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了,秦小楠从法庭走出来,如往常般满脸含笑,此刻她脑海里正复盘着自己刚才那些“连珠炮”“机关枪”,这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的感觉真好!公诉人的成就感、获得感就全在这了,尤其像小楠姑娘这样不服输的好斗“公主”,职业的尊荣和自豪全在庭审凯旋的三五秒里。这爽爽的感觉一扫庭审的紧张,一扫数月备战的疲劳与紧张,曾恨得想撕扯掉的一摞摞案卷此刻因为小心情的亮爽而显得特别可爱,恨不得快步如飞又去“裁剪”那些可恨又可爱的案件事实和证据,然后又心甘情愿地投入下一场紧张,这就是可爱可恨的“公诉日常”。
小楠这样紧张并快乐的公诉生涯已有七个年头。她年纪不大,但在业内已算小有名气,这名气倒不是因为三年前她在全省公诉业务能手竞赛中斩获第二名的好成绩,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而是因为两年前与自己的导师、本省知名刑法学教授庞道为一起滥用职权案分庭抗争,寸步不让,那逼得老先生节节后退的“铁嘴铜牙”之技,在公诉小伙伴们中可是鲜有人不知的,该案还入选了全省检察机关新晋检察官培训教材作为教学案例,她因此博得“铁嘴楠”的名号。弘道博学的老先生虚怀若谷,非但没把这敢拔逆鳞、敢触龙颜的学生逐出师门,相反还对此事津津乐道,说年轻人就是要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做公诉人就应该敢打敢拼!
小楠很享受这庭下心如绣花针、庭上过足嘴巴瘾的公诉工作,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今后在全国优秀公诉人比赛中拼出一席之地。但现在她的心思全变了,坐在警车里,她右手不停地抚摸着案卷箱拉杆,两眼幽深望着前方出神。
柳叶芊问:“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小楠慵懒地答道,然后从拉杆侧旁夹层抽出一张纸递给叶芊。
叶芊左手接过一看是辞职申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难过,侧转身用右手摸着小楠的额头,说:“姐,你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后悔?”
小楠故作轻松道:“但愿不会。”
小楠回到院里刚落座,一边收拾着桌上书籍,一边也在收拾着并不平静的内心,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是政工科科长打来的,叫她赶紧到江一勇检察长办公室去一趟。
刚进屋,江一勇就指着他对面一位年轻女子向小楠介绍说:“小楠,这是刚从市院派来挂职的副检察长李想,认识一下。”
小楠一边将拿着辞职申请的左手背在身后,朝李想伸出右手,一边问好:“李检,您好。我是一部的秦小楠。”
二人握手后就在江一勇办公桌对面坐下。
江一勇对小楠说:“林芝燕的调令来了,院党组经研究决定调你到三部接替未检专干一职,由李检分管。”
小楠慢慢站起来,犹豫片刻,还是低头走向江一勇,将藏在背后的辞职申请小心呈上。
“你要辞职?为什么?”江一勇迅速瞟一眼,尽量保持平静。
“我……我家里有些事。”小楠很没底气地回答。
江一勇舒一口气,极力平静地说:“家里有什么困难?跟李检或者我说,都可以啊,看组织能不能给你想点办法解决?”
“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我能克服、能克服。”小楠一下紧张局促起来,赶紧摇头。
江一勇哈哈大笑道:“能克服就不要急于辞职嘛,你是正义战斗机,检察官乃世界上最客观公正之官署,这个职业对你来说再适合不过了,没有之一,就是唯一。”
“我一个未婚大龄女青年,从没跟孩子和孩子他妈他爸、他爷爷他奶奶打过交道,也没有林芝燕那么温婉的性格,真的干不了这活。”小楠觉得很尴尬,但仍想说服领导。
江一勇大笑:“还没干怎么就说自己不行?”
小楠一时语塞。
江一勇趁机又将她一军:“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小楠还有怕事的时候?”
小楠脱口而出:“我怕什么?!”
江一勇乘胜追击:“不怕,我知道你不怕,不怕就干吧!”
小楠还是摇头:“江检,我知道您一直关心我的成长与进步,但是我的确有家庭困难,不得不辞职!真的,请您原谅!”
“你把辞职申请先放我这吧,你也再想想,三天之内答复我。”江一勇见她的眼泪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用了缓兵之计。
小楠转身走了。
一直没有作声的李想对江一勇说:“江检,这么优秀的公诉人都要辞职可不是好事啊!”
江一勇不无忧虑地答:“是啊,从优待警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一本书。秦小楠这样的优秀检察官都提出辞职更值得我们思考。院党组要对这个问题专题研究才行啊。正好你刚来,也要熟悉一下院里情况,找几个同事聊聊看,秦小楠到底为什么要辞职?”
小楠回到第一检察部办公室,刚落座,叶芊就凑过来问:“姐,怎么样?”
小楠故意问:“什么怎么样?没头没脑的?”
叶芊说:“我是说,领导他答应你辞职了吗?”
小楠一边埋头整理文件,一边说:“还没,应该会答应。”
“他怎么、怎么能答应你辞职?”叶芊急得有点口吃了。小楠装作没听见,埋头一边做事,一边想着心事。
检察官秦小楠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弃婴,但不影响她的幸福指数。父亲天生残疾,双腿瘫痪,下不了地。一个冬天的早上,奶奶打开房门发现冰冷的地上放着用一个旧棉被包裹着的她,惊喜万分,大声喊:“福生!福生快起来!送子观音来了,我老秦家有后了,有后了。快起来!快起来!捡到宝,捡到宝了!”
在奶奶和父亲的呵护下,小楠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少年,父亲身残志坚,咬牙供她上学。她也算争气,在名校上大学,毕业后又如父亲所愿考进检察院工作。坐在轮椅上拿着篾刀剖篾的父亲,从此天天曲不离口地唱着《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一年夏天帮邻居家搞双抢时,无意中听到两位割禾的大嫂家长里短地低头论她家是非,说什么她是哪家哪家外嫁的女儿超计划生育生的,又说她会读书,秦瘫子以后肯定要享福。
她一听如五雷轰顶,脚下生风似的逃回家里,倒在床上伤心欲绝,哭得天昏地暗,然后便迷迷糊糊睡过去。
晚上,奶奶一边呻吟一边双手护腰进来,数落道:“你吼丧啊?还在挺尸?有娘怎样,没娘又怎样?有娘养,没娘教的才遭孽呢!起来,放心,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你。哪个再敢嚼舌头,我一样要去撕烂他们的嘴!”
她这才知道,她奶奶,这个方圆十里无人能敌的“吵架撒泼全能王”,听到孙女委屈的哭声后,就冲到田里问明原委找人家算账,狠狠地甩了两个大嫂几耳刮子,很是解气,却不成想被人家推下高墈伤得不轻,当晚被送到医院,两个大嫂因此也被关进去了。
不过,从此以后就再没人敢提她身世这档子事了。
但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越是不愿意发生的事越容易发生,有时还让人措手不及。
今年春节前,她第一次带男友齐霖回家。齐霖父母催得急,说老大不小了,赶紧把婚事办了。父亲也催问她几次,她和齐霖两人也盘算一下,若想在齐霖工作的省城买房,两人积攒下来的13多万元钱勉强够凑个首付,就决定过完年择日将婚事办了。她以为带齐霖回去,父亲一定会喜出望外。哪知道父亲硬挤几丝笑容,跟齐霖打声招呼就低头干他的手工篾活去了。
父亲的篾器以前是斗篷、箩筐、篮子、筛子之类的农具,靠奶奶和她挑到镇上赶集去卖贴补家用,但销量有限。后来驻村扶贫队来了,父亲的篾器手艺派上大用场,扶贫队领导将父亲的作品拿出去推销,销路慢慢就打开,还鼓励他朝工艺品方向发展。父亲的生命力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器物家什、花鸟虫鱼都在他粗糙而灵巧的双手里活灵活现。无论春夏秋冬,每一根竹篾在他手中都有自然的灵气,那些跳跃着的篾片仿佛是他的士兵,任他指挥调遣。因为作品自然灵性,前来订购的络绎不绝,无奈他只有一双手,所以供不应求。扶贫队的领导就让附近的贫困户跟着父亲当学徒。
城里长大的齐霖没想到精致玲珑的笔筒、果盘、动物玩具会出自这双满是伤裂的双手,啧啧称赞这双粗糙的大手所创造的奇迹,有些讨好地问道:“叔,我也想学,你可以教下我吗?”
父亲头也没抬一下,就说:“篾片会咬人的,你手肉太嫩了,干不了。”
小楠看着来气了,一把抢下父亲手上的篾活。有些愠怒地说道:“人家齐霖第一次来我们家,您好好跟人家说说话啊。以前您不老催我吗?”
父亲做错事似的讪讪地说:“你们处得好就行,我没意见。不过有件事,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跟你说下,小楠。”
父亲望了望齐霖。
“爸,你有话就直说吧。齐霖,我跟他相处也有五年多了,没关系,就当着他的面说吧。”
父亲低头去找他的篾活,齐霖赶紧捡起递上。
“前几天,你生母托人上门来了,你奶奶将人骂跑了,我寻思着还是得跟你说。来人讲你生父生母前后生了三胎,你是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头还有个弟弟。为了生一个男孩,你生下不足月,就被你亲生父母偷偷送到咱家门口,后他们如愿生下男孩,但不久你生父就遇车祸去世了。你生母后来改嫁,你那个姐姐十五年前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你继父前几年去世后,你生母就一直在城里替人做保姆,听说前不久被确诊为胃癌晚期。她托人来找你,说对不住你,想把弟弟托付给你,求你资助弟弟读完研究生。”
说到这儿,父亲布满老茧的手被篾片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滴在莹白的篾片上很是刺眼,一滴、两滴、三滴……
小楠的心如同被野蜂叮了一下似的,还滴着血。她伤心的不是自己非父亲所生的既成事实,而是不愿意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况且生母是有求于她才认自己为女儿的。因为生母儿子红斌正念大三,很想考研,生母请求她资助弟弟完成学业。
小楠帮父亲包扎好伤口,陪奶奶做好晚饭,草草吃完饭就拉着齐霖走了。
春节她也没有回家过,奶奶托人捎两次口信,她都没有回去。她不愿回去,是因为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头绪。父亲的手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家里出的这摊子事比他手上的篾活难多了,这事让饱经风霜的老匠人都心慌了,能说不难吗?
这事不只是难倒父亲,还难倒她和齐霖。两人为这类似于母亲和女朋友同时落水该先救谁的问题多次发生口角。
小楠尽管对生母心怀怨恨但思前想后还是不愿意放弃对她的治疗。在农村也有医保,不过在县里医院治病虽然医药费报销比例高,但医疗技术条件不太好,而到省城大医院治疗,医药费可能也就报销40%左右。小楠纠结两天,最终还是想着送她到省肿瘤医院治疗,可为钱犯了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没有钱万万不行,便想动用准备买婚房凑首付的13万元钱。齐霖非常不满,他好不容易在省城三环看好一套比较适合他们的刚需房,他们俩是传说中的凤凰女与凤凰男,外援绝无可能,唯一能靠的就是各自的双手,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所以他认为应该先付房款再借钱救她生母的命,反正是癌症了,砸多少钱都是打水漂。小楠坚决不同意,二人大吵一架后,齐霖负气提前回省城上班。小楠心里很难受,委屈了好多天。可难受归难受,小楠知道生活的路还得继续,冷静下来又觉得挺对不起齐霖,毕竟是自己家里的事累及人家。
距镇义县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深城,难得一遇的下雪天,而且还是春天,更是稀罕。“秦时明月”温泉酒店的露天温泉区,大大小小几十个池子白雾缭绕,虽漫天雪花飞舞,却落地无痕,旁逸斜出的数枝红梅吐蕊含芳。
正阳市风度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纯与接待他的商业合作伙伴乔大民泡在泉池里,红光满面。
张纯很享受地靠在池沿边,望着远处山峦上的皑皑白雪感慨道:“青山不老,因雪白头啊。”
“骚客,泡澡就泡澡,发什么诗情?喝杯热的。”大民调侃道,一边接过侍者送过来的热姜茶递给张纯。
“雪天泡温泉,我是头一回,感觉真的很不错。怎么除了我俩,就没别人呢?”张纯接过茶杯问。
“接待您这样的贵宾,包场不行吗?”乔大民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江儿,等等我们再下水。”
张纯突然听到头顶有温柔的女声飘来,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
接着“咕咚”“咕咚”声响得不停。
他抬头一望,对面的悬壁温泉池里有五六个人嬉嬉闹闹涌了进去。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三男一女四个小孩,高高矮矮站在池里大肆玩水,闹翻了天。
“乔大民,这就是你包的场?太忽悠人了吧?”张纯取笑道。
“不算我包的场,玉总包的场总可以吧?酒店是人家开的,人家休息日带着太太孩子一起来陪你,这面子还不够大吗?”乔大民漫不经心道。
“不是说约晚上饭局吗?”张纯一惊,从水中站起来问道。他此行目的就是想通过乔大民接洽战略合作伙伴玉信集团共同开发海上风电项目。
“张总,这是一线城市深城,不是镇义县城。人家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饭桌上不谈生意,喝茶才谈生意。本来,玉总周六是雷打不动要陪太太孩子的,人家体贴你大老远跑来,才让我带你到这里来。”乔大民答。
“喔,费心了。四个孩子都是玉总的?怎么可以生这么多?”张纯又问。
“听说玉总的太太是香港人,想生十个都可以。”乔大民笑着说。
“这玉雪峰与前妻结婚十年没生一儿半女,但前妻给他万贯家财。现任太太,严格来说是同居女友,却一口气给他生下三男一女,还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会英语、西班牙语、日语,有才有貌,真是难得。有机会合作的话,谈判桌上你可以一睹玉太太风采。”乔大民继续说着,尽是羡慕。
“真正的人生赢家。”张纯道。
“就是嘛,太太比玉总小十多岁,别人还以为太太是他的大女儿呢。”
两个大男人在冰天雪地的温泉池里享受着温暖,聊着另一个男人的八卦,竟也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