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本书讨论的语言现象

本书讨论的第一个语言现象是(1a)与(1b)到底有什么不同。

(1)a.张三和李四笑了。

b.张三和李四都笑了。

现有文献通常认为“都”表示分配或全称量化。例如,对“张三和李四都买了两本书”来说,这种观点认为“都”的作用就是使我们可以得出张三买了两本书且李四买了两本书。根据这种观点,(1a)与(1b)没有不同。因为“笑”本身就表示分配,从“张三和李四笑了”我们必然能得到张三笑了且李四笑了,加不加分配/全称量化没有区别。但作为汉语使用者,我们还是会觉得(1a)与(1b)由于“都”的有无在意义上有不同之处。

本书揭示了(1a)与(1b)的不同,其不同不在于语义,而在于语用。大致来说,两者用于回答不同的问题。如(2)所示(Q即“问”,A即“答”),“班上学生谁笑了?”这样的问题最好用(1a)来回答,而“张三和李四谁笑了?”这样的问题只能用(1b)回答。关注“都”的语用,这是本书的特色之一。

(2)a.Q:班上学生谁笑了?

[最好用(1a)]

A:张三和李四笑了。

vs.??张三和李四都笑了。[1]

b.Q:张三和李四谁笑了?

[只能用(1b)]

A:张三和李四都笑了。

vs.#张三和李四笑了。

(2b)进一步反映了本书研究的另一个现象,即“都”的强制出现现象。正如(2b)所示,当问题是“张三和李四谁笑了?”时,我们必须用“都”,即回答“张三和李四都笑了”。这一发现之前的研究并未注意到。相反,现有文献多认为普通复数性名词成分如“张三和李四”跟遍指成分如“每个学生”或任指性疑问代词不同,对前者来说,“都”可有可无。(2b)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加不加“都”并非可选,而是受语境制约。

(2b)中“都”的强制出现为我们解释“都”的其他强制出现现象提供了思路,如“每”与“都”的共现,即(3b)。现有分析多认为这是一个句法语义现象,本书从(3a)[即(2b)]出发,为这一经典问题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语用的解释,这不仅符合汉语“语用优先”的整体特色(刘丹青,1995),而且可以将多种虚词强制出现的现象统一起来,如(3c)中的“也”在当前环境下也必须出现。

(3)a.Q:张三和李四谁笑了?

A:张三和李四#(都)笑了。[2]

b.每个/所有学生*(都)笑了。

c.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

更进一步,用语用来解释“每”和“都”的共现有两个优点。首先,它使我们避免将“每”和“都”同时处理成全称量化成分,从而避免“双重量化”的问题(徐烈炯,2014;袁毓林,2012)。本书同时指出,将“每”看成是全称量化成分有大量的语言事实支持。例如,(4)中没有“都”的“每”仍然在否定下保持全称量化解读[(4a)],仍然允准“几乎”等对量化敏感的词[(4c)],这与自身没有量化义的定指名词短语截然不同,后者在否定下取存在解[(4b)],不能独自允准“几乎”[(4d)]。两者的对比说明“每”自带全称量化义,是典型的全称量化词。

(4)a.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每个三年级学生。

(¬>∀)

b.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这些三年级学生。

(¬>∃)

c.李四几乎请了每个三年级学生。

d.*李四几乎请了这些三年级学生。

其次,本书发现“每”和“都”的共现实际上也受语境制约。以(5)中的对话为例,同样一句“每本10元”,在(5a)中不能加“都”,在(5c)中却必须加,“每-都”共现时这种对语境敏感的特性,用以往的句法语义分析很难解释,支持了用语用来分析这一现象。

(5)[在二手书店里]

a.老板:本店大减价,每本10元!

(重音在“10”)

b.小明(拿起一本崭新的漫画书):这本书也10元?

c.老板:对,每本都10元。

(重音在“每”)

本书进一步探索我们对“都”的分析特别是对其强制出现现象的解释,能否用于处理任指性疑问代词和“都”的搭配,从而深化我们对汉语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的认识。这也体现了本书“双向系统性”的研究特色,即虚词研究和相应语法范畴研究的双向促进。

当前文献,特别是形式学派,多认为汉语的疑问代词是逻辑上的变量,因而用法多变,可以跟不同的算子结合表示多种意义,如(6)所示。根据这种观点,在“疑问代词-都”中,“都”正是一个全称量化副词,因而可以约束疑问代词所代表的变量,给出正确的语义解读。

(6)a.张三请了谁?

(疑问)

b.张三肯定请了谁。

(虚指)

c.张三谁都请了。

(任指)

d.张三请谁,李四就请谁。

(任指+承指)

本书认为这种观点有待商榷。首先,Lin(1996)发现,任指性疑问代词跟典型的表示变量的不定名词短语,如(7)中的“一个二次方程”,表现很不一样。不定名词短语不可以直接跟“都”搭配,却可以受典型量化性副词如“通常、一般”等的量化,不管“都”是否出现[试对比(7b)与(7c)]。而任指性疑问代词的表现完全相反[试对比(7)与(8)],它们可以直接跟“都”搭配,却不能受典型量化性副词的量化。换句话说,如果不定名词短语表示变量,那么与之表现迥异的任指性疑问代词便不大可能也是变量,因而与之搭配的“都”也可能并非全称量化副词。

(7)a.*一个二次方程都有两个解。

b.一个二次方程通常有两个解。

c.一个二次方程通常都有两个解。

(8)a.哪个二次方程都有两个解。

b.*哪个二次方程通常有两个解。

c.*哪个二次方程通常都有两个解。

其次,任指性疑问代词有一个典型特征,即必须重读,正如Chao(1968:662)所述:“like interrogatives of other parts of speech, sheir(谁),always stressed, usually followed by dou(都)or yee(也)before a verb, can refer to‘any or every member of a class’,as in:谁都来了。”这一点也可以通过对比虚指性疑问代词和任指性疑问代词[如(9a)和(9b)]很清楚地看出。另一方面,任指性疑问代词需要重读这一特点不仅在现有各种分析中并未有解释,而且恰恰说明它们可能并非变量,因为变量通常需要轻读,如(7)中的不定名词短语。

(9)a.好像谁来了。

(重音在“来”)

b.好像谁都来了。

(重音在“谁”)

另外,疑问代词的任指用法并不局限于跟“都”搭配,广义上的任指用法也不局限于疑问代词。前一点可见“疑问代词-也”,后一点可见“或者-都”。这两种现象均表明将任指义完全归结于“都”或简单的全称量化似乎并不可行。

我们先来看“或者-都”。吕叔湘先生很早就指出“‘动词或者形容词都可以做谓语’,把‘或者’换成‘和’,不改变全句的意思”(吕叔湘,1979:67),这其实就是一种逻辑析取的任指/任选(free choice)现象。同时,该种现象并不能通过“变量+全称量化”的方式处理,因为正如Xiang(2020)所指出的,“或者-都”有分布限制,如(10)所示,普通的全称量化无法解释这种分布上的限制。

(10)a.约翰或者玛丽都可以教基础汉语。

(可能情态)

b.*约翰或者玛丽都必须教基础汉语。

(必然情态)

c.*约翰或者玛丽都教过基础汉语。

(肯定现实)

同时,任指性疑问代词也可以出现在“疑问代词-也”中,而该结构并没有“都”的出现,其全称量化义显然不可能由“都”而来。

本书将“疑问代词-都”“疑问代词-也”和“或者-都”看成是一种现象,即广义的任指现象。但这也面临着一系列挑战,尤其是,三者的分布并不相同:“疑问代词-都”似乎并无分布上的限制,“疑问代词-也”多出现在否定句,而“或者-都”多出现于可能情态句。如何更好地解释三者在相似的同时又有分布上的差异,这也是本书的一项主要研究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