离开她。从那天开始,她就变成了孤儿。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说话。

莲就像是交嘴雀和松鼠脱果壳时往下掉落的籽,掉落在鄱阳湖裸露的泥土上,迎接着阳光的炙烤和严寒的侵袭,就开始生长,她的根不断地朝着鄱阳湖的深处延伸,能看见延展的新根。

现在,莲已是非常有名的画家,带了不少的学徒,开了一个不小的画室。除了画画她还会酿酒,她的酒从冬天一直酿到春天,鸟回来的时候,她的酒也就熟透了。

这些时间她在实施一件大事,一切还算顺利。她想把更多的时间用在护鸟上,于是成立了一个野保医院,对受伤的鸟儿进行救治。这项工作可以说是劳神辛苦,可她觉得快乐。她建立了一个驿站,自己用山泉水酿酒,向全国发邀请函,许多爱鸟的人慕名来到这里观鸟、喝酒,同时也加入保护鸟的活动中。“喝醉了酒,会不会对鸟是一种伤害?”我笑着问。“酒只是一种交友的方式,凡是来这儿的护鸟之人,他们都得遵循一个规矩,酒只是闲暇时打发时间的,绝不可借酒放肆。”

莲说,她很崇拜父亲。父亲死后很久,她常常会想起父亲做过的一些保护鸟的事情、讲过的一些关于鸟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像是父亲留给她的遗言。实际上父母去世的时候正处于青壮年,却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但后来她以为,父母给她留下的东西特别多,每到冬天她就能看到特别多的鸟飞回来,有些时候,她甚至相信,在这成千上万的鸟里,说不定就有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会不会变成鸟了呢?

我在灯光下听她说话,她指着村子外东边的一片地方说,那里是鸟夜宿的地方,一宿过后,去林子中会发现一些受伤的鸟在挣扎着。健康的鸟见着人就会惊飞,受伤的鸟却只能等待着人来施救。当然,鸟受的伤是各种原因造成的,不一定都与人有关。“姐夫支持你吗?”我问。“唉,这些年,多亏他的理解和支持……”

她正说着,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咱们有十来年没有见了吧?”

“差不多吧!”我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她,所以今天我受什么苦都是幸福的。”男人大咧着嘴笑着说。

我大概明白其中的话意。

那个帅气的小伙子,现在也变得胖乎乎的。

大学毕业到深圳自己创业,建有自己的工厂,正当企业经营得风生水起时,他通过网络认识了莲。当然,他不仅喜欢莲画作中的各种鸟儿,还喜欢碧波万顷的鄱阳湖。

“还没认识莲之前,我就有个计划,到鄱阳湖去看看,那是我心中向往的湖。”

在经验里,一个孩子如果缺少父母的爱那是非常危险的。对于莲来说,她和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广西男人不可思议的奇遇,就是非常完美的结合,也恰恰是他给了她生活的勇气。

莲的画作,已经卖到8000元一平方尺。她丈夫是野保协会的会长,实际上是一名义工,没有一分钱的工资。

英国菲利普亲王称鄱阳湖为“中国的第二长城”。世界上的候鸟种群汇集于此,可谓飞时不见云和日,落时不见湖边草。

正值候鸟来鄱阳湖越冬前后,我再次来到鄱阳县,这次我是要去一个叫饶埠镇坝头村的地方。去这个地方的路不算太好,要去村里找个人并不容易,可一路上只要问起老饶,还真是没有人不知道。

老饶是村里的候鸟守护人,我去时正是午后,老饶已经午休了,就躺在屋内的沙发椅上熟睡,我没有喊醒他,直到他醒来。

他又老又瘦,打着哈欠坐起来时,连说自己酒量太小,中午村里几个老友来家玩,高兴就喝了两杯,喝着喝着就醉了。为了给他醒酒,老伴给他泡好了桑叶水。

我问起他一些关于鸟的事情,他捋捋嘴巴说:“鄱阳湖深处有你不知道的鸟。”他从屋里的破旧柜子里掏出一堆照片:“你看,这些鸟你大多数是没见过的。有些鸟去年来过的,今年还会来,有些鸟来过好些年。你看这只鸟,这是1998年的照片,这是2009年的照片。”

“鸟的寿命有这么长吗?”“那你不知道,有的鸟寿命长得很哩!”

“鄱阳湖的鸟类品种很多,有100多种,国家保护的就有20多种。”老伴在旁边接着说,“有些鸟的寿命很长的。”

“鄱阳湖自建立保护区以后,通过开展保护管理,各种鸟类还在增加,数量每年也都在增加。每年冬春季,鄱阳湖非常热闹。”老饶说。

老饶聊着聊着就聊到老伴身上了:“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爱鸟,都是义务护鸟员,我们是在护鸟时认识的,后来就一起在鄱阳湖边溜达。”老饶咳了一声:“哎,那时我还不到20岁呢!”老伴还比他大两岁,“我现在还叫她珍姐。”珍姐本来都计划着嫁人的,他一眼就看上了珍姐,把她之前的那门亲事就给搅黄了。

◎鄱阳湖候鸟

在每年秋末冬初(10月底),从各地飞来成千上万只候鸟,直到翌年春(4月)逐渐离去。保护区内鸟类有300多种,近100万只,其中珍禽50多种,已是世界上最大的鸟类保护区。

“那你不是抢了别人的媳妇?”

“我年龄也有点大了,本打算找个人家凑合着过。没想着,遇到了他。我和父亲商量,决定退了那门亲事,父亲也非常支持我。”

“要是不结成夫妻,这辈子就白过了。”老饶又接着说。

护鸟这门子事是有风险性的。

有一年冬天,外面刮着大风,半夜三更,有人敲门:“老哥,你睡着了吗?”老饶听到声音就坐了起来。来人是村里的小田,也是义务护鸟员:“我见着几个人在捉白琵鹭。”

老饶一听立马清醒过来。“我得出去一趟。”老饶对老伴说,“这可不得了,我得去阻止他们。”

“你的腰痛病还没有好,还是我去吧!”老伴说。

“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老饶拍拍腰说,“你就放心吧!”

“我让小李在那儿盯着呢!”小田说。

“捕了几只?”老饶问。

“两三只吧!”小田说。

白琵鹭是大型涉禽。全身羽毛白色,眼先、眼周、颏、上喉裸皮黄色;嘴长直,扁阔似琵琶;胸及头部冠羽黄色(冬羽纯白);颈、腿均长,腿下部裸露呈黑色。白琵鹭栖息于沼泽地、河滩、苇塘等处,涉水啄食小型动物,有时也食水生植物;飞行时颈和脚伸直,交替地拍动翅膀和滑翔。

不远处有手电筒的灯光忽隐忽现。

“真是罪过啊!”老饶见着芦苇边的几个黑影轻声喊着。

听见老饶的声音,那几个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借着鄱阳湖冬天的大风朝着荒野上跑。

“你们这些兔崽子,要再让我看见你们,我必定打断你们的腿。”

老饶的话音还未落,一个石子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在他的脖子上弹跳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痛向四围扩散,像是被一虫蚁咬去了一坨肉。

他未顾得上疼痛,朝着地上的白琵鹭奔去。

白琵鹭是被自制的猎枪击中的,总共射中了三只,两只已经死亡,另一只已经奄奄一息。

黑夜里,老远听见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带着无知。

老饶将两只死去的白琵鹭埋在湖滩上,另外一只带回了家,可无论他怎么饲养,它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鸟死的那天,老饶沉着脸,不再说话。

白琵鹭死后的数日,他无意触摸脖子时才发现隆起一个很大的包块,而且越积越硬。医生劝他切掉,说说不定哪天就长大了,可他不愿意,他知道这个包块是怎么来的。

从这之后,他变得有些急躁。那段时间,不光是一些调皮的孩子,还有很多猎人,他们时刻隐藏在鄱阳湖的岸边,这对于鄱阳湖的候鸟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仅凭一群热血青年,可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当然,政府是重视的,可政府不可能派员时刻来守护这些鸟儿。20世纪50年代初期,老饶就是从那时开始组建候鸟保护队的,由开始的3个人发展到后来有100余人。

老饶觉得,护鸟这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支队伍的事情,应该是全民的事情,居住在鄱阳湖水岸的人们应该都要树立起保护鄱阳湖、爱护生态、爱护鸟类的责任和意识。

从那以后,老饶经常会在梦中遇见那只白琵鹭。那只白琵鹭死前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单纯而苍白。“如果人鸟能够和谐相处,那该有多好!”

老饶还跟我讲了另外一个故事。他说,护鸟的确是人类应有的责任,村里的一个小姑娘去湖边玩水,掉入水中,一群鸟围着孩子落水的地方不停地叫,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将失足的孩子救上岸来。当地人把它编成了故事,说孩子是鸟救上来的。老饶说,有些鸟的确会通人性,但也没有那么神奇。当然,也不能排除鸟会救人。

老饶始终相信,那些不能理解他的人,总有一天一定会理解他的。

一晃,老饶在护鸟的路上走了几十年,村民们都说他是“护鸟英雄”。可他并非一个英雄,从来也没想过当一个英雄。

这几年,老饶又像是变了一个人,性格脾气好了很多。“政府这些年在保护管理上下的力气越来越大,相关部门的宣传力度也越来越大,出台的措施越来越多,鄱阳湖岸边的县通力协作,成立了好几个民间保护协会,很多青年加入了这支队伍。”

这个时候,老饶的时间也空闲了些。关键是他队伍里的那些年轻人也不愿意让他到处跑,因为老饶的脚趾变形了,相互交织在一起,走路非常吃力。所以他只好和几个村民一起喝喝酒,吹吹牛,说说年轻时的事情。

他说,这些年他已经离不开这份事业了。在护鸟的路上,一个人可以独处,寂寞时可以和鸟说说话,欣赏欣赏鄱阳湖的美景。

他指着鄱阳湖的另一边说,你看那个地方,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的水都是在那里汇聚进入鄱阳湖的,“众河归一湖”。“不瞒你说,我今天下午还想去湖边转悠转悠,我已经好多个日子没有去看鸟了。你来得正好,咱们坐木船去看看鄱阳湖。”

听得我的心里有些激动。

不过,去之前他还得去趟镇上。

鄱阳县饶埠镇的“铺老渔”是出了名的,这里的大鱼都是从鄱阳湖捕捞上来的。这里捕捉的鱼大多数是深水鱼,一年四季都是新鲜的。“这里的鱼可好吃了!”

“老哥多日不见了,你是管鸟的啊!这鱼关你什么事呢!”“铺老渔”的老板老蔡比老饶小了十来岁。

“你若是关门了,就不关我的事了。”老饶皱着眉头说。

老蔡站起来,踱了几步。他的个子太高,老饶站他面前还不到他胸部。

“老哥,我不干这个,你让我去干吗呢?”

老饶沉着个脸,“我管不了你去干吗!”

“你这不是明摆着要砸我的饭碗吗?”

“我问你,你糟蹋鄱阳湖里的鱼,那鄱阳湖天上飞的鸟吃什么来着?你这么捕下去,国家还要禁渔干什么?禁渔就是保护生态,保护生态就是保护这些候鸟,保护鱼,你懂吗?”

老蔡并非不懂,他也挺敬佩老饶的,可他家几口人靠这个“铺老渔”养活,现在要让他“下岗”,他还真不知道去干啥。他的确是有些急了,几次剑拔弩张还是忍住了怒火。

如果失去了这个支点,说不定就失业了。

老饶那干瘦铁青的脸绷得更紧。

“你让我到哪儿去,你帮我找一个可以收留我的地方。”

入夜了,老饶睡不着。他想着,老蔡说的话不无道理,他已经是这个岁数的人了,要让他收起渔网,金盆洗手,恐怕很难做到。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他得谨慎。他总感觉不解决老蔡的日常生活问题,他是不会上岸的。

我在老饶的带领下,坐上木船,决定去鄱阳湖水面上看看。我拍到了水面上飞的鸟、水下的鱼,除了鸟和鱼还有很多别的生灵。

老饶在木船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有一年,他表哥在外面发了财,回到村里要在那里盖栋别墅,老饶听说此事后,上门去劝阻,可表哥意已决,老饶去镇里实名举报。“表哥选的地方大树蓊郁,草坪绿得发蓝,这样的地方是候鸟的栖息地,如果盖成房子,必定会对候鸟产生影响。”老饶说。

表哥找上门,让他退缩,可他说,如果镇上不管,他就去县里。就因这个事情,兄弟一度反目。

慢慢地,村里人发现老饶变得寡言少语。为了这些鸟儿,他真的得罪了不少的人。只有老伴能理解他,知道他的心里倔强,不畏艰难。

有很多村民对他并不满,说天上飞的鸟儿不是他的,水里的鱼也不是他的,问他凭什么要管,他又不是国家干部,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可他说:“我是一名有良心的农民。谁要捕杀这些鸟,我就和谁过不去,我就去举报他,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老饶说,不禁渔不行,春季是鱼类的主要繁殖期,随着气温上升,母鱼开始甩籽产卵,时间集中在后半夜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前。一条五斤重的母鱼,能产出一斤半左右的籽。整个甩籽过程可持续一周,母鱼甩籽时,身后往往跟着几条甚至一群公鱼。母鱼把籽撒在水草上,啪啪有声,紧跟其后的公鱼立即跟上,把白色稀薄的精子像烟雾一样覆盖在卵子上完成受精。在夜里,常常能听到啪啪击水声。清明节前后是鱼类一年中最集中的产卵期,这时候鱼不活泼,活动受限,不禁渔怕是什么鱼都会被捉光。

老饶的倔强,的确让很多贪吃鸟肉、鱼肉的人产生了畏惧,不会明目张胆去捕鱼、捉鸟、杀鸟,可暗地里还是会捕杀。

有一次,老饶去餐馆吃饭,听见旁边一桌子人说:“野生的鸭肉,味道确实鲜美。”他随即问老板,店里有什么上好野味。老板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哪里人,为啥要吃这么贵的菜,他说就想尝尝。“下次来吧,现在想吃也没有了。”老板的神秘倒是让他越发警觉。他通过背后调查得知,这家店专门收购候鸟,而且卖出的价格不菲,主要是卖给老客户。在餐馆的后面,有个专门的冷冻冰柜来存放。听完这些,老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天,他一直在小镇上徘徊。夜深的时候,一辆警车停在了餐馆的门口。那次,店老板供出了幕后的5个猎手,总共抓获17人,其中9人因此获刑,这个案子给那些捕杀候鸟的人敲响了警钟。

“我爸暗中和人结成一伙,他为了钱财,把自己送进了监狱。”餐馆老板的女儿西西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希望你能好好读书,有需要我会帮助你的。”老饶说。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老饶的心里酸酸的。

现在捕杀鸟的现象几乎没有了。他表哥也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老饶也为“铺老渔”的老板老蔡想到了就业的办法,打算将自己家里的田免费租给他,建立一个人工养鱼场,在鄱阳湖边养鱼,必定也能卖到好价钱。

良好的生态环境是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条件,也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基础,“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尊重鄱阳湖,保护鄱阳湖。”

夜晚的吴城镇安静极了。

天空是真正的紫蓝,星星闪烁得非常厉害。我站在吴城镇的望湖亭上,望了一会儿天空,心里念着几个人,苏轼、文天祥、解缙等,他们都来过这里。我似乎产生了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仿佛这些人就站立在我的身边。

吴城镇是江西四大名镇之一,中国千年古镇之一,位于永修县东部、赣江下游、鄱阳湖西汊,距永修县33千米,距南昌市90千米,距九江市120千米,是赣江、修河汇入鄱阳湖的地点。

去之前,我给舒国雷打电话,才知道他今天去了鄱阳湖的深水处,说得晚些时间才能回来,我只好一个人先走走看看。

我围着望湖亭走了几圈,忽然看见一个像泥塑一样的人走了过来,星光下根本看不清脸。我差点喊出来,对方却示意我不要出声,他浑身已经被泥污糊起来了。我打算打开手机的电筒,他同样制止了。“走吧,跟我去小镇上转转。”

“先回去休息吧!”我说。

“还是先转转吧,晚上的感受不一样。”因为满身的泥污,所以尽管累极了,舒国雷还是坚决带着我到处走走。

吴城镇的街道是仿古风格的,夜晚走动的人不多,大街上听不到狗叫声,这是极度喧嚣之后的寂静,是一天里的两极。

在镇上走了两圈,舒国雷身上的泥污干结了,紧绷在皮肤上。

舒国雷是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吴城保护管理站的站长,他已经在鄱阳湖畔工作了十多年,也是这片水域的候鸟“守护者”。

舒国雷说,在越冬的过程中,总有一些候鸟会遭遇意外。

“你先在这里住下吧,歇歇身子。”舒国雷带着我走到小镇的旅馆前停住了脚步,“明天你去保护站看看我们救治的鸟。”

第二天,我去保护站,见着两只正被救助的鸟。舒国雷给它们各自取了个名字——“卡卡”和“冻冻”。这两只鸟都是白鹤,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鹤。在史料中,关于鹤的记录是这样写的:鹤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4000万年。鹤,行必依洲渚,身体经常洗涤,相当洁净;鹤栖于陆,高脚疏节故有力,擅奔跑;鹤足有四趾,三趾前,一趾后,后趾小而不能触及地面,故鹤不能栖于树;轻前重后则善舞,鹤舞是亘古少见的美景;鹤翔于云,毛丰而肉疏;鹤鸣,高远豁亮,婉转悠扬;鹤嘴是武器,眼神精准,看准了,水里的鱼蚌一嘴制服;鹤没有天敌,鹰、鸠等都从不找鹤的麻烦……

白鹤主要在水边或草地与沼泽地上觅食,繁殖期在有稀疏树木或小块丛林的开阔草原和农田沼泽地带活动。以鱼类和一些动物性食物为主,也吃少量植物。“卡卡”在觅食时被鱼卡住了喉咙,而“冻冻”则是在冰雪天气里一只脚被冻住了,均因为无法自行生存而被义务护鸟员发现并送来接受救助。

舒国雷说到救助“卡卡”的故事时有些兴奋,流露出一种可爱的表情。“卡卡”被救助时已经很虚弱了,他发现仅凭自己的经验没法救活,得依靠鄱阳湖岸边的一些民间中医用草药来救治。为此他四处奔走,一户一户上门询问。最后打听到住在镇子西边村落的一个老头可以治好这个伤,于是他在镇上买了一只鸡直奔老头家。老人一点都不慌,先问“卡卡”的病情,然后才一拐一拐地随舒国雷去保护站。老人专注动刀,说光靠草药无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舒国雷担心“卡卡”太过虚弱,一刀下去一命呜呼。老人说,不手术也是死。舒国雷只好狠下心,给卡卡下了点止痛的蒙药,然后动刀。因为蒙药下少了些,割了一半,“卡卡”就痛得龇牙瞪眼。老人专注用刀,顾不得它的疼痛。手术结束后,老人大汗淋漓,取出止血药粉,给“卡卡”止血包扎。我见到“卡卡”时,它已恢复得很好,舒国雷说,过段时间“卡卡”就可以放飞了。

舒国雷说,每年都有六七十只候鸟来保护站“养伤”,一旦达到“可以自主进食”“自主飞行”这两个条件后,便代表候鸟已经痊愈,可以“出院”放飞了。

舒国雷的工作除了救治候鸟,还有开展日常巡护及打击查处非法捕猎、收缴捕猎工具、拆除天网,从源头上控制猎杀候鸟的行为。建立湿地补偿机制、发动周边村民开展候鸟保护也是他的工作内容。

第二天下午,天气晴好,我们决定到湖畔走走。

“以前世界上什么都没有,水永远波涛滚滚,喧嚣不停。后来惊扰了天神。天神大发雷霆,对着波涛大喝一声,它们就变硬了,变成了群山,而一些飞溅的浪花就变成了到处遍布的石头。在群山之间的地方则充满了水,这样就构成了今天的湖泊、长江、大海。”舒国雷说。

在这个传说中,艺术创作抢在了科学考证之前。现在科学也证明,起先这里只有水。

在新石器时代,这里便有人居住。他们用湖草蔽体,栖茅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刀耕火种的农耕生活。

1998年,在都昌县万护镇塘美村委会段家咀自然村凤凰寨对面,鄱阳湖中的“乌山岛”上出土的一大批新石器时代的石斧、石刀、石镰,以及一些陶罐、陶片等文物,证明很久以前就有人类在鄱阳湖平原活动,开始磨制和使用石器,烧制陶器,帮助生产,改变生活。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湖边的草开始长高,灌木上的枝叶也渐渐变大了。各种各样的鸟从远处飞来,在空中展翅翱翔。湖岸有些水沟早已断流了,长着一些蓼科、香蒲科植物,水蓼、长鬃蓼、小香蒲和长苞香蒲等在渠岸上长了几寸高。渠底有一层焦黑的东西,原来是一些干腐的浮叶。可见以前这儿的水有多深。酸模和窄叶泽泻一块儿钻出地表,长得非常茁壮。岸上有柳树、长成了灌木丛的小叶毛柳等,还有一棵株树大约20米高,灰褐色的树皮在春天里变得簇新,贴近了似能感到微微的脉动。

到了五六月间,鄱阳湖的水位就逐渐上升了,但一些水沟如果天不下雨时依然会是干涸的。此时,到处盛开着各色的花朵,比如金针菜,一口气就可以采上一箩筐。如果有更好看的花,还可以移栽到盆里。舒国雷一边低头在地上寻找,一边指着一株刚出土不久的草叶给我看,原来那是一株吉祥草。

舒国雷说,现在鄱阳湖湿地的环境越来越好,人们想着法子改善候鸟的生存环境,这不仅需要付出体力,还需要具备科学知识。比如,有些鸟由于水深原因,就吃不到水中的鱼。这些问题,目前相关部门也是在想着法子解决。以前,鸟见着人就飞走,现在各种野鸭、天鹅几乎都不怕人,人们也不再猎杀它们。

“我们干吗要去打死它们呢,它们没有给我们带来危害。”谈论起这个话题,附近的村民说。

我在离开吴城镇回来的路上,见着三三两两的农人已经开始农作。舒国雷说:“这里的田埂上都有白鹭栖息。”

人们农作,白鹭就在旁边栖息,好一幅美丽的乡村图景。

2022年5月,我再访鄱阳湖。我去的地方是南昌新建区的象山镇。

头天晚上,我赶到象山镇住下。一家不大的旅店,到处洁净、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图画,一只飞翔的鸟儿活灵活现。桌子上放着一本大书,书上有一副眼镜。

早晨醒来,听见屋外响起的鸟鸣声。

“你是来看白鹭的吧?”

我打着背包下楼时,在楼梯上碰到一个年轻的服务员。

“是哩。”

刚刚走到门口,熊超就迎了上来。“睡得还好吧!”

一个晚上睡得特别香甜,什么疲劳都没有了。

熊超是在鄱阳湖畔出生的,他有着听声辨鸟的本领。他说,搁在过去,他经常听到的鸟声就感觉是“报警声”,而现在,这些栖息在村头树林的鸟儿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来了大批游客。熊超也多了一个新职业——鸟导游。

熊超其实是新建区象山镇永丰村村民,鸟来的时候他是导游,鸟走后他就是农民。熊超说,鸟多的时候,每天有三四辆大巴的游客来看,有的是上海来的,有的是东北来的,还有广东、香港那边的。“我在我家的楼顶上搭了个棚子,可以让他们近距离拍摄到鹭鸟的一些漂亮画面。”

对于以前捕鱼、捕杀鸟类的村民来说,这回他们彻底地改变了“人鸟相争”的局面。

以前,数十万只来这里越冬的候鸟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因为“人鸟争食”矛盾不断。当地政府为了解决这一生态难题,持续对沿湖村民推进湿地生态补偿,为候鸟的口粮买单。人们对候鸟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从驱鸟赶鸟到爱鸟护鸟,渔民“洗脚上岸”,腾出候鸟生存的空间。

这些天,候鸟前脚刚走,五星白鹤保护区就忙着在1000多亩田里种上候鸟爱吃的莲藕等作物,为今年下半年来此越冬的鸟儿备好口粮。

南昌高新区鲤鱼洲管理处副主任王卫说:“我们这里每年都是白鹤、天鹅等冬候鸟的重要栖息地,2021年最多的时候有2000多只白鹤。今年春天,我们会加大藕田的种植面积,同时,在藕田周边预留了1000余亩不收割的稻田,为鸿雁、灰鹤等候鸟准备充足的食物来源。”

越来越多的珍稀候鸟飞临鄱阳湖,在这里与人类共享鄱阳湖湿地的温润和美好。一年又一年,它们不知疲倦地从世界各地迁徙到鄱阳湖,站在湖岸线上,或昂首,或低头觅食,或展翅飞翔。

候鸟为了生存而艰难迁徙的历程,也许并没有大开大阖的戏剧性情节、跌宕起伏的个体命运,有的只是鸟的悲切与顽强,欢乐与不幸。飞翔,飞翔,飞翔。鸟的羽翼在风中闪动,我们似乎能够触摸到风的颗粒了。然而,看得越清楚,内心便越是凄凉了。

在鄱阳湖跟随着候鸟飞翔的翅膀,我渐渐发现,与自然的接触,与动物的感情,其实对人类来说始终是一种需要。它让我们感受到生命存在的奇迹,感受到生物之间奇妙的感应和联系。

鄱阳湖代表站——星子站水位一直在下降。

原本烟波浩渺的湖面,如今露出整片湖床,靠近岸边的土地被晒得龟裂,一起风就扬起一阵沙土。

往湖中心走,大片野草在风中摇曳,形成起伏不定的草海。从天空俯瞰,裸露的滩涂中出现数棵主干、分杈和枝丫一应俱全的大树,仿佛大地的画作。不少人专程前往,寻找摄像视角,只为拍下这震撼的画面。

一碧万顷的水去了哪里?似乎每个人都在惊叹这个问题。

这种现象在很多的文字里都有记录,应该说是有据可查,这也是一种独特的自然现象。

水在退去,人却在络绎不绝而来。“好看”的背后是湖区老百姓的胆战心惊。

为此,沿鄱阳湖的庐山市、湖口县等地开展湿地保护专项行动,向市民发出了《保护鄱阳湖湿地倡议书》,确保迁徙到来的越冬候鸟的安全。

我肯定不是为争夺风景而来的。站在河床的最低处,仔细地打量着脚下的泥土,我想起了那些默默保护鄱阳湖的斗士,对他们产生了崇敬之情。

“希望人类不要为了一时的功利,伤害大自然,乱挖乱采,无序地拦河筑坝,那样,再好的山水也会变得千疮百孔。”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徐志文说。

幸运的是,水干涸后,两旁的芦苇却生长得无边无际。

芦苇一丛连着一丛,一片连着一片,似水,如竹,朴素洁净,坦荡高贵。芦叶是温暖的黄,芦花是轻柔的白。太阳光洒下来,一群水鸟从芦苇丛中扑向天空,整个湿地泛起一种生命的明亮之美。

围绕鄱阳湖水“干涸”的现象从来没有停止过讨论,有工业污染、人进水退、与水争地等因素的影响,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全球气候的变化,加上副热带高压集中影响中国南方地区,包括鄱阳湖在内的多个湖泊水域面积减少、水位线下降,动物和植物的生长环境受到影响,出现了大量干死的鱼类和河蚌。当然,由于形形色色的利益博弈,各式各样的桎梏、伤害、遗忘和抛弃,鄱阳湖所承载的那些美好的万千气象,伴随候鸟的漂泊、流浪、冒险而变得破碎与脆弱。

千百年来,鄱阳湖活跃在长江水系之中,给江西乃至华东地区带来盎然生机。保护鄱阳湖就是保护鸟与人类的共同家园。

大自然将一个完整的湖镶嵌在江西的土地上,这是上天对江西人的恩赐。

◎鄱阳湖湿地

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生态湿地,位于江西省北部,距南昌市东北部50千米。落日下的鄱阳湖湿地与远处鞋山仙岛形成一幅天然的美丽画卷。

“生态要好,低碳先行。”这是鄱阳湖生态经济区奉行的主旨。低碳经济时代的到来不可逆转,低碳经济将催生新的经济增长点,将与全球化、信息技术一样,成为重塑世界经济版图的强大力量。继农业化、工业化、信息化浪潮之后,世界将迎来第四次浪潮,即低碳化浪潮。走向低碳化时代是大势所趋。

鄱阳湖生态经济区将“生态”二字视为灵魂。

长江江豚种群数量在鄱阳湖骤增,近百万只鸟齐聚鄱阳湖,绝迹20余年的颌针鱼在鄱阳湖上游的乐安河重现。

“应该说通过生态保护,鄱阳湖的水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徐志文说。

余干是鄱阳湖区观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江豚出没的地方。被称为“水中大熊猫”的江豚,2013年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据说,江豚是由一种古老物种进化而来的。有史料记载:早在2000多万年前的中新世,江豚的近亲就在长江中生存繁衍。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到清代王念孙的《广雅疏证》,历史记录到的江豚名称有十多种。

江豚全身多呈灰白色,头部钝圆,体形流畅,在水中翻腾跳跃,多是三五成群,不时地伸出头,喷水呼吸,像是玩耍嬉戏,逗人喜爱。有诗文称其为“水中舞者,水中精灵”。

鄱阳湖中的江豚占全国数量近半。“我们将用自己毕生的精力,致力于唤醒人类应有的善心和爱心,保护这个与我们命运相连、唇齿相依的生灵。”余干江豚保护站的志愿者说。坚定的话语,激昂的情怀,也就是对那些有灵性的动物的召唤,每到春和景明时,江豚都要在这里游弋,他们“保护一湖清水,让江豚留住微笑”。

那天,细雨飘飞。我在康郎山下车,到江豚湾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江豚。那份喜悦,至今想来都是幸福的。

江豚湾这个美丽的名字,传遍四面八方。这里严打非法捕捞非法采砂,遏制电鱼,禁止“迷魂阵”,大力推广绿色环保,引导科学种植养殖,全面推行人放天养,封洲禁牧。这些做法,对于江豚家族来说都是大事。

在这里,我看到了江豚的血脉传承。你将手贴在江豚湾的任何一处,手心都能感到江豚的经脉。

在康郎山的大堤上,蓼花正在盛开。蓼花,赤红赤紫,蕊心透了点白,若染了喜庆的米粒。低垂的紫红花穗,以谦逊又桀骜的姿态,一路向北,怒放着心中的壮美。仿佛一匹匹灿若云霞般的锦绣,又宛如从地心深处长出的一片熠熠生辉的星河。

一位老人坐在大堤上,抽着烟,与我们聊了一会儿话。

他说:“你看那只鸟,我们说话时它也叽叽喳喳叫,抬头看它一眼,突然就停了下来。”老人和我说了几句话,又自言自语:“江豚多了,水就好喽!”然后对着我笑笑,又抽起了烟。

老人是附近的村民,就住在不远处的一个用松木盖成的木屋里,屋子看上去又旧又黑,可他仍然很珍惜。“冬天暖和,夏天清凉,再大的雨都不漏水。”

说起这房子,老人谈论起他哥哥,他哥哥活着时,本来是打算拆掉重建的,建两层,可他哥哥出去打鱼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哥哥走的那年他才八岁,也是坐在这个地方,后来他有事没事就来这里坐坐。脱贫攻坚期间,上面来找他,让他搬迁到镇上去,可他不愿意,他说自己这把岁数了,想留下来照看江豚。

我还想问点什么,老人站了起来,摆着手说:“不说喽,不说喽。”

那天晚上,我留宿在鹭鸶港乡,计划着天明坐船去鄱阳湖上看看。

早晨,我被闹钟叫醒。外面下起了雨,落在外头的石板上滴滴答答地响。

原计划只能是暂时取消,一直到晌午,湖上的雾才渐渐收起,两岸的柳树已经能清楚地看得见了。

鄱阳湖的每一处水域都有着不同的风景。船慢慢地朝前走着,导游用长镜头拍到一只满身蓝色花纹的水鸟,从河岸的石峰上扑向水中,一条鱼被拦腰夹在它的嘴上,动弹不得。水鸟不停地挪动着,鱼的身体也开始弹跳起来,鱼头很快就靠近了水鸟的嘴边,鱼被直接咽了下去。

水面越来越宽,水流却很缓,全凭看水色、波纹,很难找着流水的方向。

周围的野鸭群飞、啼鸣,小野鸭叽叽叫着,潜水鸟在空中盘旋。

水面越来越阔,盛大又温婉,像是一张圣洁的床。雨与每一个毛孔亲近,丝一般,温润如玉。

舟轻盈前行,如鱼入海。浪,腾起碎碎的温柔。人立其间,看白鸟翩跹,看水花归隐,宛若乘时光之马驶向风平浪静日子里的海。水珠亲吻人的脸,再密密匝匝润湿着喉腔。湖区管理局的邓由信自豪地说:“且喝着,常年一类水质。”当水润喉的那一刻,我已然真切地领略到它的纯净甘甜。

远处的岸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月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鸟是天堂撒下的花籽,微风过处,它们隐身在很低的草间。在这绿色的宫殿中,精灵们在错杂的阶梯间弹跳,孩子一样天真。

我在想,生态到底是什么?生态有时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良田、美池、桑竹以及黄发垂髫;有时却是万物共存、人水共生、和平相处。

在鄱阳湖水系里,到处是有特殊习性、有诗意象征、有现实意义、有文化传承的生灵。

低碳模式在鄱阳湖大地蔓延。希望通过大自然的演化与人工的治理,鄱阳湖上空总会有大雁与天鹅,在水天相连、碧草依依的世界里翩翩起舞……

这是一个初秋。这个季节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记忆。我又去了一次鄱阳湖,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了。

我站在时光之驹的脊梁上,耳畔悠扬着起伏的琴声。风从我额头轻轻拂过,令人徘徊悱恻。

每一个古窑址,每一段古城址,每一座古村落都孕育着鄱阳湖的文明。我得在那些碎片中,慢慢地寻找,一点一滴地寻找。

古墓塔、古战场、古寺庙等,屏声静气地谛听着祖先的声音。战场的硝烟远去,但厮杀声犹在。古庙已成废墟,可经卷的吟诵声还在。

历史向前追溯,可以探测到人类在漫漫长夜或黎明曙光中求索的身影;向后涌流,历史又像一架穿越时光隧道的马车在不断抵达新的时空。

鄱阳湖是一个内陆湖,诞生了世界著名的“丝瓷文明”。无论是丝织品还是陶瓷,都曾诞生在这里。富饶的鄱阳湖地区,以它独特的地理、交通、物产等优势,加入“丝绸之路”的大合唱中。

“丝绸之路”是人类创造的一个曼妙的词语,也是当今世界的热词。“丝绸之路”在贸易往来、思想沟通、文明交往和文化融合等方面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时代的发展就像是一场接力赛,在一次次积累与变革中完成交接。就拿衣服来说吧,回溯历史,衣服的形态在不断改变,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生产工具的进步、生产原料的丰富。但无论物质如何改变,关键因素始终是人类。在每一次服饰的革新中,人们都在不断地打破常规,追求自由,努力成为自己渴望的模样。

最早的服饰形制是从新石器时代才开始出现,《史记》卷一《五帝本纪》中记载,“黄帝之前,未有衣裳屋宇。及黄帝造屋宇,制衣服,营殡葬。”在当时的世界里,人们对于生的渴望远远高于对美的关注。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们开始有更多的闲暇时间去思考生存之外的事物。

从春秋战国开始,服饰的工艺、材质、颜色等不断丰富。衣服开始走向精细化,精致可人。秦朝时期,深衣袍服成主要衣服款式,贵族的衣服面料以丝绸为主。汉朝时,礼服褒衣博带,常服多短宽袖。此时的西方已经开始用胸甲和裙撑勾勒女性曲线,而我们的祖先在宽大的汉服里寻求身体的舒展与自由。

丝绸则是一种时尚的表现,传统的丝绸在新一代国人眼里,就是一架桥,一扇窗,一座宝库,与现代生活和思想恰如其分地碰撞交融。

丝绸之路是强大国家的贸易路、外交路,也是民生路。政府贸易带动民间贸易,国家往来激发民间往来。丝绸之路的起点是政治,但落脚点是民生。

丝绸之路是与人为善的和平路。这条路上往来的是丝绸、瓷器、茶叶、葡萄、苜蓿。

1978年,在贵溪龙虎山“仙棺”中出土了2600多年前的斜织机、印花织物和华丽的绢绸等,将我国成熟的纺织机械史向前推进了500年。

2007年,几名盗墓贼挖掘了埋藏2500多年的东周古墓,其中的染色织锦服饰是我国发现的最早服装,改写了中国纺织的历史和文化史。

2011年鄱阳湖西岸发掘的南昌西汉海昏侯墓,也是一座蕴藏丝绸的大墓,刘贺亲自撰写的《筑墓赋》中,有“厚费数百万兮,治冢广大。长绘锦周塘中兮,悬壁饰庐堂”等语句。

考古学家在这些文化土层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一层层地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物什寻找出来,标记上时代的印记。

文明的发展离不开交通。以鄱阳湖为核心的水运系统,与江西五河构成完整的内循环水运网络,通过湖口与长江水系对接,形成内外连通的大水运格局。

鄱阳湖依托其丰饶的自然和人文资源,逐步形成“丝瓷之源”的核心区域。

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共同体,每个个体都不可能独立存在,而是相互依存、命运共担的。鄱阳湖与长江连接,是长江的一个分支。长江与东海连接,是东海的一个支流。地球上海洋彼此相连,东海是太平洋的一个局部。

人类要生存,首先要吃饭。偌大的鄱阳湖平原成为人类聚居之所,他们围绕鄱阳湖欢快地劳作,农耕、织布、渔猎。渴了,就捧起湖水喝上一口;累了,就徜徉在湖水中洗去一身的疲倦;饿了,用湖水炖湖鱼吃得喷香津甜。

在鄱阳湖东侧,从饶河绕进去一段路程,万年县大源乡境内,20世纪60年代就发现了一处远古人类遗址——仙人洞遗址。在直线距离不到1000米的地方,还有一座吊桶环遗址。这是远古先民在太阳落山前聚会、论功行赏、分享每天狩猎成果的营地。每到傍晚,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开始享受屠宰猎物、烹饪烧烤的乐趣。

洞体是石灰岩自然形成的,远古先民发现并利用它为生存的居所。洞穴入口呈仰状张开,与地面持平,不须攀越就能直接进入。洞穴内大洞套小洞,类似今天的套房一样。走进深处,还有自然光从洞穴深处透出,一旦洞口出现险情,这里就是理想的逃生通道。洞穴有自然排水系统,冬暖夏凉。

洞穴前是一块平整的草地,洞穴两旁树木葱茏。现代人用铁栅栏做的围墙有效地保护着遗址,里面各种草木繁茂,给人安宁和祥和。

透过历史的时空,点燃那堆篝火,我仿佛见到了一个灿烂而温暖的世界,充满期待和幻想。篝火寂静后,长老们在商议部落第二天的事情,大小事情都需要操办落实。一个部落群体,吃喝拉撒都要他们分派照管。还有部落之外的联络,狩猎地界的划定,这是他们关心的大事。当然,一切以和为贵。但部落之间的战争也时有发生。部落的危机意识像一根紧绷的弦,谁也不想挑起战争,但一旦关乎生存,触及部落利益,战争也就不可避免了。

青铜器代表着古老、古朴,代表着文明,它有着别具一格的造型、精美的纹饰、铭文。千万年荡漾的水体浇筑了青铜器的形态,塑造了风范。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自然在青铜器身上占据着主导位置,制作者凭借着自身的经验和智慧制成至雅之美和自然的辽阔之境。

鄱阳湖流域是最早掌握铜冶炼技术和制造青铜器的地区之一。郭沫若先生在20世纪50年代就曾揣想,铜的冶炼技术从长江流域输入黄河流域“是比较有更大的可能性,因为古来相传江南是金锡的名产地”。

江西奉新人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记载:“凡铜供世用,出山与出炉,止有赤铜。以炉甘石或倭铅掺和,转色为黄铜;以砒霜等药制炼为白铜;矾、硝等药制炼为青铜;广锡掺和为响铜;倭铅和泻为铸铜。初质则一味红铜而已。”

红铜传入中原后,又加以改进产生了青铜冶金这一新技术,而中原的青铜冶金技术对南方各地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共同铸造了中国灿烂的青铜文明。

鄱阳湖流域有自己完备的体系,内部能够完整地勾画出从矿山实体——瑞昌市铜岭铜矿遗址,到冶金技术的成熟——九江市柴桑区荞麦岭商代遗址,再到铜制产品——以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为主体的青铜器的呈现。

13世纪至14世纪前半叶,中国进入元代时期,全球商贸形成井喷现象。继马可·波罗之后,中国涌现了汪大渊式的航海家,他从大湖走向大海,将亲历海上“丝瓷之路”的实践记录下来,为中国打开了一扇世界之窗。

元代因为开放,海外贸易频繁,“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成为中国与世界连通的桥梁。

汪大渊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践行者。他生活的时代,是中国商品远销海外的黄金时期,也是“海上丝绸之路”最为繁盛之时。

当时的鄱阳湖与长江水系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内陆江、湖。先于汪大渊出生57年的马可·波罗曾游九江,惊叹“它的船舶非常之多”,“不下一万五千艘”。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明末数次经过鄱阳湖,在其著作《利玛窦中国札记》中描述过鄱阳湖的盛况:“……环绕它的整个沿岸,极目瞭望,只见无穷无尽的层层城镇村寨。从这里可以由水路到福建省,再从那里东至大海……从这里,河水的潮流对于向南京进发的人很有利,在这地方它流得那么缓慢,你简直注意不到它,这使得在这一广阔的水域里,处处都可航行顺利。”汪大渊从中国内陆水运中心来到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泉州,他雄心勃勃,开始了远洋航海的旅程。

鄱阳湖朝向长江的水口,既是江西人走出去闯荡天下的出口,又是接纳中原各地战乱难民的天然救生通道。

在中国历史上,每逢中原战乱,朝代更替,就要遭逢人口大迁徙——战区的人民四处突围的状况。承载大量移民的帆船在长江遮天蔽日,或从两淮皖江逆水而来,或从汉水顺江而下,还有很多移民在陆路上跋涉。船只进入了鄱阳湖,就进入了环山四合的赣鄱大地,似乎是身体四周罩上了透明的山水盔甲,生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是一片保存民族薪火的圣地,是战乱中难民的沃土。

写鄱阳湖是绕不过九江的。

万里长江,一路奔腾至九江段。九江,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中“九江孔殷”“过九江至东陵”等记载。九江称谓的来历有两种,一是“九”为数字之最,“九江”的意思是“众水汇集的地方”,“九”是虚指;二是“以为湖汉九水(即赣江水、鄱水、余水、修水、淦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入彭蠡泽也”,即九条江河汇集的地方,“九”是实指。长江流经九江水域境内,与鄱阳湖和赣、鄂、皖三省毗连的河流汇集,百川归海,水势浩渺,江面壮阔。长江九江段,古代称为浔阳江,县治就在浔水之阳(长江以北)。

九江是一座厚重的历史文化名城。陶渊明、白居易、陆游、黄庭坚、苏轼、朱熹等人仰慕而来,书写出震古烁今的大作。

陶渊明解甲归隐田园,便在这里过着自由、淡泊和宁静的日子,写出了《归去来兮》《归园田居》等经典传世作品。

由此可见,人的物质追求远低于精神。可人们又难免与物质打交道,因为缺乏物质就无法正常生活。当人们满足物质的需求后,基本上都渴求摆脱尘世的束缚,去追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飞鸟鸣啭,菊花散淡。

可是谁能想到,在1500多年前,正是凭着这份散淡,陶渊明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田园诗派”。

紧接着,1200多年前,白居易也被贬到了这里。他和朋友坐船来到浔阳江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浩瀚的江水发出悠扬的声音。明月漂浮在水面上,变幻着渺茫的光影。秋风起,荻花和枫叶舞动着,水面上漂来了犹如大小珍珠落玉盘的琵琶声。琵琶声在江水的伴奏中,忽高忽低,节奏与水浪一致。声音里带着对人间细腻的哀怨,琴弦在颤抖。琵琶女所奏的《霓赏》和《六幺》,不仅是为了送客,更是用琴声倾诉自己的故事。琴声里既有悲伤,又有无限的激情。

白居易顿时内心惆怅、悲愤,离别的哀伤和被抛弃的绝望油然而生。人间混乱中的杀伐,战马嘶鸣中的刀枪交接,死亡与重生,还有无数不可抗拒的宿命,不得不让人黯然泪下。他不知道在这里送过多少客人,在这里有欢乐,也有悲伤和寂寞。

在浔阳江头,白居易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琵琶行》。

这里也是黄庭坚、苏轼、陆游、朱熹的九江。黄庭坚曾在这里成长,苏轼与黄庭坚相交,陆游曾夜宿东林寺,朱熹在这里修建书院。

历史的一幕一幕在眼前回闪。

哦,冬日里,阳光却是暖和的,清风徐徐而来。当我来到琵琶亭时,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亭子里穿梭往来。琵琶亭不远处的长江上,隐约闪现出陶渊明、白居易、陆游、黄庭坚、苏轼、朱熹等人的面孔,以及那些叹息、吟唱、忧思和微笑。

那天天空湛蓝,浓郁的植物壅盖着山冈,溪水从巨石中逶迤流开。这里是桃花源,一个叫康王谷的地方。虽然已经是冬天,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片的红叶在林中爬升。村舍藏于翠绿色的古木深处,整条小溪在庐山主峰的背面。我想,东晋的陶渊明该是涨水时撑着小舟从这条小溪出入的吧!果然,前路豁然开朗,如长烟无尽入梦: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美池桑竹,鸡犬相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在陶渊明的诗里,有一种浩荡浑醉的豪气,也有一种万事皆空的悲郁。但无论如何,山川的松风菊丛,蓁蓁草木,却成了陶渊明精神与肉体的性灵。

陶渊明的《四时》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寒松。”可见,一个人的心情与所见的景致是密切关联的。浔阳柴桑,这个与长江相印的城市,气势和文化在陶渊明的笔下变得无比高洁。

天黑透后,我再次想起浔阳江头的夜景。江面零星的渔火,给人把盏话别的离愁。江风刮着,确有些冷。白居易的《题浔阳楼》就这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深夜湓浦月,平旦炉峰烟。清辉与灵气,日夕供文篇。我无二人才,孰为来其间?

◎浔阳江边

一个人终究是伴着江水远去,刹那间的浪花,却像是一个徐徐铺陈的梦,和着天上的星辰,闪烁着人间的光亮。那些愤恨、沮丧,最终都与长江和解。水的力量浇灌着生命的光彩,白居易这个名字让后世人反复追寻。

“深入发掘长江文化的时代价值,推出更多体现新时代长江文化的文艺精品。”10月12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西省南昌市主持召开进一步推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再一次强调“长江文化”。

(摘自人民日报客户端2023年10月14日《一见·总书记再提“长江文化”,有何深意?》)

南方的初冬,站立在浔阳江畔,可见长江船影点点,一望无际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