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苍生
- 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 落羽听音
- 2989字
- 2025-03-15 07:06:02
转眼,洪峰过境三日。
水势稍减,但天气依旧风雨交加。
怒涛震彻黎明,苍山龙泉峰下的茫涌溪裹挟着整片松林,将大理城北军屯的十二座烽燧台冲成满地废墟。
十八溪化作十八条黄鳞巨蟒,腾起汹涌波浪,不住拍打着十九峰麓的崖石,清碧溪口上,高大的龙首关城墙只能出水半截。
在城墙下的积水里,漂浮着大量军马尸体——马龙峰的屯军马厩早成泽国,三百匹军马无一幸免。
蓝朔楼站在羊皮筏子上,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他回头看去,云弄峰与沧浪峰间烟瘴弥漫,依稀可以望见十九峰脊线上,分布着七处坍毁的卫所。
“三丈。”筏子边上,一名军士测量着插入水中的竹竿,回头禀报道。
蓝朔楼铁青着脸点点头,眺望着眼前的广大水域。
“大人快看。”这时,旁边另一名小军士碰了碰蓝朔楼的胳膊,他指着远处的山脊,问道:“那是咱们的令旗吧?”
蓝朔楼顺着小军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座坍塌的卫所里,传令兵仍在机械地挥动旗幡。
“是求援旗号。”蓝朔楼嗤了一声,收回视线道:“白费力气,没什么用。”
“为……为啥?”小军士一愣。
“旗号首先要经过驿道,抄录转送后,才能发往外界。”蓝朔楼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你知道,塘马驿道现在何处吗?”
“不……不知。”
蓝朔楼用力一指脚下:“现在!塘马驿道就淹在这三丈深的水底下!”
众军士闻言不禁有些色变,蓝朔楼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军已成孤岛,眼下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多救百姓。”
“是!”
放眼望去,浩大的浊流上,漂浮着无数舟筏——这些都是出动前来搜救百姓的明朝大军。
蓝朔楼率领小队在洪水中前进,洪水的浊流吞噬了大理城七成街巷,水面到处可见半倾的飞檐斗拱,宛如被巨兽啃剩的骨渣。
“大人!西南角有呼救!”站在前面瞭望的士兵突然发出喊叫,士兵们闻言立马抄起木桨猛划,筏子劈波斩浪向着那里冲去。
几十具腐尸正随波逐流的漂浮着,将一幢竹楼团团围住,透过破烂的窗棂,可以看到楼内有一名怀孕的白族妇女,正蹲坐在房梁高处。
“列钩镰阵!”蓝朔楼大呼一声,挺起了手里的钩镰枪。
这种用来破蒙元马军的特殊兵器,此时用来排障救灾,再合适不过!
二十名汉子持起钩镰枪,当锋利的钩镰探入水中,立时如梳篦般掠过水面,不一会就将水中的腐尸绞成碎块。
当水路被清开的时候,蓝朔楼纵身一跃,挥动腰刀劈开木窗,结果他刚一进去,就见那挺着孕肚的妇人正用银簪抵住咽喉!
“莫过来!”妇人浑身颤抖,簪尖已经刺破颈间皮肤,她用手护着大肚子,带着哭腔说:“昨日已经有汉人兵痞抢了我的粮去,今日你们……”
“姐姐误会,我……”
蓝朔楼话还没说完,整座阁楼突然开始摇晃,大水从一侧撞开竹墙冲进屋里,显然,蓝朔楼挥刀破窗的举动,破坏了整座竹楼微妙的平衡。
房梁上的孕妇一个不稳,尖叫着坠向水面,蓝朔楼立时鱼跃而起,一把接住孕妇,自己却重重磕在凸起的榫头上。
竹楼垮塌,蓝朔楼和孕妇顷刻沉进了漩涡里。
“百户!”
众军大惊失色,然而下一秒,一顶斗笠浮出水来,蓝朔楼抱着孕妇,挣扎着从水中冒出身形。
“嚷嚷什么!”蓝朔楼灌了一口脏水:“快扔绳子!”
士兵们一听,赶紧掷出麻绳,见蓝朔楼抓住绳子后,二十名汉子在筏子上齐齐发力拖拽,七手八脚地把二人从漩涡里拖了出来。
当孕妇终于瘫在筏板时,还来不及喘口气,众人就发现她的裙下正在渗出血水——这妇人竟在滔天浊浪里早产了!
蓝朔楼见状,默默解下铠甲,脱去上衣充作襁褓,军士们也纷纷卸甲,这群赤膊汉子背过身去,用身体围成人墙,举起铠甲抵挡风雨。
新生儿啼哭响起的刹那,西北方的玉局峰恰好传来山体滑坡的轰鸣,仿佛苍山十九峰都在为这微弱的生机震颤。
……
与此同时。
雨珠穿林打叶,吴桐身披素色道袍,手扶竹杖,在峰间徐徐而行。
当脚下嶙峋的乱石变成平整的石板阶梯,他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檀香袅袅,隔着茂密的紫竹林,依稀看到一座佛寺隐匿其中。
寺院的青瓦白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庙门半掩,塔檐上挂着的风铃在雨中泠然作响。山门前的韦陀高举降魔杵,倒像是给这尊护法神添了柄斩浪刀。
待走近山门,只见大门的匾额上,高写【感通寺】三个大字。
这时,有几个小沙弥从门内走了出来,他们一见吴桐,立马扬起手里的扫帚,大声喊道:“哪里来的夷人!佛门净地,快快离去!”
就在吴桐刚要答话之际,突听门内传来一阵老迈的洪声:“佛道真元本不二,一树岂放两般花,你等不得无礼,迎道长进来。”
踩着石阶上的青苔转出竹林,吴桐迈步走进寺院,刚一进门,就看见一名身披华丽袈裟的老僧,在僧众的簇拥下笑看着自己。
“无量天尊,小道起手了。”吴桐深鞠一躬:“请问大师上下?”
“老衲本寺主持,法号慧觉。”老僧笑着说道:“眼下风大雨急,道长进殿一叙。”
随慧觉大师走进大殿,吴桐先是燃起清香,毕恭毕敬地给堂上宝相庄严的佛祖敬献。
“阿弥陀佛。”慧觉大师一边招呼小僧上茶,一边问道:“兵灾未平,道长何处来?”
“明军中来。”吴桐俱实答道。
听闻这话,慧觉大师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转而问道:“那道长为何来?”
“来借慧觉大师这方清静宝地。”
吴桐抖落竹杖上的水珠,抬眼便发现老和尚的颈下,悬着大片皱皮——那是二十年前,元军火烧感通寺时留下的烫疤。
禅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却暖不开慧觉眼底的霜。
“至正二十一年冬,元军借宿本寺三日。”老僧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结果,佛前的灯油里掺了荤腥,藏经阁柱上至今还留有刀痕。”
“所以大师要让明军将士与鱼鳖同穴?”吴桐反问。
慧觉手中佛珠骤停,声音提高了半分:“道长可知军中恶蛟?”
“贫道只知,蛟若得云雨,便可化龙。”吴桐说着,一把推开窗户,只见在山下洪水里,一队明军沐浴在暴雨中,正奋力往一座激流里的危楼上爬,在那楼顶,有被困的一家老小。
“当年山东青州,孙古朴聚众造反,叛军袭杀莒州,三千军士被黄头兵围困绝谷。”吴桐关上窗户,徐徐说道:“是方圆百里的僧侣道士,抬着佛祖金身,老君丹炉,充当盾牌,才抢出七百伤兵。“
说到这,吴桐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他恳切地说:“今日大师若闭山门,明日苍山十九峰间,怕是要多七百座坟冢啊!”
铜壶滴漏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慧觉大师盯着案上的《楞严经》,忽见经卷无风自动,露出“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八字。
沉吟许久,慧觉大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沉重的决绝。
“老衲要三约。”他直视着吴桐:“一不携兵刃,二不食荤腥,三……”他瞥见吴桐眼里的真挚:“三需有道长作保。”
“再加一条。”吴桐抬头,朗声说道:“实不相瞒,小道略通医理,凡痊愈者,需为贵寺刻经三日——就用龙首关捞出的箭杆当刻刀如何?”
慧觉瞳孔微缩,二十年前元军作孽,焚毁七万片贝叶经的惨痛回忆,突然在脑海里翻涌。
他起身推开南窗,山洪轰鸣中竟夹杂着马嘶——远处大队舟筏正破浪而来,船上满载百姓,高立船头的士兵们个个浑身泥水,古铜色脊梁在雨幕里连成一道血肉长城。
其中为首的,正是蓝朔楼和他的小队。
“取笔墨来。”老僧摆手铺案:“凡入寺者,皆录名造册,老衲要看着这些名字,从阎王帖变成功德簿。”
吴桐走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军籍册。泛黄的纸页间,蓝朔楼的名字下赫然勾着朱批。
“大师可知,那名军官是因何发迹的吗?”吴桐为慧觉大师指着为首的蓝朔楼,念起册上朱批:“庚戌年腊月廿三,莒州叛乱中,断后救民,擢升百户。”
暮鼓恰在此时穿透雨幕,几片泡发的纸页粘在菩萨足畔,恰似绽开的优昙婆罗。
吴桐躬身退出禅房时,慧觉大师依然被吴桐的话,震惊得愣怔在原地。
山道上已有士兵抬着门板做的担架冒雨攀爬,最后的天光里,蓝朔楼光着膀子,正顺着山路,小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