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本书的章节安排及主要观点

本书一共七章。除本章作为绪论外,其他章节按照1.2节所描述的语言现象组织安排如下。

第二章主要讨论普通复数性名词成分如“张三和李四”与“都”的搭配。正如我们在(2b)中所观察到的,“都”是否出现受语境制约。通过考察诸多语言事实,我们提出,当复数性名词成分所在的句子没有独立完整地回答语境中的问题时,“都”最好不出现[如(2a)];反之,“都”通常需要出现[如(2b)]。从“都”的这一语境适用条件(felicity conditions)出发,我们进一步提出,“总括-都”表达了与之结合的句子蕴涵当前讨论问题下的所有命题。如果认为当前讨论的问题即句子的话语话题(Carlson,1983;Roberts,2012),那么“都”总括的其实就是语境中的话题,“总括”也就可以直观地理解为:“都”表达了与之结合的句子包括了当前话题下的所有对象。同时,为了满足“总括”,跟“都”结合的句子必须取分配解读,这造成了“都”的“分配效应”。

更进一步,我们在第二章指出,这种分析可以让我们对“都”的“总括义”“甚至义”和“超预期”效果有统一的认识,并将“都”统一处理为一个表示命题强度的最强算子[另见Liao(2011),徐烈炯(2014),Liu(2017),吴义诚、周永(2019)等]。同时,命题之间的强度既可以用逻辑蕴涵来衡量,也可以用可能性来衡量,而这恰恰对应着“都”的两种主要用法,即“总括-都”和“甚至-都”。最后,我们指出“都”的“总括/甚至义”是预设义,这使我们可以通过“预设最大化”原则和“强制性预设”现象来解释“都”为什么在某些环境下必须出现,进而帮助我们统一理解(3)中“都、也”等预设性虚词的强制出现现象。

第三章主要讨论以“每”为代表的遍指成分与“都”的共现现象。因为“每”通常需要“都”的强制出现,以往的研究普遍认为这是一个句法语义现象。例如,根据Lin(1998a),汉语没有真正的名词性全称量化表达,“每-NP”在语义上相当于一个定指名词短语,其本身没有完整的全称量化义,因此需要“都”作为一个分配算子[或副词性全称量化词,见Lee(1986)、潘海华(2006)]来辅助其实现英语的every所能表达的量化义。与前人的观点相反,我们从第二章的结论出发,认为“每-都”共现是一个语用现象[另见陈振宇、刘承峰(2019)],与(3)中其他两例的情况类似。

具体来说,第三章首先列举大量事实,包括前面提到的(4),论证“每-NP”是像英语every-NP那样货真价实的全称量化表达,而“都”并非分配算子或副词性全称量化词。我们进而采用第二章的看法,认为“都”并不增加断言义,而是预设性质的最强算子,也即“都”预设了其所在的句子比该句子的所有选项(alternatives)都强。这个额外的预设会触发预设最大化(maximize presupposition, Heim,1991)这一语用原则。预设最大化要求我们在满足“都”的预设的情况下必须使用“都”。正如第二章将提到的,这给我们解释“都”的强制出现提供了方案,也使我们可以统一处理(3)中的“强制性预设”现象。具体对“每-都”共现来说,我们认为“每-NP”作为全称量化词可以激活个体选项,又因为一个全称量化句蕴涵组成该全称句的个体陈述句,所以满足了“都”的预设,根据预设最大化,“都”必须出现。第三章将详细讨论这一分析,并给出我们的理据。特别是,根据这一分析我们发现,“每-都”共现受语境特别是句子焦点结构和话语话题的制约,如上文(5)所示。“每-都”这种对语境敏感的特性用以往的句法语义分析很难解释,却支持了我们提出的语用分析法。

第四章进一步讨论疑问代词与“都”的搭配,即上文(6c)所展示的疑问代词的任指用法。根据任指性疑问代词不受典型量化性副词量化的事实[见(8)],我们认为任指性疑问代词并非变量,而是表存在的量化性成分,其任指义来源于语用增强。更具体地说,任指来自跨语言来看十分常见的、作用于析取和存在量化表达的任选增强(free choice strengthening)。增强的结果恰恰满足了“都”的预设,因而根据预设最大化原则,任指性疑问代词通常需要“都”的共现。更进一步,我们运用Fox(2007)、Chierchia(2013b)等提出的基于选项的任选增强理论,对任指性疑问代词给出了明确的形式化分析[另见Liao(2011)、Chierchia and Liao(2015)]。该分析(i)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作为变量的不定名词短语和作为任选词(free choice item)的任指性疑问代词之间的区别[也即上文(7)与(8)的不同],(ii)将任指性疑问代词和选项关联起来,从而解释了重音和焦点[根据Rooth(1992),两者皆与选项相关]在疑问代词任指用法中所起的作用[见(9)],以及(iii)使我们可以通过让疑问代词和“或者”激活不同选项,从而解释汉语中任指性疑问代词与任选性“或者”[即(10)]之间的相同与不同之处。

第五章及第六章讨论跟任指性疑问代词有关的另一重要结构,即“疑问代词-也”结构。针对这一结构的研究大多在认知功能学派内展开(杉村博文,1992;杨凯荣,2002;袁毓林,2004),而形式学派特别是大量针对疑问代词非疑问用法的研究,对“疑问代词-也”鲜有讨论。我们认为研究疑问代词的任指用法绕不开“疑问代词-也”,并在第五章用形式语义学的一些工具呈现了前人在传统语法和认知功能框架下所做的探索,以期增进各学派之间的对话。同时,在详细讨论前人观点和相关语言事实的基础上,我们认为“疑问代词-也”中的“也”是表“甚至”的“量级-也”,而其中的疑问代词不是否定极性词,可以取任指解读。我们进一步根据第四章的内容,认为任指解读同样来源于对自身表存在的疑问代词的任选增强。同时,与“疑问代词-都”的情况类似,任选增强同样可以满足“量级-也”的预设,因此任指性疑问代词也可以和“也”共现。最后,该分析使我们可以统一处理“疑问代词-都”“疑问代词-也”和“或者-都”,三者皆为广义的任指现象,其不同在于(i)“或者”与疑问代词激活的选项不同,(ii)“都”与“也”的预设不同。

接下来,第六章具体解决“疑问代词-也”分布受限的问题。我们认为“疑问代词-也”的否定倾向来自“量级-也”更强的量级要求,以及为满足这一要求而进行的语用扩域和扩域所带来的否定偏向。具体来说,“也”的量级用法要求跟“也”关联的选项集中的命题呈现一种全序性(total order)的递进关系,并以“也”所在的句子为极值。同时,在“疑问代词-也”中,“也”和疑问代词的量化域(domain)关联。又因为对大多数疑问代词来说,由其量化域产生的选项集不呈全序关系,所以“疑问代词-也”通常不出现在肯定句中。另一方面,“也”的量级要求可以通过对当前语境下讨论的问题(QUD)进行扩域(domain widening)而得到满足,这是因为扩域可以形成一个两级序列<D,D′>从而满足全序。最后,扩域会造成否定偏向,也即表示当前范围中不存在肯定答案(因而需要扩域),正是这种否定偏向导致“疑问代词-也”经常出现在否定句中。同时,我们将展示,上述分析反映了一个朴素的直观,即“疑问代词-也”在语用上表达转折和强调(高桥弥守彦,1991;袁毓林,2004)。具体来说,在我们的分析中,否定句中的“疑问代词-也”通过暗示语境中的一个肯定QUD,自然地表达了“即使QUD被扩域,也不可能有肯定答案”的转折和强调的效果。

最后,我们在第七章对本书的内容作简要的总结,并指出一些遗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