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与实体

我常常会问选课的学生和听我演讲的听众一个问题: 天冷了,我们是通过添加衣物还是加厚皮毛(主要是皮下脂肪)来御寒?大家大多选择添加衣物的选项。随后的问题是: 衣物是一种实体呢?还是一种概念?如果是实体,究竟是指哪些实体?如果希望得到一个严谨的答案,恐怕得要有语言学家的介入。在这里我要讲的是,在动物世界中,大概有几类御寒方式: 或者是迁徙到温暖的地方,或者是增加皮毛和皮下脂肪,或者是找个温暖的树洞或者地洞躲起来冬眠。人类御寒的方式,无论是衣物,房屋抑或炭火盆、暖气、空调这些东西,追根溯源无非都是借助外在的实体来营造一个让自身舒适的微环境。至于具体是什么“实体”并不重要,“保温”这个功能才是核心。在这个意义上,“衣物”显然是任何可以上身的保温材料,而“房屋”也可以指任何可以让人生活在其中的保暖空间。

不知道在动物中是不是有抽象的集合概念。但对于人类而言,学过英语的人很可能会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在英文中,极为少见类似中文的“牛”这样的集合名词。在英文中常用的,只有公牛bull/ox、母牛cow、小牛calf这些相对而言具体的名词。其实,英文中出现的缺乏覆盖大类的集合名词的现象在中文中也出现过。如果大家去检索一下东汉许慎编的《说文解字》,可以发现在那个年代,人们也是用特定的字来指特定的牛的类型(图1-2) 。或许在当时这种语言的形式人用起来更加方便。从《说文解字》中对有关牛的毛色的字的注释,可以看出对不同的年龄特点或毛色给出特定的字,好像在记载时更加简洁。可是,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中,我们更习惯于使用形容词加代指大类的集合名词“牛”的形式。我对这种变化的解读是,从以单字代表不同的亚类型,到以形容词加大类集合名词的变化,可能反映了汉语在信息处理规则上的改变。这种改变的特点是,不仅抽象程度更高了,而且分辨能力更强了——把符号中原本包含的牛+年龄或牛+毛色属性的复合信息解析开来,各自用不同的符号来表示。于是,与年龄或者毛色相关的形容词不仅可以用来形容牛,而且可以用来形容其他的事物。通过抽象符号的搭配的变换,而不是记忆针对各种具体类型事物的字,我们可以在记忆尽可能少的信息符号的前提下,描述尽可能多的事物。如果在人脑信息处理能力不变的情况下,这种信息处理规则的改变,不是可以让人以尽可能少的信息处理能力来处理生存所需的信息,从而可以省出信息处理能力去处理新的信息了吗?改进计算机算法来提高性能,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图1-2 以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与牛有关的字为例,显示古汉语中用单字表示不同的牛的类型,与现代汉语中用词组表示不同的牛的类型之间的区别。这说明人们在不同时代的信息处理规则发生了改变,符号的抽象程度更高,对所需处理的信息量产生压缩效应。

从对周围事物的辨识的角度,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都必须具备这种辨识能力才能生存。但大概和其他动物不一样的是,人类在有了描述周围事物的抽象方式,并以语言甚至文字的形式加以记录之后,就可以在使用这些符号化描述方式的过程中,不断地改进描述方式,使之用起来更加便捷,更加有效。从牡、牝到公牛、母牛的变化中,牛本身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类对它们的描述方式。类似的现象也发生在人类对自身生存所需的各种周围实体存在的辨识上。所有的这些描述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人类的“自然观”。显然,用“牡”“牝”这类符号为要素构建的自然观和用“公牛”“母牛”这些符号为要素构建的自然观传递给社会成员的信息是不同的。从大的时空尺度上,就出现了“自然观”在历史上的变化。

如果再进一步地分析人类和其他动物对周围事物的辨识能力,我们可以发现,在生存必需的要素上,人类和其他动物对周围事物的辨识能力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因为其他动物和人类一样,都在这个地球生物圈中生存下来了。可是,人类有了抽象的符号系统来描述周围的事物,就可以借助语言而传递和共享抽象符号,在更大的时空尺度上了解周围事物,并伴随着工具的创制和使用不断地丰富这些符号。由于工具的使用和改进可以不断增强生存能力,于是形成一个正反馈循环。这种能力是人类特有的。我们知道很多动物(比如鸟类和海豚)可以借助声音在同类之间沟通信息,而黑猩猩和卷尾猴都可以选择趁手的物体(如树枝和石块)作为工具来获取食物。但将抽象符号以语言在同类之间传播的同时还能创制工具,这在人类之外的动物中直到目前还未见报道。这大概是人类能够从位于非洲一个角落中的一个小居群走向全球,成为这个星球上的主导物种的原因。

可是,抽象的符号不是人脑想出来的吗?公牛这种动物在东西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可是在中文中被称为“公牛”或者“牡”,而在英语中被称为“ bull”或“ ox” 。显然,符号是人为的,因此也可以称之为主观的。既然符号是主观的,那么由符号为要素所构建的自然观,也是主观的。虽然人类最初用符号来描述周围事物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处理信息,可是当这些符号多了,并进一步形成一个对周围事物描述的体系之后,就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情况: 人类不得不面对两个世界——一个是由符号所描述和构建的符号化的或虚拟的世界,另一个是被符号描述的、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那里的实体的世界。在人类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周围事物基本上都被赋予了相应的符号,对于每一个新生儿来说,他们首先接触的除了母亲及周围的亲人之外,已经不再是直接的实体存在,而是口口相传的“符号”!他们触及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名字”的。换句话说,总体上,对于他们而言,与生俱来的“自然”首先是那个口口相传而得来的符号化的自然,而不是实体存在的自然!

再回到其他动物。我们知道,当今世界上的很多动物在地球上出现的时间要远远早于人类。比如大熊猫,据称在地球上已经生存了800万年,是智人二三十万年的三四十倍的时间。目前所知,大熊猫好像没有使用文字,可是它们也活了那么久。显然,人类的信息处理的抽象能力对于保障取食、逃避被捕食以及求偶而言并不是必需的。人类可以凭借这种能力走出非洲、占领全球,但那是超越维持种群生存所需的额外能力。保障取食、逃避被捕食、求偶的对周围事物的辨识能力是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物都必须具备的,否则就无法生存下去。可是超越这种能力的、用符号系统来描述实体存在的“自然观”则可以有不同的命运:有助于人类生存的,显然将保存下来(比如各种生活常识);有害于人类生存的,不可避免地会被淘汰,或者成为人类生存的警示(比如各种禁忌);还有一些暂时无害,也未必有益的,则也会保存下来(比如我们每个人在孩提时代大概都会听到的“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之类的各种神话和传说)。所有这些构成了人类的“自然观”,换言之,以语言和文字为媒介,构成了人类与生俱来的虚拟的认知空间。每一代新人通过这个虚拟的自然观来了解超出其作为动物生存所必需的、很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有切身体验的外部世界——比如,我们可以通过读书而了解历史人物的生活,可是我们永远不可能生活到他们的世界中。显然,现在是人类,而不是比人类更早出现在地球上的大熊猫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导物种,靠的不是可遗传的,保障取食、逃避被捕食以及求偶的,对周围事物的实体存在的“天然”的辨识能力,而是被符号化之后的、虚拟的、不可遗传的认知空间中的信息处理能力。而且,伴随人类社会的发展,这些以虚拟的认知空间为存在形式的认知能力,相比于可遗传的生存能力而言,在人类生存中重要性的所占比重越来越大。这种能力不仅帮助人类更好地生存,而且改变着整个地球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