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望修水

独自坚守一条河流,成就天涯气象。

2021年夏天。杨梅渡古樟林,一片翡翠的绿意。

不远处裸露的河道小丘上,一群鸭子在水中嬉戏着。夏天裹挟着一丝热气掠过附近的村庄,生命顿时壮阔起来,山和水也是如此。天空湛蓝,几个孩童在树下奔跑着,倦了,便躺在林中歇息,挑逗着脚丫,仰着脖子看树叶摇曳的姿势。鸟雀不时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鸟粪就落在孩童的脸上。

一个早晨,在唐奇汤的带领下,我与县文学社的文友去杨梅渡村的古樟林参加笔会。这是我第三次到古樟林,前两次都是路过。

唐奇汤是我们县文学社的骨干,在附近的中学当老师。她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对这片古樟林有着特别的情感,每天带着孩子们放学,经过此地时,除掉阴雨天外,总会到古樟林的深处走走,呼吸这里的空气,或是在林间的石墩上小坐一会儿,听鸟儿在枝头唱歌。

那个黄昏在孩童们的嬉笑声中渐渐降临。太阳慢慢朝着下方移动,似乎是要沉移到河水里去,但天色依然是明亮的,只是略微变得朦胧了一些。孩子们没有顾及这些变化,从地上捡起石子朝河中掷去,一圈圈的涟漪在河的中间向着周围扩散开来。紧接着,几只水鸟从河中腾飞而起。这夜的精灵,总是在人的不经意间扑向天空。

顷刻间,浓黑的暮色从河的对面倦倦地弥漫过来,似乎是要滤去人间所有的噪声。山丘在黑色中急速隐退,又不断涌现。水中倒映着树影,在微风吹拂下,泛起涟漪。

天色暗过一会儿,又明亮了起来。路旁的草一丛丛的,延绵着,摇晃着。月亮在这忽明忽暗间,悄悄地悬挂在树梢上,像面镜子,圆圆的,大得不可思议。

记得那天笔会结束后,在唐奇汤的邀请下,我们十来个文友留在她家吃晚饭。我们就坐在她家门前的地场上聊天,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

在唐奇汤的童年记忆中,月亮是活在村子里的,月亮能照见村子里的一切,也能照着夜归农人。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月亮更明了。各家各户都亮着灯。不管是水里的月亮还是天上的星星,和着布满天际与乡间的星,合成一种上下完整的星宇世界,我顿时感觉迷惑而神奇。

我们听唐奇汤说村里的事。说得最多的还是那片古樟林,她似乎对那片林子特别热爱,那是她儿时的娱乐场地。

我朝着那片茂密的树林张望,想着,古樟林里的树就这么年深月久地活着,它们大概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也忘记了出生的年间。树有些老了,树皮已经分化,不知道脱落了多少次,可能连树自己也没有记忆了。

夜风起时,林间飕飕作响。

那晚之后,我对那片古樟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选择的时间是一周以后,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林子里。那时,树皮脱落在地上,堆积着,被雨水侵蚀后,慢慢地变成黑色的尘土。

一种生命力极强的藤蔓,从树蔸绕着树干一圈一圈地朝上爬,一些正要脱落的树皮,被这一来一往的藤蔓牢牢地捆绑在树干上。依然还是绿色的叶片,把古树衬托得格外青春。在秋天,这些藤蔓开始干枯,到了冬天就无力地从树干上脱落下来。在四季里,春天和夏天,这片林子的风景要更好看。当然,秋天和冬天的萧条,不也是人生的另一种景致吗?这里的草木仿佛习惯了这种四季轮回,这也是适应自然的一种态度。唯枯荣方有生命葱翠流转之感,是相互的托举和告白。

树历经千百年沧桑,也是千奇百怪的。各种各样的姿势,让人目不暇接。我以为这些树的表情,是历经岁月洗礼后的真实风貌。有些弯着腰,有些静卧着,当然有些依然挺立着,这种挺立算不算是树的骨气?我以为其中也有各种必然的存在。不乏天意,所谓的天意就是另一种意外。在千百年的风雨洗礼中,它们相互勉励着,相互照应着,并列地存活在这片土地上,它们见过这一来一往间的长情,自然也饱受着这人间的辛劳。陪伴着它们的自然是这来往间的生灵,以及在脚下穿行的人们。一些熟悉的面孔又慢慢陌生,来过的人都走了,还会有人再来。树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光中的告别,在告别中相遇新生。当然,树注定是世间的孤独者,黑夜,白昼,独立地站立,无所选择地坚守。刀劈,电闪,冬雪,夏雨,于人间望见的生死悲欢,喜乐欢畅。

树仅仅有过的热闹,就是见着亮光的时候。这种亮光其实常在,也就是世间的必然亮光。它的必然性,即便受到气候的影响,可还是会以一种必然性,让这些树木见着自己存在的样子。

瞧,树杈中间那个鸟窝。它深陷在一个黑洞里面,那是一个比碗口还要大的树洞,是被雷劈的,距今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吧!刚劈开的时候,晴天还好,遇上雷雨天,整片林子都没人敢靠近。民间的说法不同,说是有妖精躲在这里,雷光不是劈树,而是劈妖精来着。不管真假,人们还是会害怕。鸟可不懂得这些,见着好安家的地方,就在里做窝。对于鸟儿来说,鸟窝安在树洞里比挂在树杈上安稳得多,躲避了各种各样的风险。本来树洞也不算是安全的地方,一些会爬行的动物半夜会闯进来,可是树上缠着的藤蔓帮了它们,这种藤蔓会散发出一种气味,爬行动物闻着气味就腿软。林子的鸟类特别多,鸟窝大多安在树洞里。有的一个大些的树洞里安着几窝,它们和谐相处,互不侵犯。

那天,我准备回去时,见唐奇汤骑自行车飞奔而来。

“嗨,你怎么在这里?”唐奇汤问。

“我来看看这片林子。”我笑着说,“那天太过匆忙,遗漏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呢?”唐奇汤问。

“鸟窝。”

我见唐奇汤努力地把头扬到最高,望着这一窝窝宛若水墨画的鸟的窝穴。她也不抬头,偶尔若是一团鸟粪下来也并不是一件新鲜的事,农村长大的孩子,自然与它们相互默契谦让,避开这可能发生的跌落。

沿着河边走,脚下的泥土粘着鞋底,会让你的腿感觉格外沉重。河岸植被发达,两岸都是连串着的绿意。青苔长在松软的泥土上,间隙中冒出水来。柳枝从高处垂下来,枝头落在水面上,在微风的吹拂下,左右比画着。

一排排树倒映在水里,有柳树,有乔木,还有一种杂木,始终叫不上名来,混杂地生长在柳树的中间。这种树木的韧劲非常强,不容易断,多大的风雨对它都丝毫不会有影响,只因它把根须深深地扎在水底的泥里。

杨梅渡古樟群的左侧大约不到1000米处,原先有一个渡口,阶梯式的石头砌起来的,现在被形形色色的草木和树藤裹着。几个挑着箩筐的老人从旁边的村级柏油公路上经过,目光还会在渡口这儿停留一会儿。他们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渡口的生活,对于杨梅渡人来说,是一段漫长而久远的历史。在这里发生过的与生活密切相连的事情,恐怕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又有谁会记得呢?涨过几次水,就把人们的记忆冲洗得干干净净的。

在修河边住习惯了,住久了,你会发现,修河的色彩、水声都是独特的,又像是亘古不变的。水里像是荡漾着一种神秘的,来自久远年代的力量,一块石头、一株水藻,就会勾起人们的记忆。

都说童年是一首歌谣,童年也是从水中荡漾而来的。在唐奇汤的记忆中,奶奶脸上的皱纹就是河水的波纹,喝着河里的水时间久了,皱纹就慢慢地刻在脸上。奶奶常常用地道的家乡话对她说:“我这辈子都是和水过的。”到底是怎样过的呢?像天上自由飞翔的鸟,掠过蓝天白云。一个人全部的生活,实则是一种选择,这种选择来源于一种方式。决定这种方式的因素很多,有些时候是人为决定的,有些时候却是命运决定的。选择也只是相对而言的,没有绝对的选择。唐奇汤的奶奶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可她没有抱怨自己一生的命。她似乎是适应了这种生活的环境,迎着每一个与河流相伴的日子。

在唐奇汤的记忆中,奶奶就像是个男人。说一个女人像男人是很鲜见的。但修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三都的女人是男人。意思是三都的女人是当男人使的,也说明了修水人用了另一个角度表达了对女人的赞许和心疼。唐奇汤的奶奶印证了这句话,每天起早摸黑,扛着锄头下地。她还学会了男人的嗜好,成天兜着烟枪。由于年轻时受过太多的累,老年落下不少的病痛。现在隔三岔五就得朝医院里跑,一住就是一星期。唐奇汤以为,奶奶的身子是年轻时磨坏的,可奶奶却并不这么认为,说劳动反而能够强壮身体。

修水县古号分宁,国史有上望之称,位于江西省西北部,地处幕阜、九岭山脉之间。修河自西向东,经赣江入鄱阳湖,山川秀美,人杰地灵。宋代黄庭坚诗书双绝,与苏轼齐名。桃里陈氏“一门五杰”(陈宝箴、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陈封怀)蜚声海内外。在近现代革命史上,秋收起义首先在修水爆发,修水也是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中心。修水有全国著名的宁红茶、双井绿,还有深厚的地域文化。但修水的特点,是山林浓密,是典型的江南丘陵地带,又与湖北、湖南交界,还是江西省农业大县。

太阳升镇在修水应该说有着相当重的分量。太阳升原名叫三都,三都之名始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年),1958年更名为太阳升公社,被称为“江南第一社”,是修水县的东大门,也是农业大镇、渔业大镇、畜牧业大镇、蚕桑大镇。太阳升镇土地肥沃,盛产小麦、大米、蚕桑等,算得上是鱼米之乡。

太阳升镇“赶集”在古时也称为“赶圩”,是当地一道独特的奇观。每年的阴历八月初一,是太阳升镇一年一度的传统圩日。这一天,前来赶集的人如潮涌。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生活用品和农民喜爱的竹木器具等物什摆满了街道两旁,吆喝声不绝于耳。据老人们回忆,太阳升镇赶集的习俗,即使在土地革命时期都未停歇过。一个小小乡镇的圩日,吸引了湘鄂赣三省的商客前来赶集。集市上的物品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在平日里买不到这等上好的产品。

每到赶集日的头天,唐奇汤的奶奶开始忙乎着,把平日牙缝里省出来的鸡蛋、薯片、汤粉皮装了满满的两箩筐。天还未亮,唐奇汤就会被奶奶叫醒,奶奶挑着两箩筐食品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往集市的路上,唐奇汤迈着小步子跟在后头。

天刚刚亮时,集镇的街道两旁摆放着各种物品,可以卖钱,也可以等价交换。篮子、水瓢、桌椅、板凳,这些产品不仅结实,而且好用好看。到了黄昏,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无论是改革开放前,还是改革开放后,太阳升镇一直在修水县有着重要地位。重要的不仅是面积大、人口多,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更是有着厚重的人文历史、优越的生态资源。但是,在没有工业支撑的年代,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太阳升镇与沿海的小镇相比一直处于劣势,民风保守、观念落后是太阳升镇人民的基本特点。但是赶集这种传统风俗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相反还成为当时经济的一个引爆点。

修河涌流于九岭山和幕阜山两大山系的峡谷之间。

黄龙山处于江西省西北最西端,既是幕阜山主峰,又是“一脚踏三省”之地。登临黄龙山,湘鄂赣三省尽收眼底。站在黄龙山顶峰,向北可远眺华中重镇武汉,向东南可遥呼英雄城南昌,向西南可神揽“楚汉名城”长沙。长江远涉川渝到荆楚,像一条腰带一样缠绕于幕阜山。黄龙山像一个神奇的男人左右挑着鄱阳湖和洞庭湖。

修河在太阳升镇延绵数十里,按理来说渔业会是太阳升镇的主导产业。可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当地几乎见不着捕鱼的渔民。造成鱼少的原因,主要是生态遭到了破坏。不要说打鱼卖钱,就连自己吃的都捞不到几条。鱼虽然少了,但还是有一些躲藏在深水中、岩缝里。一些捕鱼人动了歪心思,改变了捕鱼的手段,网不到鱼就用电电鱼。

有人去镇政府反映,做了登记,镇里也派人到现场察看了。可捕鱼的人一般选在下半夜动手,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镇东头有一个林业派出所,一辆警车停在院子里,好像好久没有人使用过,整个派出所只有两个人,挂在墙壁上的照片褪去了颜色。村民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归不归派出所管,所以也就没有去反映过。

总之,待在家里的村民仅靠几块田地解决不了生活的问题。某日,村子里开始骚动起来,几乎没有去过省城的村民开始向往远方的生活,一波一波的人离开了村庄。

唐奇汤的父母决定随着打工的大潮去广东的时候,唐奇汤还只有三岁。出发前的一个中午,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当时一家子也就四口人,爷爷已经去世了两年多,弟弟还没有出生。一家人吃饭,没有吵闹声,都是安安静静的。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最起码,人口少,还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可是对于孩子来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才是最大的快乐。不过,父母在离开前并没有给她透露半点消息,他们是偷偷地走的。

两年后,父母回来,唐奇汤已经完全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晚上妈妈让她陪着睡,她却不愿意了。一个寒冬,她一直在寻思着:这两个人怎么住在家里一直没有走?

“在家里,睡觉会更香,吃饭会更多。”他们坐在火炉前说着话。

唐奇汤上小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父母是去了外地打工,每次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她远远地看着两张陌生的面孔,内心的渴望一下就变得烟消云散了。

村里有些人家,没有老人,就连孩子也带走了。庄稼没有了生长,家禽养不养得活也不管了。

日子还在朝前。村子里的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越来越多,乡愁在村子里就变成一轮弯弯的月亮。年轻人在外面打工,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月亮。老人和孩子在家想念他们的时候,也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只有月亮不会被万水千山所阻隔,老人和孩子们看着月亮,心里满是惆怅和牵挂。

相对而言,唐奇汤的童年还算是幸运的。那时吃是成问题的,很多时候想吃饱都难。因此,锅里一般就是几种粮食,可她从不挑食,奶奶做什么她就吃什么,而且总得把好的分一半给奶奶。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是奶奶的乖孙女。奶奶也特别喜欢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她受了委屈。奶奶拿出油灯,一根灯芯草插在暗淡的灯油里,亮着泛黄的豆大的灯光。嘴里喃喃地说,伢儿该睡觉了。声音就像是从河里传来的,她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一群孩子在河边奔跑着,笑声一阵一阵的。

外出打工是冒险的,有些人在路上出了事,被小偷划破口袋,连车费都被盗走了。有些是打工回来,被硬抢去了一年的积蓄。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还有些人干的苦力活,被机器截断了手。有些出了意外事故,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村子里消失一个人,想要找回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有一个男人说是去了广州,广州这个名词当时在村里是很有诱惑力的,让人觉得去这里就一定能找到生活。他开始是跟着村里的一群人朝外走的,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反正是消失了好些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男人离开村子前,有一个一起生活的女人。女人结过婚,生育了两个儿子。她和前夫离婚后就来到了村子里,和男人情投意合,就生活在了一起。女人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但从前夫那边要了个孩子过来。

男人离开村子后的第二年,女人也在村子里消失了。她一个人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有人劝她回到前夫那里去,一起养大两个孩子,也算有个完整的家。可她不愿意,非要去找这个男人。

总不会是两个人都死了吧?如果活着又怎么会抛下孩子不管呢? 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了几年,老人也相继离开了。爷爷奶奶离开时,孩子还不到十岁。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得学会一个人料理生活,学会过日子。当然,他也想回去找亲爹,可不知道原来的家在哪里。

一个人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有好心的村民会送些粮食,唐奇汤的奶奶也会送些。

布满青苔的砖墙是湿漉漉的,破旧的窗台上长着两根青蕨,撩着阴郁的光线。村庄的余晖熄灭了,黛青色的山丘在一片淡蓝色的、透明的光中默默无言地躺着。

一次唐奇汤跟着奶奶去他家,发现他在做饭,火炉里烤着两个半生的红薯,锅里烧着白开水。红薯就是饭,白开水就是菜。一床被褥,几件破旧的衣裳。屋内常年漏水,地面上湿漉漉的。在屋里行走,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再难的生活,孩子还是会长大的。人有自己独立生存的本能,会打垮面临的各种困难。后来孩子学会了捕鱼,学会了摸鸟蛋。在村民的接济下,还念了几年书。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成了一名汉子了,能挑起百来斤重的担子。

在村里实在生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也去了广东,一去就是好些年。头几年,村民一直唠叨着,还有人不时去他家看看,发现墙脚被雨水浸泡,就在旁边挖条水沟,打几个杉木桩,不让屋子倒塌下来。“留着几间房子,他们还可以随时回来住。”

眼看着几间土屋就要坍塌下来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停在村口。“是黑皮。”黑皮是他的小名。再朝车里看,他还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这是小翠,四川人。”在村里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很多人围着看。黑皮也大变了模样,头发光溜溜的,手指上还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戒指。他这次回来捐资20万元,修通了进村的公路。他说,村子里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夜半修河突然起了风,风像是从西北而来的,穿过村庄,吹得整个村庄发出怪异的声响。冬天就是这样摇摇晃晃地到来的,像是揪着后脑勺渗透着一股神秘气息侵入身体。几个寒战后,背后有些麻。半夜唐奇汤被响声惊醒,裹在被子里,感觉一只大手压在被子上,呼吸不过来。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风一个劲地朝屋里钻,不时会发出“啪啪”的声音。奶奶晃动着手,像是在打怪物。

唐奇汤家的房屋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白天的时候,野兽会来地里和人抢夺粮食。奶奶嘴里嘀咕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是害怕林中的野兽会趁机作乱,把屋后牛棚里的牛给吃掉了。村民晚上外出时,遇上黄毛狗或者野猪是常有的事。当然还有一些更凶残的动物,很多时候都是人在给野兽让路。要是家里有只狗多好!村里养狗的习惯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家里条件并不宽裕,可狗粮是从人的嘴里省下来的。“没有狗可不行。”奶奶用地道的方言说着。语气有些硬,意思很简单,这狗必须得养。狗的确是人们喜欢的家畜,也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伙伴,甚至与人形影不离。民间也有“打狗看主人”的说法,可见狗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有地位的。

唐奇汤去上学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和一条狗。狗就睡在饭桌下面,吃饭的时候,奶奶会朝着桌子下倒饭,丢骨头,狗蜷缩着身子,伸头捡起食物。和狗相处是件快乐的事情,一个人寂寞的时候还可以和它说说话,狗愿意听人话,灵敏的耳朵朝地下压着,不时抬头看看人的眼睛,然后又低着头。

“野兽要是来了,狗会听见的。”奶奶说。说出这句话时还带着几分自豪。村里有专门的猎户,他们搭个棚躲在里面,遇上凶猛的野兽,躲在棚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野兽攻击自己。狗很灵敏,它可以听到人听不到的东西,可以看见人看不见的事物。遇上再大的野兽,都会勇敢地扑上去。狗就这样在村子里扎下了根,就这么与修河的水融合在一起。狗的叫声此起彼伏的时候,河里的水也此起彼伏着。这种狗叫的壮观场景,在别处是很少见的。狗的叫声让野兽朝着林子里乱窜,使林间树影骚动。

其实,这些性格都是这条河养成的,每条河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总体来说,修河是婉约温柔的。

生活在河岸的农民对河流始终保持着敬意,人们也发现,自己的命运与水系河流有着某种联系。

金秋十月,是修河最美的时候。河流倒映着树木,倒映着蓝蓝的天空和白白的云朵。这个季节也是修水人最快活的时候,风吹在人的脸上也是格外清爽。

那天黄昏,唐奇汤踩踏着夕阳从学校里回来,见修河的深水处一群鸭子浮在水面上扑打着翅膀,顿时停住了飞快的脚步。这是一群彩色的鸭子,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快来看,快来看,有颜色的鸭子。”她轻声地呼唤起来,路过的同学都把目光停留在修河上,一幅妙不可言的图景,令孩子们陶醉了。孩子悄悄地靠近,躲藏在河岸的芦苇丛里,观察鸭子在水里游戏。

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很多世面是没法见着的。长有颜色的鸭子,在阳光下扇着五彩缤纷的翅膀,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内心像是有一阵暖风掠过。很快这片水域成了摄影家们的基地。村民们都说,这是天神降下来的圣物。其实,在修河岸边,生长着一种有颜色的竹子,叫紫竹,紫竹浑身上下发紫。它的身材并不高大,可颜色讨人喜欢。这种竹子密密麻麻的,枝叶茂盛。竹笋不能吃,竹子不能派上用场,但能让修河两岸一片青翠。

日子在一来一去间,闪烁着光泽。渐渐地,河岸边人们的生活重新有了起色。大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一些在外务工的村民陆续地寄汇款单回来。“百年大计,教育为本。”首先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接着才是改善伙食。

光靠这点钱,肯定是不够的。一些还有劳动能力的老人,习惯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每天早早就起床下地,到太阳落山好一阵子才回家。他们懂得孩子出门在外的不易,能动的时候就不闲着,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尽量给他们减轻负担。然后和孩子们聊聊山外的事情,不过大多数是听来的,山外到底长成啥样子,他们哪里知道呢。修河的水,长年累月生生不息地朝前走着,思念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河边,木讷地望着河水流向远方。

唐奇汤家离修河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丛芦苇。她在修河边长大,小的时候就在河边耍水,大点的时候在岸边放鸭子,卷着裤腿在水边摸鱼,奇怪的是她没有学会游泳。她说,她对修河的热爱完全来自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这种感觉是从河水里生长出来的,然后一点点地与日俱增,最后终于再也挥之不去。她经常会一个人在河边小坐,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在她的眼里,这是一条神秘的河流。她总感觉,河里隐藏着一些神秘的东西。就连河水也像是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引着她,于是观察河流成了她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如果离家远了,她需要深记着这条河,否则就像无所依傍。

有些时候,她就像是个孩子,会给自己提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水里会不会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呢?

就在她想着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没有风,河流瞬间像是变成了一幅电影的银幕,树木都静静地屹立在那儿,树叶也是静静的,声音是从河流的上头慢慢靠近的,音乐奏起来了,举着花灯的姑娘们扭起来了。灯光射在她们五颜六色的头饰上,激起一片金碧辉煌的彩霞。这种热闹集中在一年中的某个节日。银幕是随着河水走动的,像是被人抬走了一样。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场景是绝不会放过的,错过了就得一个漫长的等待。那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那幅微微颤抖的银幕。银幕随着水流迁移时,画面也随着跑动起来,孩子们的脚步也跟着跑动起来,唐奇汤也跟着跑在后头。她在追赶着水的时候,水也在追赶着她,像是在体验着生命的追赶,又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竞赛。在和生命的角逐间,她看到了戏台,看到了村民们手举着花灯,沿着村庄的路来回地跑。在孩子们的追赶中,舞台已经失去了界限,整个河流就是一个庞大的舞台。

这是著名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全丰花灯演出的场景。

全丰花灯是江西省修水县全丰镇的传统曲艺形式,是一项介于灯、戏、舞之间的艺术表演活动,主要特色是灯队表演,具有浓厚的民俗色彩。春节期间,乡村各路花灯云集,从初一发灯一直唱到元宵,跑东家串西家,通宵演唱。此外,民间节日、做寿、上梁、婚嫁,都会请来花灯热闹一番。

不过,在孩子们漫长的等待中,另一个舞台就这么徐徐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几个拉着长胡子的演员在舞台上飞舞着大刀,孩子们看得入神的时候,平静的水面陡然膨胀起来。它上面像掀起了一阵暴风雨,孩子们触电似的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圆润的歌喉在夜空中颤动,歌词像一串珠子,滴落在地上,溅到空中,引起了一片深远的回响。这便是著名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宁河戏。宁河戏又称“宁州大戏”或“宁河班”。宁河戏是江西大型传统戏曲剧种之一,它发源于修水县。宁河戏文武兼备,唱、念、做、打完整成套。传统剧目可查者有4000余种,多系整本,声腔以二黄和西皮为主,兼收徽调、昆曲和民歌小调。

这些剧目唐奇汤不只看过一次,她甚至还参与其中,扮演过一些角色。演员的性情和风格是从内心喷发出来的。不是久居在修河岸边的人们,是不会熟悉这里的民风的,更不明白全丰花灯和宁河戏演出就连时间都是有讲究的。戏曲是晚上八点结束的,那时的河面就会变得鸦雀无声。

在古代修河水路发达,文人墨客行至此地时,便在旁边的林间歇脚。北宋时期,江西诗派鼻祖黄庭坚从这里往返于开封,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途经此地往返于修水。

双井村是黄庭坚的皈依之地,他早年在外为官,总是要回家度岁,每次回来,总要到黄龙山去问禅。因此,黄庭坚与黄龙山禅师的交情十分密切。作为“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黄庭坚在黄龙山留下了大量的诗文。岁月斑驳,黄龙山岩石上的字迹依稀可见。

在修水,黄庭坚有一样东西是割舍不下的,那就是双井绿茶。双井茶以其翠苗润秀、银毫显露、内质香气持久、汤色明亮、滋味鲜醇爽厚的独有性格,赢得了欧阳修、苏轼等一大批文人墨客的喜爱。后来,在修水大地上生长的“中国宁红茶”成为世界名茶。

修河日夜不息绵延流淌,继黄庭坚之后,到晚清又出现了一位诗坛大家——同光体诗派领袖陈三立。

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出生于晚清。太平天国运动进入第三年深秋,距北宋黄庭坚700多年之后,又一个喝修河水长大的修水人将中国诗歌推举到极致——陈三立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

对于一条河流来说,有着不尽风华的同时,也道尽了人间沧桑。这是一个发生在修河岸边的故事。1942年1月1日,七十二军三十四师在太阳升镇梁口村、杨梅山一带阻击日军。几次战斗都取得了重大胜利。这些胜利都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在强敌入侵面前,广大军民同仇敌忾,积极行动起来,发挥战时支前的作用。他们修筑工事,送水送饭,冒着枪林弹雨运送伤员。在日军盘踞太阳升镇期间,当地群众运用各种办法,配合中国军队打击敌人。荣家(三都中学后面的村子)有一个叫懵子的老百姓,用大石块砸死了两个日本兵,最后被日本鬼子乱枪打死。杨梅渡猎手王洪和、张玉真自制弩箭十余支,并自制毒药装在箭头上,把弩箭装在日军出没处,射死射伤数名日本兵。有的老百姓在日军必经的路上装上铁夹,设下陷阱,上面铺上鲜草皮,晚上安装,天亮又拆去,用这种方法在太阳升镇银山岭一次就捕捉了三个日本兵。在日军第二次入侵太阳升镇期间,当地手工业者组织起来,土法制作土炸弹、发弩车、铁石头发射车和煤油箱炸弹,这些土制武器在战场上杀伤了不少敌人。根据当时的报道,太阳升镇的几次战斗共歼敌1600余名,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及军衣、钢盔、迫击炮、若干马匹。中国军队亦付出了2000余名士兵伤亡的代价,为国捐躯的将士有1000人左右安葬在太阳升镇杨梅渡村古樟群一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当地老百姓在杨梅渡古樟群建起了一座烈士陵园,并立有一块抗日民族英雄纪念碑。

那场战争很快就画上了句号。人们的生活变了样子,变得更加从容。天也变得更加从容了,就连天上的飞鸟、水里的鱼儿,生活的姿态都变了模样。河流就这样进入静止的季节。河面被大块的冰封着,在自省的同时,也发出了警示。然而,那些失去孩子、失去情侣的男女,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修河作伴,慢慢地伴着草木变老。他们内心的悲欢,也许只有明月最懂。

某日早餐时分,唐奇汤在奶奶的喊声中醒来——每天早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奶奶的声音都会快速地撞击着她的耳朵。鸡鸣声一阵阵地叫着,万物也都伸着懒腰。“喂,下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奶奶在催着父亲。她是这家里睡得最晚、起得最早的人,在唐奇汤的印象里,奶奶是个不用睡觉的人。不过这种喊声仅持续到小学毕业,她早已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而父亲也离开了家去远方打工。

每天上学的时候,唐奇汤总要带点食物给鸭子吃。不过这时,鸭子还沉浸在梦乡里,河岸还是一片寂静。虫鸟是在人们忙碌的声音中醒来的,粮食撒在水边,鸭子就会来觅食。一开始,鸭子见着人就会惊慌失措,后来慢慢地和这里的人熟悉了起来,见着人还会自由地变换着各种姿势。

“鸭子通人性哩!”村子里人都是这么说的。

鸭子觅食后,河滩上铺着密密麻麻的粪,一坨一坨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堆鹅卵石发着光。

村子里的老人说,鸭子是八九月间来的,那时附近的棉絮刚刚入仓,河里的鲤鱼晚上会蹦出水面来,不停地蹦蹦跳跳。鸭子像是在水面上捕捉着夕阳,扇动着金黄色的翅膀。

这是秋天,河岸风景最美的季节。附近种着豌豆的土地上,布满了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几头老黄牛蜷在树下,不时甩着尾巴。豌豆的清香,夹杂着河水的清凉,一种莫名的香气在空中翻滚。

每次放学回来,路过古樟林时,唐奇汤总要在古樟树下停歇一会儿,这已经成了她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这片林子对她有着无限的魔力。

这里就像是个巨大的矿藏,她用小小的脚步在林间丈量,会被一些树木的形状吸引。古老的树皮张裂着,县文物保护局在树干上挂着重点保护的牌子,标记着树的年龄,长的1200余年,短的900多年。在这些老树面前,她只是棵幼苗,所以,在面对老树的时候,她的内心是虔诚的。

她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用画笔画下来,用树的叶子装扮着,组合成一幅幅图画。在梦中,她见着那些画都活了起来,画里还有出入的人。她也活在画中,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第二天醒来时,她忽然想起忘了画鸭子,于是跑到学校问老师,鸭子叫啥名字呢?就连老师也不知道。画上鸭子后,她把鸭子的名字空着,想着等到哪天再在空白处填上。

◎美丽修河

又名修水、修江,鄱阳湖水系五大河流之一,以其水行修远而得名。修河是江西省九江市境内最大的河流,也是长江中下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和沿岸居民的生产、生活用水取水地。

唐奇汤真正意识到她童年所遇见的不是一群普通的鸭子时,她已经出落成了美丽大方的姑娘了。

她是村子里走出去的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在她的生命里,有一种孜孜不倦的追求。上大学时,她经常到火车站做志愿者,也会参与一些爱心活动。这颗爱心对她的未来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大学毕业后,她毅然响应国家号召去新疆支教。当时,包括家人、同学都反对,认为她的身板很难适应新疆的气候,可她依然选择了去新疆。在新疆的一年半里,她的内心更加明白,此生干着的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在新疆的日子里,唐奇汤学会了思念,开始望着月亮写诗,诗情画意就像是雪花从天上洋洋洒洒落下来。随着作品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江西省内外的各大刊物上,她已成长为一名名副其实的诗人,还被聘为修水县溪流文学社副社长。这个以河流命名的文学社,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成立的全国著名的民间诗社。1982年,著名诗人艾青题写了“溪流”刊名。诗社一直活跃着一批有创作实力的青年诗人,诗社活动延续至今,从未停止。可以说,这也是修水文脉的根须。

中华秋沙鸭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呢?唐奇汤很是好奇。其实在大学的时候,教自然科学的老师就给了她准确的答案——中华秋沙鸭是第三纪冰川期后存活下来的物种,距今已有1000多万年,是中国特有的稀有鸟类,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极其稀少。中华秋沙鸭属于比扬子鳄还稀少的国际濒危动物。

濒危动物出现的地方,找不到最危险的敌人。这里的自然生态会让外来的人兴奋不已。大学把课题开到了古树下,学生们在水边采标本、做实验。

修河水质的优越性,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了新的意识。慢慢地,挖砂的、捕鱼的都自觉罢工,再也不以破坏修河生态来谋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懂得了尊重河流,懂得了遵循自己的内心。

2020年6月,一场被命名为“古樟”的诗会,让我再次走进了杨梅渡古樟群。

那天,沿着新修的公路,我驾车朝着杨梅渡的方向奔驰,只见新的集镇市场和矗立在两岸的房屋很现代。幸运的是,紧靠着的河岸并没有建筑。空寂的道路两旁栽着高高的白杨,风吹来,树叶飒飒地响。从集镇往北走2000米,一群古老的樟木格外夺目。我们在树下吟诗作唱,好像树能够听懂我们的语言。中午的时候,我特意朝古树鞠躬作揖。我想,也许多年前的文人经过这里时,也会在这些树下向它们表达内心的情感。

午饭后,诗会结束。诗友们各自离去。我哼着民歌,在唐奇汤的陪伴下,继续朝着村口的北面走。我得到附近的村子里转转,前面不远处,经过一座石拱桥就到了另一个村庄。站在桥上俯瞰,水面风平浪静,见不着一丝波纹,它显然非常美丽。村庄辽阔,见不着边,上空挂着大而厚实的云朵,像是在凝视着宁静清澈的修河。

村庄四方的田,到处是景色。让我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已是阴历五月中旬了,别的地方新竹都成林了,可这里的才拦腰那么高。

人走累了,走不动了,在一棵枣树下歇歇脚,附近的泥土里发出“吱吱”的声音。一些疲惫不堪的人顺势往下一倒,树也就显得无比高大起来,仰头一看,上面全是果子,摘了一颗丢在嘴里,又涩又苦。

几百年来,这里的人们临河而居,过着一种简单而淳朴的生活。他们理解这些鸟儿的生活习性,人和草虫、极细小的枝叶都是亲戚。感觉旁边的树木紧紧地偎依着,一种自由而又自豪的生命力,相互依恋着。

岸边的村庄的确旺盛过,古老的树木遍地是,那时的树种是风吹来的。现在附近的村民在谈论历史的时候,显然有些不愉快,因为那时河岸上有古老的森林,现在这里也到处有树林,只是现在的“树林”是带着形容词的:锯过的、建筑用的、高而直的、劈柴用的等等。显然,那个郁郁葱葱的家园是被人破坏过的。渡口上堆满了木材,人们谈论的是这些木材,生意人围着转的也是这些木材。围着木材转的生活,从某种程度上好像不是原本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尤其是在20世纪80年代,农村还没有用上沼气、天然气,村民都得依靠砍伐林木当柴火。千家万户,长年累月,得烧毁多少森林?这也是人类为了生存所被迫的生计,但更多的人在祷告,他们希望河流健康吧!一片森林想要重新长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十年树木,谈何容易呢!可喜的是,全国掀起了新农村建设的热潮,这是改进农村文明的重要手段。家家户户都告别了柴火,用上了干净的沼气、天然气。

人类遭遇的灾难,很多是由于森林遭到破坏所致。人类看起来是一切的主宰,但当人类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时,恶劣的环境就会反作用于人类。

森林是天然的蓄水库,有了森林,土就不用怕风吹雨淋,水土就不会流失。森林能大大减弱风力影响;暴雨遇到森林也会被阻挡,雨水沿着树叶枝干慢慢地流到地上,被枯枝、落叶、草根、树皮所堵截,水分渗到地下也不会很快流走。

森林遭到破坏,土地不能有效蓄水。日照时间一长,裸露土地的水分很快就会蒸发,就会导致干旱。因此,洪灾和旱灾都与森林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在杨梅渡修河段行走,发现有些采砂的痕迹,显然有人在这里办过沙厂。我认为,那依然是人们迫于生计所选择的生活出路,也不排除是少数人为了牟取其中的利益故意破坏河道。沙厂的出现,严重地影响到了修河水质,整个河道变得浑浊起来,中华秋沙鸭越来越少。“十年前,这里的挖砂机从早轰鸣到晚,一堆堆沙高过人头,有大型的运输车来回奔忙。不要说中华秋沙鸭,就连盘旋在上空的水鸟也不见了。”

一条有着中华秋沙鸭的河流受到了破坏,不可能不被关注。媒体的大量报道,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从那以后,修河出现了一条规定:严禁采砂。

在有人破坏河道的同时,也有人在抢救性地保护生态。他们在河两岸设立了保护站,在义务监测中华秋沙鸭的生活起居。他们给鸟搭棚,安放食槽,建立兽医站。

总体来说,对于修水而言,自然生态是一直占上风的,因为自然生态好,修水不仅有国际濒危的中华秋沙鸭在这里越冬,还有12万多株国家一级珍稀濒危保护植物红豆杉生长在修河支流的油岭自然村。中华秋沙鸭和红豆杉都是修水的主人,它们都有自己角色的定位,在气质和修养上都是上乘的。

1998年,这是一个令人刻骨铭心的年份。那次洪灾几乎淹没了两岸的田土,庄稼是颗粒无收,村民只有望天兴叹,是什么原因让河流如此疯狂肆虐呢?细心的人们很快就寻找到了答案。上游的人们开采矿山,破坏森林资源,造成了大面积的泥石流,河床沉积的泥沙越来越厚,河水迅猛上涨。

治理河流迫在眉睫。与其说是治理河流,不如说是治理矿山。这应该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当地政府这次花大力气对全县的矿山进行大规模治理,对不合法的小微矿山进行了重拳打击,对有手续但不合格的矿山进行了整顿。政府在整治矿山的同时,也对河道进行了清理,修建起了防洪堤。客观地说,矿山的影响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修水本身是山区,长年累月的泥沙过境,河道不可能不淤积。不过,这对修河来说,的确是一次不错的机遇。从这以后,修河变得温顺婉约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人们对生命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河流是活着的,就连一块被太阳晒着的石头,它也是活着的。渐渐地,生活中便形成了一种共识,就是格外地小心,不去践踏和伤害自然。这种意识是从小就养成的,在孩子们中像是有着某种血缘的联系。在任何事物的体内,都能听到共同的生命和友爱的气息。

顺便说一下,我在杨梅渡行走的时候见到过一座博物馆,一些古老的旧什把我带到了一个久远的年代。我发现那些木材在那个年代也是文明的象征,一些生活中的记忆都是依靠那些木材而流传下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文物,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了。大概的记载是,村里的人很野蛮,可以用树杈杀死河中的鱼。当然,这种捕鱼的手艺,没有多年的修行,恐怕是难以做到的。现在看来,生活的确是有正面和反面的,只看如何去把握,有效地进行利用,这才是生活应有的原貌。

确切地说,一条大河是有源头的,一条小溪是找不着源头的。当看见某块石头下渗透的水,某棵树下渗透的水,你以为是源头,实际上附近的石头和稍远处的树下也在渗水。我出生的村庄罗家窝村,整片村庄的石头和树木都会渗水,我以为这就是我生命的源头,或者说是我的生命之水。从罗家窝村起始的小溪,后来有个文艺些的名号,叫“溪流”。哗啦,哗啦,水从山涧深处往下流,一直朝着山脚下流去。

我从小熟知树木的乳汁是水做的,水便是这潺潺流水的生命。这些看似很小的生命,实际上却会组建一个大家庭。

我时常会沿着河流走。河流所到之处,遍地阴凉处竟添着几分悲惨的色彩。在河流边,我会扮演许多种角色。我发现收割的时候,云雀就会急速地消失在沟壑里,但是那些不速之客小麻雀就欢快起来。它们在和人们争抢食物。好久没有大饱一餐了,见着高大成熟的麦穗,它们这里停停,那里落落,不停地吵闹着。

我时常细心地注视草木,注视着草地上的盲蛛和蚂蚁。我就是它们的主人,行走在碧绿色的自然中,每走一步我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它们,唯恐见着它们的伤口流出血来。

日子在修河的水中平静地流过。人们过着一种自然的日子,这里的女人,比男人更加坚强。

离开杨梅渡,唐奇汤送我。河水像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划着小舟,穿行在碧绿的山水间,到了一个僻静的地点。谁也不知道我在这儿。我的心里喜不自胜,陪伴着我的只有几只秋沙鸭和它们在水中的倒影。在满是青草的河岸上,不时有各种各样的水鸟飞来飞去,它们显得很温顺,毫不惊慌,它们一点也不担心人们是否会去惊扰它们。

美国自然文学作家亨利·贝斯顿在散文集《遥远的房屋》里写道,“无论你本人对人类生存持何种态度,都要懂得唯有对大自然持亲近的态度才是立身之本。常常被比作舞台之壮观场景的人类生活不仅仅只是一种仪式。支撑人类生活的那些诸如尊严、美丽及诗意的古老价值观就是出自大自然的灵感。它们产生于自然世界的神秘与美丽。羞辱大地就是羞辱人类的精神。以崇敬的姿态将你的双手像举过火焰那样举过大地。对于所有热爱大自然的人,那些对她敞开心扉的人,大地都会付出她的力量,用她自身原始生活中的勃勃生机来支撑他们。”是的,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无比神奇的。只有与自然融合在一起,人类的生命价值才能体现出来。

在修河源头附近,有一片至今仍布满沼泽和一丛丛林木的荒野,像数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一样。那时的人害怕穿过这些荒野,便划着小船在可以捕鱼和野兽出没的地方留住下来。

那是一块干燥的林中空地,也是新石器时代渔人聚居的村落。我们沿着村落走到一处水边,在清澈见底的水下沙土上,可以见到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极可能就是文化起源层。这个地方就叫“山背”,2006年8月,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这里发掘出新石器晚期文化遗址群。在遗址中发现有相当数量的石骸和陶网坠,反映了当时的原始居民还进行着一定的辅助性劳动——渔猎和采集活动。

说起修水的源头不可绕过一座山,一座纵深于历史的有深意的山,其名黄龙山。它是我国禅宗五宗七派之一的黄龙宗的发祥地。

黄龙宗是禅宗的最后一宗,产生于北宋中期,由临济八世宗师普觉慧南禅师开创,是禅宗的收山宗派,其后一直没有出现新的宗派,因为这个缘故,黄龙宗已然成为禅宗划时代的里程碑。

黄龙山东西绵亘百里,头尾牵着吴楚大地,宛如一条巨龙,在龙王峰高傲地昂起了巨头,巨头朝东一扬,流泻出一条修水之河,汇入了鄱阳湖;往西一张,就吞吐成了汨罗江,浩浩汤汤,汇入洞庭湖。黄龙山是修水和汨罗江的自然分水岭,常被人简述为“一山连两河”。

一个地方,你没有去过,你对那里的印象只能留在浅表。作家刘醒龙在沿着长江行走时,从山水间获得了自豪。

于陌生的山水间行走,并突如其来地遇见先贤,那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那滋味也许并非只是兴奋或震撼,也许还会有在另一个时空里猛然遇见了前世的自己时那种错愕不安与大恩之情,一切的骄傲在瞬间崩塌。

汨罗江上游的平江县,安葬着伟大的诗人杜甫。

中华文化中更有一种备受尊崇的传说,凡是天造地设由东向西流动的河流,命中注定不会平凡。汨罗江是一条由东往西流淌的河,仅仅屈原投江就足以流芳于历史,再加上死于斯葬于斯的诗圣杜甫,不要说汨罗江将居何等地位,这里天空的雀鸟、地上的禽兽、水里的鱼虾,都会平添许多文气。特别是屈原《离骚》中的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照鉴了诗人于困苦中的丹心。

刘醒龙的《坪上书院》中对汨罗江岸有着这样的描写:长草荒荒,小路弯弯,田舍重重,苔藓满满。不是秋风茅草,也非寒士草堂,一心一意尽是与苍生相关的苍茫。

汨罗江的水,倒流进洞庭湖。

洞庭湖位于长江中游荆江段南岸,一到冬天,湖水退去,广袤的湖洲湿地齐整裸露,草苇疯长,坑洼与水沟交错。

据史料记载,近几百年来,洞庭湖一直在做着“瘦身”运动。《水经注·湘水》中是“广圆五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唐宋诗文中频繁出现的是“八百里”“洞庭天下水”,也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水尽南天不见云”,它已经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湖了。但到了明代嘉靖、隆庆年间还在长大,原因是长江北岸分江穴口基本堵塞,水沙分泄,湖面扩张,往西、南延展出了后来的西洞庭和南洞庭。清道光年间《洞庭湖志》中记载,全盛时期面积有6000余平方千米,差不多是现在的3倍。

水去了哪里?水又是从哪里来的?有水来才有水去。早已在郦道元记载的“同注洞庭,北会长江”和范仲淹吟诵的“北通巫峡,南极潇湘”中予以印证。美丽的洞庭湖,同样会使湖区的百姓胆战心惊。洪水之灾,会让人措手不及。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湖广总督张之洞曾在奏折中写道:

江水入湖,挟泥带沙以南趋,西湖一带淤地成洲,土人名曰南洲,地广土沃,土客互争,草泽啸聚,实为湖南隐患。且淤洲日宽,湖面愈狭,内水阻遏不消,滨湖州县,胥受其害。

入湖泥沙淤积量大于湖盆构造下沉量,日积月累,平衡状态被打破,湖泊变洲滩,洲滩变垸土和稻田,人进水退,与水争地,插秧插到水中央,大湖萎缩加速。那些水中小岛或者成了半岛,或者早化身为一片田野。

自然与人之间的矛盾一直在发生着,在这个“浴血”的年代,谁也没有解开这个“结”,还有各式的伤害、遗忘与抛弃,湖变得越来越脆弱。

候鸟中毒是经常发生的事。几年前,一位朋友见过天鹅、雁鸭集体中毒的情形。因为预测不到意外,候鸟的南渡北归既是生死契约的相守,又何尝不是一场生死离别的演出。

夜晚于候鸟而言,有着另一种存在的意义。鸟会在夜间迁徙,也会在夜晚辨析方向,躲避猛禽的袭击。

《坪上书院》写道:杜甫灵寝处,冷清得有些过分,正好印证除了杜甫只有天地的那种地位。四周是专属于原野的清净,看不见俗不可耐的故意展览,也没有发现无意遗落的诗词文章。目光所能读到的唯有“唐左拾遗工部员外郎杜文贞公”等文字。虽是初夏时节,四周充满暑气,脚下青砖的缝隙里,仍在冒着直达骨子的阴凉,宛如杜甫一生的阴郁。

但那也许只是旁人的解读,对于一位满含诚意、心系国家及百姓的人,应对此已毫不介意,他的心已不在形式上,而在状态里。

我想,杜甫的一生,与这座山,与山下长江的支流源头,有着某种难以诠释的关联。

767年,杜甫从瞿塘峡乘船而下时,书写下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一来一往便是看穿了世界。

一山出两水,两个方向,最终汇聚在两省的两个大湖中。中游的屈原、杜甫,中下游的黄庭坚、陈寅恪,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的顺序,都蕴藏着某种自然的契合。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修河,满荡清冽,不染尘灰,掬起可饮,直击水底。修河,是我赖以呼吸滋生感情的憩息之地,是我心灵的源头,也是大地的生命之河,我自豪有这么一条河流作伴,可亲可敬的河流,映照出天地万物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