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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洲的回忆

专案组的人很不满,说我说黑话,有别的意思。我说我用的都是毛主席语录,他们也就不好再找茬了。

1971年我(前排右一)在鲤鱼洲的炊事班当司务长

鲤鱼洲位于江西省鄱阳湖西岸,方圆几十公里。那片荒洲是在鄱阳湖周围实行围湖造田淤积而成的。鲤鱼洲是有名的血吸虫重疫区,洲上原来有一个江西省的劳改农场,因血吸虫蔓延,又没有水源,被迫迁走了。劳改农场迁走后,荒洲上留下了一排排草棚和四通八达的泥巴路。谁也没有想到,这荒洲在1969年竟然成了一块安置6 000名北大、清华教师和干部的劳动改造场地(摘自杨勋《鲤鱼洲的泥巴》)。

即便我与夫人方薇老师新婚燕尔,也没能住在一起,因为当时鲤鱼洲没有家属宿舍,我们分别住在二百多人一起住的大集体男宿舍和女宿舍(草棚)。

在我心目中,夫人方老师一直是一位有上进心的人,系领导很认可她,决定让她毕业后留校,做系里的团总支副书记。方老师在工作中积极、认真、负责,与学生关系紧密。但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党总支的委员,显然太年轻,根本没有什么政治工作经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关于方老师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地袭来。方老师的舅舅是个“老燕京”,作为我党的地下党员,很早就去延安参加革命,当过陈云的秘书、武汉大学的党委书记。“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打倒武汉大学三家村》一文发表,方老师的舅舅成了“大反革命”,她的外婆和母亲都受到了牵连,被抄家,被批斗。一心积极向上的方老师怎能不借着去鲤鱼洲的机会改造自己呢?!

我是贫农出身,属于“红五类”,而且我刚留校,因此既是改造对象,也是依靠对象。方老师留校的时间早,又因为舅舅的原因,全家都成为被批斗的对象,所以她是怀着极其虔诚的心情到鲤鱼洲接受改造的。方老师怀有身孕,急需补充营养,我偷偷地给她买了橘子,但方老师把橘子挂在床头,一直到放坏了也没有吃。

在鲤鱼洲,我们每天都很忙:打草帘子、铺路、盖房子、种菜、积肥、插秧……还要开各种会。我们与农民不同的是,农民有作息时间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我们几乎是连轴转,到夜晚只想睡觉,脑子里几乎装不进其他的信息了。鲤鱼洲处于鄱阳湖湖底,比湖面低很多,站在种菜的地方看船,就像看楼房似的。我们不停地修排灌站,以防发大水。干活的时候,方老师没法挑重筐,就给其他人递空筐,每天去工地要在湿滑的泥巴路上来回走很远,后来因为肚子太大,才去了厨房工作。

然而,方老师还是被打成了“516反革命分子”。我当时是排长,与方老师不能经常见面。有一天我突然听到工地的大喇叭里说最近揪出来一些人民的敌人,当听到方薇的名字时,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我不信,去找人核实,也有人主动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强烈要求组织安排我与方老师见面。见面的场景我至今记得。我渡河到了对岸,在方老师他们连队的一间空屋子,一个专案组的人带着方老师过来,我对方老师说:“你要实事求是,要相信群众相信党,有什么承认什么,相信毛泽东思想一定会胜利。”专案组的人很不满,说我说黑话,有别的意思。我说我用的都是毛主席语录,他们也就不好再找茬了。

最终,组织免去了我排长的职务,不让我再抓运动,而是让我当了食堂的司务长,管理后勤。我们的伙食费每人每月9块钱,大家营养不够。我任司务长以后,就想办法找当地农民买来鸭蛋,拿到厨房腌成咸鸭蛋卖给大家,伙食费标准不变,这样伙食费既没有超标,大家的营养也增加了,大家都很高兴。

1971年开始,氛围就比较放松了。我在政治上干干净净,回来是没有问题的,而方老师当时还不能回家。我记得有人劝我和方老师离婚、划清界限,让我慎重考虑这个问题。这在当时是很严肃的大问题,但我依然坚持相信方老师。我曾这么跟别人说方老师:“要么她是清白的,要么她就是隐藏得太深的高级反革命分子!”

在动荡的年代,我就像一片叶子,吹到哪里风说了算。但就是这片叶子,还在努力且认真地寻求一种有意义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