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代科举文人官年与实年考论
- 张剑
- 5422字
- 2025-03-28 19:49:22
绪论
实年即一个人的实际年龄,较好理解。但在中国,还有所谓的官年,即具报官府的年龄,如档案、履历等官册上的年龄。官年与实年本应一致,但在我国古代,长期以来,官员或者科举文人的官年与实年却大量存在着不一致的情况,甚至出现了年龄逆生长,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对此现象,虽然前人早有觉察,但多是随笔记录和即兴感慨,或是将之视为茶余饭后的掌故谈资[2],真正将之作为学术问题的认真研究,却迟至21世纪才开始。郗志群《封建科举、职官中的“官年”——从杨守敬的乡试朱卷谈起》(《历史研究》2003年第4期)首肇其端,之后学界渐有关注。如孔学《宋代官员的官年与实年》(《文史知识》2004年第1期)、高楠《试析宋代官员官年与实年不符现象》(《史学月刊》2004年第7期)、陈长文《明代科举中的官年现象》(《史学月刊》2006年第11期)、邱进春和毛晓阳《官年与限年——兼与陈长文兄商榷》(《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2期)、湛庐(张剑笔名)《清代文人官年与实年不符的家族性》(《文学遗产》2010年第2期)、鲁小俊《清代官年问题再检讨——以多份朱卷所记不同生年为中心》(《清史研究》2015年第1期)、张剑和叶晔《中国古代文人官年现象综论》(《中国文化研究》2017年第2期)、张剑《清代科举文人官年现象及其规律》(《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4期)等。一些学位论文、专著和工具书中对此问题亦有涉及,如江庆柏编著《清代人物生卒年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一书的“前言”部分(书中不少人物使用了官年资料)、钱茂伟《国家、科举与社会——以明代为中心的考察》(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潘星辉《明代文官铨选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漆永祥《清学札记》(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版)、蒋金星《‹清代朱卷集成›的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研究》(浙江大学2004年博士学位论文)、方芳《‹清代朱卷集成›研究——以进士履历档案为中心》(浙江大学2006年博士学位论文)等各有论述。但总的说来,成果偏少,相关研究仍存在大量值得开掘的空白。尤其是对于清代科举文人官年与实年的整体性考察,更显薄弱,本书即是基于以上认识而展开,试图对此问题做一相对全面和深入的研究。
本书的研究思路为考论结合,结构上分为五章。前三章分别从历史衍变、文化解读、数据分析三方面对清代官年与实年现象做多维度讨论,试图得出一些具有规律性或现实借鉴意义的认识。如对清代科举文人“官年通常不大于实年”“官年小于实年者居多”“改年不改月日”等命题的分析和判断,应有助于解决诸多学术问题;再如对中国传统文化“诚即真”心理的解读,于今应有一定借鉴作用。第四章、第五章对清代科举文人官年与实年俱可知者做了集中梳理,第四章考辨官年与实年相异者,第五章考辨官年与实年相同者。为前三章提供数据的支撑。
载有清代官年的文献非常丰富,除官员履历档案、履历便览、缙绅录、朱卷履历、乡会试录、乡会试同年录、乡会试职官录、题名录、登科录以及各种形式的科举齿录(如乡会试同年齿录、考取教习齿录等)[3]有集中记录外,还散见于诗文、笔记、日记、年谱等文体中,共同构成了浩瀚的官年文献群。特别是朱卷履历和各种形式的科举齿录,存世数量都在万份以上,形式又较为相近,很容易混为一谈,但其实两者有所不同。如与朱卷履历相比,科举同年齿录更多存在修改和后来重订的现象,兹举两例:清代上海人曹棨,道光九年进士,其会试朱卷填的是“乾隆乙巳年七月二十四日吉时生”,即乾隆五十年生;而道光十六年《道光重订九年会试同年齿录》中已更正为“乾隆丙申年七月二十四日未时生”,即乾隆四十一年生,两者相差9岁之多。再如曾任军机大臣、文渊阁大学士的苏州人彭蕴章,道光十五年《会试同年齿录(道光乙未科)》载其“乾隆甲寅年七月初七日生”,即乾隆五十九年生;但道光二十二年重镌《乙未科会试同年齿录》(张云藻、徐有孚、邱建猷同校)已改为“乾隆壬子年七月初七日吉时生”,即乾隆五十七年生,两者相差2岁。后来所改往往已是实年。因此朱卷履历和同年齿录仍应区别研究为宜。为了保证官年数据来源的统一性和操作的可行性,特拟说明如下:
一、本书第四章、第五章中的官年数据皆取自朱卷履历,主要利用顾廷龙主编的《清代朱卷集成》(台北,成文出版社1992年版)和李德龙、董玥主编的《未刊清代朱卷集成》(学苑出版社2019年版),亦收入少量来新夏主编《清代科举人物家传资料汇编》(学苑出版社2006年版)中确为朱卷履历者[4],兼取其他经眼的朱卷履历。对于其他集中记录官年的文献类别,暂不列入本书数据采集和统计的范围[5],以待来者。
二、主要官年资料使用简称,如《清代朱卷集成》简称《集成》,《未刊清代朱卷集成》简称《未刊》,《清代科举人物家传资料汇编》简称《家传》。《集成》《未刊》《家传》后边括号内数字为册数及页数,如《集成》(4-99),指人物生年信息见《清代朱卷集成》第4册第99页;《未刊》(2-193、376),指人物生年信息分见《未刊清代朱卷集成》第2册第193页和第376页。
三、一人有不同科份朱卷时,人名后标以“另见”。
四、第四章、第五章人名顺序按不同科第先后排列,依次为会试、乡试、贡卷三部分;每类中又以科举年份归类,乡试与贡生试中又先标举其应试地,后次以科举年份;在每一小类中,又以官年先后为序,官年相同者以《集成》《未刊》册数先后为序。
五、殿试(包括朝考)履历不列入统计数据,但由于皆属于试卷履历,故在论述官年相关问题时会偶尔涉及之。[6]
六、本书涉及大量古代纪年,为省篇幅,仅于部分干支纪年和年号纪年后括注公元年。
七、本书征引文献对文题过长者稍作节略。
本书使用的“朱卷”一词,非指由誊录所的誊录生用朱笔抄写的朱卷(该朱卷无履历),而主要指中式考生为了纪念或炫耀,于试后自刊的考卷[7],其格式一般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为个人履历及家族谱系、师承,第二部分为科份页,载本科种类(乡、会、贡等)及年份、自己中式名次、主考官姓名及官阶、批语,第三部分为试卷的内容(头场首篇及试帖诗依惯例必刻,其他多少则凭己意),虽以朱卷称之,然实系墨印。但又与当时考试时的原始墨卷有别:一是所刻文章较原始墨卷有所修润,二是所刻履历远较考场墨卷详细,不仅多出师门部分,而且家族谱系内容大大增加。[8]
还有其他形式的非举子自刻朱卷,有时是“主考在闱中,已将中式者之三场文字择尤发刻,印以朱色,而汇成一卷,名曰闱墨,亦曰朱卷”[9];有时是同房中式举子的朱卷汇刻(编者往往难以究明),如《康熙癸未科易三房会试同门朱卷》《康熙丁酉科顺天乡试春秋二房同门朱卷》等,其中副榜、堂备、誊录、荐卷者的履历及试卷亦有收入。此类朱卷汇刻,其履历较举子自刻者简略,多不涉及家族及师承,而且诸人履历集中刻于卷首,所选取的试卷篇目也较举子自刻的朱卷为少。
这些朱卷,当然都后于考场原始墨卷,那么其个人履历部分的生年,是否会如同年齿录那样有所修改,甚至改回实年?如果是这样,无疑会对本书的官年数据构成挑战。不过,就当时乡、会试制度和自刻朱卷风俗来看,这种现象罕见。以贡监生的乡试为例,“应本省乡试,由地方官申送学政录科;应顺天乡试,由本籍地方官申送国子监考到录科。均取具族、邻甘结,加具印结,备造籍贯、年貌、三代清册,分晰官民字号……”[10]而且所有乡试考生中式发榜的同时,书吏又要誊写《题名录》,不仅“将三场题目一并开录,并于各姓名下注明年岁”[11],除进呈御览外,还要以备磨勘。会试程序与此相仿。举子自刻朱卷多在得知中式后不久即进行,实无任何动机去冒这种更改官册生年的风险。笔者翻阅过的上万份朱卷中,仅发现林丙修一人的朱卷例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两种《光绪甲午恩科会试第六房同门朱卷》,均收林氏朱卷,索书号为110217的一种(题作《会试乡试朱卷》,收录部分光绪甲午恩科、癸巳恩科、乙酉科朱卷),载林氏“咸丰乙卯年七月十八日吉时生”;索书号为110218的一种,则载其“咸丰丙辰年七月十八日吉时生”,两者有一年之差。但此极可能因换算失误所致,因为原始墨卷中不书皇帝年号与干支,仅书“年若干岁”,换算时便易产生偏差;况且也可能是刊刻讹误。总之,此一例外,并不影响本书分析朱卷整体数据的稳定性。
由于清代科举文人实年文献来源不一,歧异比比皆是,即使来源相同,甚至是本人自述,有时亦会出现自相矛盾。本书力求将研究结论建立在严谨的科学性之上,故于实年文献择取求严,特拟说明如下:
一、本书的实年数据力求材料的原始性和可靠性,即以本人自述如日记、自订年谱、诗文集等(官方履历、同年齿录等官年材料除外)优先,次之以亲友记述(如酬唱及庆吊诗文、讣告、家传、行状、墓志铭、家谱、亲友所编年谱、诗社齿录等),次之以正史、地方志及乡贤所编地方人物志,次之以其他文献。文献来源相同然自相矛盾时,则综合推理,谨慎判断。
二、诸工具书中所载清代人物生卒年,未获原始文献勘证者,概不作为实年数据。如高鑅泉《锡山历朝名人著述书目考》,朱彭寿《皇清纪年五表》《皇清人物通检》《皇清人物考略》,陈乃乾《清代碑传文通检》,陈玉堂《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清人别集总目》,江庆柏《清代人物生卒年表》,以及其他各种《疑年录》、人物传记辞典等。
三、凡仅能推算其大致实际生年而不能准确考知在何年者,不列入统计数据。如嘉庆松江举人李钟潢,同治《上海县志》卷二〇载其“充道光己亥滇闱同考官,委运京铜,亲往易安厂采铜,触瘴遽卒,年五十一”。我们只知道他可能卒于道光十九年己亥(1839)或其后不久,但无法凿实,不列入统计数据。傅增湘胞兄(非孪生)傅增濬,傅增湘《藏园遗稿》(1962年油印线装本)卷二《仲兄学渊先生家传》、王式通《吏部文选司主事傅君墓志铭》均云其殁于宣统元年(1909),时年38岁,逆推当生于同治十一年壬申(1872),如此则与傅增湘生于同年,显然有误,当略早于该年,然未能断定其到底生于何年,不列入数据。傅增湘长兄傅增淯的年龄,在其《澄怀堂日记》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六日附记履历“傅增淯,现年三十八岁”,一是民国七年九月十一日:“三弟来电话属书履历送部,当检昔年底稿未得,因缮一简明者送去。……傅增淯,现年五十三岁。”官方履历年龄虽不会大于实年,但不一定即是实年,亦不据此逆推生年。另外,前人计年往往爱用“届”“近”等不确定之词汇,本书概不作为推算年龄之依据,如曹棨卒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同治《上海县志》本传云其“年近七十卒于任”,因无法据此推出准确年份,不列入统计数据。
四、前人计年常见未满整年而约之以整年的现象,本书凡此皆不以之为推算实年根据,必得其他确凿证据,始列入统计数据。如邓邦述《群碧楼诗钞》卷二《己未元旦》“五十称翁宜未可”,“五十”系约数(此年其实际五十二岁),不宜为据,而应据邓邦述《群碧楼善本书录》卷四《七戊篇戊辰元日作》“我生值戊辰,忽忽六十一”,断其生于同治七年戊辰(1868),列入统计数据。再如顾瑗《西征集》卷一辛丑正月作有《次韵和高子衡观察静中吟》:“三十年来悔已迟。”《宿孟县次韵和闰枝同年题壁诗》:“愧我茫茫三十秋。”如据此(光绪二十七年辛丑,1901年)逆推,似生于同治十一年壬申(1872),然此皆约指,不可依据,顾璜《顾渔溪先生遗集》卷四《显考殿卿府君行述》:“己卯年,先继祖妣谢世,方挈眷赴都,不孝瓛年始十五,不孝瑷与不孝珽才十龄。”光绪五年己卯(1879)时顾瑷十岁,由此逆推,可知顾瑷实生于同治九年庚午(1870)。
五、古人计龄,例用虚岁,然未可一以概之。如赵增瑀《鹅山文稿》卷首高僖敬《鹅山先生传》:“君以同治癸亥年九月十五日生,今七十矣。”传作于民国二十二年癸酉四月初一,此处是按实岁计年无疑。有时本人自记,亦虚实相混。如熊希龄,《双清集》中有《癸亥六月二十五日为余五十五生辰,香儿适于是日赴美留学,余题此诗以赠其行,余与尔母日衰一日,切盼儿学成早日归来,免余悬望也》诗,由民国十二年(1923)按虚岁逆推,其当生于同治八年己巳(1869)六月二十五日;然集中又有《百字令·五七生辰感叹》词序:“丙寅六月二十五日,为余五七生辰。”由民国十五年丙寅(1926)按虚岁逆推,其又当生于同治九年庚午(1870)六月二十五日。《金缕曲·己巳六月六十生日自寿》,由民国十八年己巳(1929)按虚岁逆推,亦可证其生于同治九年(1870)六月。叶景揆为熊希龄所作《凤凰熊君秉三家传》结合朱卷、齿录、遗稿、家谱等,综合得出熊“生于同治九年庚午六月二十五日”。故《癸亥六月二十五日为余五十五生辰……》当系按实岁(实岁不等于实年)计年。本书推算实年,遵照通例以虚岁计之;逢有确定以实岁计年处,辄加按语说明。对于按虚岁计虽有悖情理但证据不充分者,仍遵通例以虚岁推算,而以按语说明之。如杨履晋,官年为咸丰元年辛亥(1851)二月初七日生,实年据常赞春《山西献征》卷三《郡守杨康侯先生事略》,知卒于民国三年(1914),年六十三;如按虚岁,则当生于咸丰二年壬子(1852),违反官年不大于实年之常情,按实岁则与官年相同,较合情理;但由于尚无其他证据,此处仍按虚岁推算列入统计数据(毕竟有官年大于实年的特例),而于按语中说明其反常情况。
经此层层汰选,本书官年与实年俱可考知者,计1091人,其中195人存在一人多卷(贡生卷、乡试卷、会试卷)现象,因此本书所使用数据实际总计1294人次,以此相对庞大和稳定的数据为基础,希望可以得出较为客观和可靠的判断。固然假以时日,可以不断考补新的人物,但相信不致动摇本文的主要结论。故本书亦可安心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