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的逻辑:整合子生命观概论
- 白书农
- 2403字
- 2025-03-27 18:59:48
好/不好,对/不对,合理/不合理
如果上面有关人类生存所面对的两个空间——即由实体自然所构成的生存空间和以虚拟自然观所构成的认知空间——的描述是真实的,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对所有的新生儿来说,他们所面对的自然,首先是由父母口传身授的虚拟的自然,但他们又必须在实体的自然中才能生存下来。他们在实体自然中的生存行为,不断地在检验虚拟的认知空间中现存信息与实体存在的符合度的同时,又在增加虚拟的认知空间中的信息。可是,每个人的生存空间和成长经历都是与众不同的,因此为认知空间提供的信息也是错综复杂的。在这些信息中,除了人不吃东西会死等一些直接涉及个体生死存亡的经验之外,其他的绝大部分都是难以重复的个人体验。在小的家族或者居群中还可以加以核实,可是居群规模增加之后,怎么进行检验与取舍呢?
当然,如果在人的生存能力比较低下,每个人都必须每天劳作方能获取食物而不被饿死的情况下,人类大概和大熊猫不得不不停地吃竹子类似,也要每天找食物,顾不得那么多他人经验的判别和取舍了。可是一旦一个居群中有人有闲了,有空去观察日出日落,恐怕就很难不去问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为什么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而从西边落下,为什么天是圆的(因为太阳的移动)地是平的(因为人在地上站着,感觉周围的地面都是平的)之类的问题。大部分的人会接受前辈传下来的说法——因为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把说法传下来(书上写的东西就未必了。很多时候写书的人因为犯忌而被杀,可是书却阴差阳错地传下来了),说明传下来的说法大概也可以让当下的人活下去。显然,如果说在动物世界活下来的个体的生活方式一定是“适应”的产物,那么在人类社会,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传递经验,因此相信经验,也就是“听话”,常常是活下去的捷径。这也是为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听人劝吃饱饭”这样的谚语会以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人类居群中流传的原因。
可是,也会有人对传统的说法提出疑问,比如在很早就有人通过观察星象而提出大地可能是一个圆球。甚至还有人纯属出于好玩儿而挑战语言符号与实体存在的关联的可信度。我的一个非常聪明,但有点儿调皮的中学同学就很好奇为什么人们要把糖的味道称为“甜”,而把黄连的味道称为“苦”,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他结婚后,和他太太做了个实验,告诉他们的女儿糖的味道是“苦”的。结果对于他女儿来说,他们在家中把糖的味道称为“苦”完全没有任何交流上的困难。只是女儿到幼儿园之后和其他小朋友交流时才遇到困难——为什么别人把糖的味道称为“甜”?然后不得不改变在家里的交流方式,跟随约定俗成的表达方式。
前面提到过,在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中,人类自身的生物学结构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因此维持自身生存,即吃喝拉撒睡所需的信息量本质上也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那么增加的那些信息或者经验都是干什么用的呢?仔细去分析可以看出,无非是两类,一类是让人的生存方式更加便捷舒适;另一类就是让人不至于在实现吃喝拉撒睡的需求之后感到闲得无聊。这下问题来了,生存方式的便捷舒适和避免无聊其实都是个体的感受。甚至用“甜”还是“苦”来表达糖的味道,对于共同生活者的交流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的同学在他女儿身上的实验只是一个好奇心驱动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不会对人类的生死存亡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可是还有很多有意无意中形成的观念,比如大地是平的或者大地是一个圆球,这些对人们的生活或者自然观就有可能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当然,如果我同学的孩子永远只生活在和父母三个人的世界中,她可能永远以为糖的味道是“苦”。如果一群在大平原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从来不走出他们的村庄,也没有外人走进去,他们可能世世代代都认为大地是平的。可是,孩子不可能永远只生活在和父母的三人世界中,农人的后代可能有一天也会走出去,或者有知道大地是个球的人走进他们的村庄。这两个小例子说明,无论经验如何有用,只要有不同居群的人的交流,人们迟早会面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的说法,从而也不可避免地要在不同说法之间做出选择。
一家著名的快餐连锁店的纸杯上曾有一段时间印着I'm lovin'it(我就喜欢) 。可是,我喜欢的,你喜欢吗?吃东西,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一个人有一个人喜欢的口味;穿衣服,高矮胖瘦男女老幼,一个人有一个人中意的样式。在面临选择时,“好/不好”当然是一种依据,即个人的感受。可是,这种依据很难有普适性。我有一次和太太在外面旅游,在一个非常漂亮的景色处相互拍照。拍完后比较两个人的照片,发现构图有很大的不同。我们想了半天没有找到原因: 明明说好了在同一个位置,而且确定了同一个取景范围,怎么构图会出现那么大的差异呢?后来忽然意识到,我俩的身高不同!这个细微的差别,决定了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背景、同一种执相机的姿势情况下,我们拍出来的照片的构图不同。个人的阅历永远是有限的。因此面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说法,用个人的感受来做选择,显然是一个靠不住的依据。
那么用前面讲到的经验呢?不是活下来的人才能传递经验,按照前辈的经验总能活下去吗?在很多社会中,尊老是一种生存智慧。父母常常要求子女“听话”也是为了子女少走弯路。因此,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就形成了另外一种选择依据——“对/不对”,即以父母、师长、领导为代表的群体经验。可是,这种选择依据的有效性需要三个前提: 第一,生存环境不变,即中国古代哲人所说的“天不变,道亦不变”;第二,没有外来人群的扰动;第三,没有内在的对既存经验的挑战(比如我的同学告诉他女儿糖的味道是“苦”)。第三个前提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去扼杀,可是前两种却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当居群面对超出前辈经验的新环境时,“群体经验”就无法成为选择的有效依据了。
“好/不好”缺乏普适性,“对/不对”缺乏拓展性和应变性,我们还能根据什么在面对不同说法时做出选择呢?好像剩下的,就只有存在于认知空间之中的,超越个人感受和群体经验的“合理/不合理”了。可是什么叫“合理”?怎么来判断“合理/不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