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是唐诗第一人》:李世民和十八学士
- 大唐诗人行:王维、李白、杜甫们的诗意江湖
- 薛易
- 5507字
- 2025-03-28 13:54:11
唐朝是世界文化史上精英荟萃的时代。大唐诗人星罗棋布、高峰迭起,若论谁为第一,恐将陷入永无休止的争论之中。那么,不妨换一个问题:谁是唐诗第一人?
《唐才子传》中,将“六帝”排在了最前头,“六帝”当中居首的是唐太宗李世民。其中写道:
以太宗天纵,玄庙聪明,宪、德、文、僖,睿姿继挺,俱以万机之暇,特驻吟情,奎璧腾辉,衮龙浮彩,宠延臣下,每锡赠酬。故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也就是说,除去太宗之外,还有玄宗、宪宗、德宗、文宗、僖宗。他们都在处理国事之余,也用心作诗,且诗都写得不错。当然,这不是说“六帝”能超过其他唐代诗人,而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既然皇帝喜欢写诗,天下自然写诗成风。
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李世民是一位千古名君。而对历史稍熟悉一点的人还知道,他堪称一代“战神”。那么,作为诗人的李世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是如何“天纵”?又是如何影响了唐诗接近三百年发展进程的呢?
——
武德四年(621),是大唐成立后的第四个年头。
十月强劲的朔风从北方高原吹来,掠过枯黄无际的西域草原、赭黄苍凉的关中平原,吹入深邃如海的长安城。
这座都城继承自隋朝首都大兴城,北临渭水,南依终南山,总体地势较平坦。渭水南岸又从东到西依次罗列白鹿、乐游、凤栖等丘原,东部比西部略高。长安城外部由长方形夯土城墙环绕,内部呈正南正北整齐布局,周围河道纵横,有渭、泾、沣、涝、潏(yù)、滈(hào)、浐、灞八条河流,号曰“八水绕长安,八原昌大兴”。
二十三岁的秦王李世民,在他新落成的天策府中微微一笑,吟了一首诗:
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李世民《咏风》
这首诗不知是李世民何时所作,但从“林花”和“谷鸟”所对应的季节看,显然不是即兴赋诗。只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即兴吟诗。特别是吟到最后两句,眼前浮现起汉高祖刘邦的身影,瞬间更是心情大好。
此时,李世民的身份还是唐高祖李渊的二皇子。李渊称帝后,封李世民为尚书令、右翊(yì)卫大将军,晋封秦王。此后又因其立下不世之功,专门在诸王公之上为他新设了一个官位——天策上将。另外,还封其为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加封邑两万户,允许李世民在府中设官署办公。
如此荣耀,普天之下几乎无人能及。
作为整个大唐最红、最能打的皇子,李世民也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很多人都想知道:如今不打仗了,李世民要干点什么呢?
一个消息随着朔风传遍了长安城:秦王李世民要搞文学了!
于是,朝野议论纷纷:
“什么?秦王搞文学?他懂文学吗?”
“懂不懂重要吗?人家可是秦王,还不想搞什么就搞什么!”
“此中必有蹊跷——”
“蹊跷个头!摸摸你的头在哪儿!不想要了吗?”
李世民依旧在笑,笑容里散发着谜一样的魅力。
关于他的魅力,无论在正史、野史,还是唐代的文学典籍中,都到了恍若神话的地步。
这里顺便一提,在关于唐代的正史中,《旧唐书》成书于后晋,距离唐亡时间较近,保留了不少原始材料,权威性较高,但避讳也比较多。《新唐书》与《资治通鉴》均成书于北宋,年代上距离唐代较远,混入了一些野史、笔记等不那么靠谱的材料,但综合性更强,尤其是后者。由于修史者的背景、立场等各不相同,史书记载所呈现的差异耐人寻味。
史书称,李世民生下来就没有哭。在他四岁时,有一个书生拜见其父李渊,当时李渊尚在隋朝为官,李世民也还不叫“世民”。书生对李渊说:“公贵人也,且有贵子。”又见了二儿子,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说完告辞。李渊怕书生口风不严,赶忙派人追杀,但书生已经像一缕青烟般消失了。于是,李渊把书生当成神仙下凡,给二儿子起名“世民”。
后来的唐传奇《虬髯客传》中,也有两处描写了李世民少年时的绝世风度:一处是“不衫不履,裼(xī)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另一处是“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
前者是李世民一身休闲服,从容见客,后者则是下棋时的非凡气度。于是,杀人如麻、睥睨天下的英雄虬髯客,看了李世民两眼,就“见之心死”,慨叹“真天子也”,自知非其敌手,不再奢望逐鹿中原,改赴海外争雄。
这些高人都没有看走眼。李渊非但有“贵人之相”,而且贵不可言。五十三岁那年,他在长安逼迫自己拥立的小皇帝杨侑(yòu)禅位,当上了皇帝。李世民也早早崭露头角,只不过到二十三岁为止,他最突出的成就并非“济世安民”,而是行军打仗。
在史书中,李世民被写成了一个“战神”级的人物。
比如,十七岁时,他就解救过当时的皇帝——隋炀帝杨广。当时,杨广出巡雁门,一向对隋朝称臣的突厥始毕可汗,突率大军数十万来袭。隋炀帝吓得大哭。
少年李世民领兵前往,敲锣打鼓,虚张声势,惊退始毕可汗,救了杨广。这一次,李世民有没有见到杨广,史书并未记载。但值得一提的是,这可能是李世民长大后,与杨广会面的唯一机会,此后两人再未有机会相见。
当然,李家世代为关陇贵族,跟隋炀帝从来都不是“外人”。李渊的母亲,乃是隋文帝杨坚皇后独孤伽罗的亲姐姐。论辈分,李渊是杨坚的外甥,也是杨广的表哥。李世民则应该叫杨广一声“表叔”。
只是,在权力的游戏中,亲戚实在算不了什么。
那时,隋朝的江山岌岌可危。杨广虽然只是隋朝第二个皇帝,但他那不断膨胀的野心、不停分泌的荷尔蒙、不受约束的想象力以及不接地气的执行力,已经将他父母苦心经营的大隋家底,快给败光了。
他频繁发动战争,西征吐谷浑、三征高句丽;他大兴土木,在前人基础上疏浚大运河,营建东都洛阳并长留于此;他巡行天下,并在各地营造行宫……这一切都与其父杨坚勤俭立国的风格迥异,也给他本人打上了“史上著名昏君”的标签。
正史称,就在杨广疯狂败家时,十九岁的李世民“逼”着自己父亲造了反。
当时,李渊任太原留守,镇守隋朝北边门户。李世民认为造反时机已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但李渊迟迟不肯动手。情急之下,李世民使出阴招:杨广在晋阳有一座行宫,正位于李渊辖区内,李世民便与晋阳行宫总管裴寂合谋,趁李渊酒醉后,让宫女色诱了他。留宿皇宫是死罪,李渊只好起兵,当年攻破首都大兴城,次年即皇帝位,并将大兴更名为“长安”。
李世民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二,大哥李建成,三弟李玄霸,四弟李元吉。李玄霸就是后人小说中天下无敌的李元霸,但正史中,他非但不是大力神,还是个短命鬼,在李渊造反前就去世了。
在李渊夺取天下的过程中,有很多关键战役都是李世民领兵打的。他多次身先士卒,仅带数骑侦察敌情,与敌将在阵前答话也是家常便饭,且多次遭围攻遇险而不死。总的来说,就是既能运筹帷幄,又是孤胆英雄。作为最重要的军事统帅,他东征西讨,先后荡平薛举、宋金刚、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等各路势力,立下了大唐第一功。
武德四年七月,李世民带着俘虏的王世充、窦建德返回长安。史书记下了这无比荣耀的一幕:
世民被黄金甲,齐王元吉、李世勣(jì)等二十五将从其后,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王世充、窦建德及隋乘舆、御物献于太庙,行饮至之礼以飨之。
全长安的人都看在眼里:秦王此战,功盖天下。
天策府中,灯火通明。李世民大摆筵席,转眼酒过三巡。
“殿下,世人肯定会问:秦王何以会在宫城内设置这座文学馆?”齐地口音浓重的房玄龄说话了。
“房考功以为如何呢?”李世民平静地反问。
“其实,世人有何疑问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跟太子怎么看——”
李世民轻轻一抬手,没让房玄龄继续说下去。
他扫了一眼大厅中的这十八人: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王府记室参军事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太学助教盖文达,军谘典签苏勖。
这十八人来自大江南北,身份复杂,此刻职位的分布看起来也比较凌乱,这跟李世民兼职太多有关系。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大部分都追随李世民鞍前马后,即便没有上阵杀敌,也曾出谋划策,起草檄文露布,堪称一流智囊团。
“此馆名为‘文学馆’,自然是因为殿下雅好文学,想让大家一同切磋,写出更好的诗文来。”开口说话者声音苍老,但抑扬顿挫,颇为悦耳,正是虞世南。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静静听着。
在这“十八学士”当中,论文学,虞世南首屈一指。他已经六十四岁了,自幼生长于江南的陈朝,其诗歌早年便受到宫廷诗大师徐陵和江总的青睐。他还曾出任隋朝的秘书郎,也为隋炀帝写过诗,声名显赫。
但虞世南并没有把话说下去,他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后,便住了口。
“下官以为,这文学馆非秦王殿下不能设也!”声音柔媚甜腻,众人不看也知道是许敬宗。只听他道:“殿下本就写得一手好诗,这大唐文武百官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只不过因戎马倥偬,这些诗并未完整而有序地保存下来罢了。加之殿下武功震古烁今,一时掩盖了文名。别的不说,去年殿下扫平刘武周,《秦王破阵乐》响彻天地,歌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哪个不说是好诗?”
这许敬宗乃是杭州人,时年三十,在十八人中年龄较小,诗文却有不小的名声,不久前刚被李世民招至麾下。众人见他一开口,说不了三句话便开始拍马屁,免不了心生嫌恶。再说这《秦王破阵乐》在军中流传已久,到底为谁所写,一直并无定论,可算集体创作,怎么就变成秦王自己写的了呢?
但许敬宗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道:“其实,坊间传言又哪里作得准?譬如,坊间说秦王乃白面书生,殊不知殿下美则美矣,却是壮冠虬髯,天资神武,当年李密初见殿下,便惊为天人,叹道:‘真英主也!’而今,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更应该竭尽所能,对得起文学馆这块招牌,要让大唐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们秦王殿下,不仅是‘武王’,也是‘文王’!”
这番话,众人听了甚是恶心。虽然民间确实不知道李世民是个“大胡子”,但许敬宗不该拿李密来说事。毕竟,他曾是李密在瓦岗军时的亲信手下,如今李密已死,且未得善终,拿故主的私事来讨好李世民,着实有些无耻。
一片沉默之中,忽听有人拍了几下巴掌,大叫:“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平时话最少的杜如晦。他不动声色,一张黑脸兀自道:“殿下就是武王、文王!”
众人听出这话里有话,心里都是一惊。
谈文论武倒无所谓,但周文王苦心立国,周武王伐纣自代,俱是一代君王伟业。将李世民比作君王,可不是大逆不道?
特别是,眼下李世民功盖天下,隐隐有压过太子李建成之势。而且,有道士曾称李世民将为“太平天子”,“争储”流言不胫而走,兄弟二人的矛盾日渐明朗化。齐王李元吉与太子共同进退,甚至连李渊也对李世民有了防备之心,形势微妙得紧。
原本,李世民在军中声望更盛,手下也集聚了一批良将谋臣,但回到长安后,兵权已然上交,剩余力量终归有限。而李建成在长安经营已久,手下不仅有魏徵、裴矩等诸多名士,还招募了大批勇士,号曰“长林兵”,力量明显占优。在李渊有意支持李建成的情况下,天平已经明显偏向了那一端。
此次设立文学馆,李世民本来就有表示偃武修文之意,想让李渊和李建成放心,以免兄弟矛盾激化。但此刻许敬宗有意无意间这么一撩,杜如晦又如此斩钉截铁地附和,眼看这把火就要扇起来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房玄龄站起身来,缓声道:“杜司勋、许户曹,你二人说的是什么酒话,每人罚酒三杯,当场赋诗一首!”众人纷纷嚷着罚酒。
杜如晦哈哈一笑,一仰头喝干一杯。许敬宗皱起眉头,抿了一小口。众人看不过去,逼着他又喝了三杯。
这宴席也就乱了。
李世民本就好酒,酣饮数杯,胸中豪气干云,抬手佩刀出鞘,当场飞舞起来。一时间,刀光闪烁,满堂俱笼罩于一片青霜之下。且听他放声吟道:
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细纹连喷聚,乱荇绕蹄萦。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
——李世民《咏饮马》
十八学士望着刀光中的秦王,听着他所吟诵的诗,心头滋味各不相同。然而,没有人可以否认,此刻的秦王身上有一股蓬勃之气。这气,如春风、如烈焰、如奔雷,能令万物生、万夫狂、万法空。或许,这就是少年之气、王者之气。
十八学士恍惚间明白,他们的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将与眼前的“少年”紧紧联系在一起。
十八学士写诗到底是什么水平?从今天的史料来看,这十八人中,仅三人有一首以上的诗得以传世。这三人分别是:虞世南、褚亮和许敬宗。
在历史上,十八学士主要被看作李世民的智囊团。五年后,即武德九年(626)六月初四,身处“争储”劣势之中的李世民,果断发动“玄武门之变”。他先在作为宫城北门的玄武门内设下伏兵,然后亲率尉迟敬德、程知节(程咬金)等大将,一举斩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三天后,别无选择的李渊下诏册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八月,正式传位于李世民,自己当上了太上皇。
十八学士中至少两人直接参加了“玄武门之变”——房玄龄、杜如晦。
二人素有“房谋杜断”之称,此前一直鼓动李世民先下手为强,但迟迟未获响应。李渊为削弱李世民的势力,将房、杜二人调离天策府,欲断其左膀右臂。政变前夕,李世民派心腹之人召房、杜回府,孰料竟遭二人拒绝。李世民当即表现出军事统帅的决绝:
王怒曰:“是背我邪?”因解所佩刀授之。谓曰:“即不从,可斩其首以来。”敬德遂往谕玄龄等,与入计议。
李世民大怒,将腰间佩刀解下交给尉迟敬德,还把狠话撂下:如果二人不从,就把他们的脑袋砍了,带回来见我!房、杜二人见到尉迟敬德,双双大喜,知道李世民心意已决,连夜回府,成为这场政变最主要的谋划者。在后来李世民所开创的“贞观之治”中,他们也都成为一代名相。
这十八学士几乎都成为大唐的政治和文学巨擘,其家族成长为新一代的文学世家。他们及其后人在接下来的三百年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而李世民也不会想到,“十八学士”中也有一人会成为祸根,在多年之后不仅参与戕害开国功臣,还差点葬送了他一手打下的大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