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渡口边,浊浪排空,夜风呼啸。
联排的海松木弯弯倒倒,凄凄凉凉,没有人打理之后它的表皮变得越发乌黑,过去岛民用来制作灵舟前,会不断用砂纸打磨表皮,让其焕发出晶莹的光泽,“海岛松舟”在一阶灵舟当中也算小有名气。
青玉李家来了以后闭岛锁阵,往来的人流锐减,几乎见不到什么行舟,唯独只有时不时附属家族的小型摆渡归港和李家的灵舟大舰靠岸时,渡口才会热闹起来。
李奉将发怔的目光从海松木上移开,正正面对着眼前这个器宇轩昂,锦衣华服的男子。
两人腰间均是系一枚流光转动的玉珏,暗红色的流穗迎风摆动,荡起又拍打在腰间,却听不到声音,似是被海风吃尽了。
在暗处,还有十二道若有若无的气息。看不见身影,但向中心拱卫着对方。
每一道都如毒蛇一样狡诈,又有蛟龙似的悍勇,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明明都是李家人,一个即将出岛扬帆起航,一个却困在自家岛上绝处求生,找谁说理去。’
李奉整理了情绪,挤出一个笑容,拱拱手道,
“立儿感悟到突破炼气四层的契机,到尽空山上闭关去了,就只能我一人来送蛟哥。”
“无碍,多修炼是好事。”
那人剑眉星目,风度翩翩,腰间挂着一净白剑鞘,不惹尘埃,右手抵在鞘口,君子儒雅气,紫玉不去身。
正是李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李奢蛟。
海风拂过,吹起额前发丝,更显英气十足,李奢蛟轻轻弯下身子,放在李奉对比而言显得娇小的肩膀上,肃声道,
“老祖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之际,将来李家的大山定然压在我等身上,还需儿孙来秉轴持钧,力挽狂澜。上宗虎视眈眈,平三家势如水火,治下海岛亦不是什么安分之地,暗潮汹汹,夜流涌动,都巴不得看着李家倒下。”
“奉儿,你与立儿是我李家的未来,自当休戚与共,守望相助,尽快成长起来,成为我青玉之栋梁砥柱。”
李奉双手拢袖,心中五味交杂,若是没有那件事真的信了这番鬼话,坚定道,
“奉儿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李奢蛟哈哈一笑,朗声道,
“好!几年不见,奉儿还是一样少年老成,如洪泽岛上时那样让人安心。”
赞赏完,他不忘嘱咐起正事来,
“若是你用不惯岛上的外事客卿,也不放心泉家之人,你大可指挥我的心腹做事。”
“岛上除了看住段正虎与许文豹,其他也无甚大事要做。想来你也清楚,许文豹是我的老仆自是值得信任,若是担心他离开李家太久,不听使唤了,也可以把事情交给赤蛟卫。”
李奢蛟虚手往前一托,腰间的紫玉绑带自动松开绳结,翁然一声从空飞到掌心来,半悬在空中一寸,明灭一次。
“赤蛟卫听家主号令!”
那十二道身影声音洪壮,吐气开声,倒是整齐划一,各自显露出虚幻的身形来,皆是穿着赤红甲胄,在月光下倒映出点点暗光。
李奢蛟极为满意颔首,目光回正,将紫玉郑重无比的按在李奉手心,
“蛟卫伴我长大,经过层层筛选,是岛上最为忠心的队伍,甚至胜过岛上的李家掌事。这十二人里大多都是擅长情报搜集,但亦是善战之辈,可以说我过去能省下心来修炼,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依靠他们搜罗到的情报,这才将东西区的争斗看得明白。”
“蛟卫中的霍思闵、齐芝二人,乃是赤蛟卫的首领。见玉如我当面,你持着紫玉,他们不敢为难你。”
李奢蛟见对方依旧带着淡淡的愁绪,拍了拍对方肩膀继续说道,
“两个狱中匪首不用过于担心,只要他们还在斗着互相内耗力量就不足为惧,你只需要管理好采矿的事,另外尽量提升自己的修为。”
李奉摇了摇头,沉声道,
“奉儿并非忧愁这两人,而是......供奉。”
李奢蛟收束笑容,眉目间少了些雍容,疑道,
“原来是这事。金剑宗使者将至,今年的供奉我其实已准备好,此事无须挂怀,想来是无甚大风波,而且十二月时我已回归。”
听到“准备好”三个字,李奉心中咯噔一下,如有阴霾盖上一般沉默了两息,突然语气铿锵的道,
“奉儿斗胆问一句家主,今年的供奉是何物?”
李奢蛟虚了虚眼睛,似乎早有腹稿,
“乃是丹堂炼制的一枚筑基丹。”
李奉笑容苦涩,呲着牙道,
“筑基丹么?原来是筑基丹。可府库中似乎并无筑基丹的材料,丹堂这是从何而来的?”
李奢蛟踱了踱步,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笑容明朗,
“看来奉儿对岛上诸事务了解不浅。你之前只在尽空山附近活动,不知也正常,并非所有的材料都装在尽空山府库,岛上广阔无比,可以藏匿的地方多的是。”
“我只是想知道。”
李奉低了低头,有些倔强小心的又重复了一遍。
黝黑的海水涌动几次,将灵舟击在木头上,拍出哐当的声响。
“自是...自是依循旧例。”
李奢蛟啧了啧嘴,没有想到对方如此追问,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便大手一挥提着步履往船上走去,
“船已靠岸,我即刻准备出发。再次相见时,希望我已血气饱满,为突破筑基做好准备。”
望着人影越走越远,李奉沉闷少许,蓦然大呼一声,
“蛟哥!”
负手的背影忽然滞住,半只脚已经踏入船中。
“李奉自知灵根不足,无心家主之位,李奉只想尽心尽力为家族谋,不论是做个谋士,族臣,或是做个下等走卒亦无怨悔!”
李奢蛟微微转身,海风吹得他的袖袍飘起,头发飘飞,空气似乎沉寂了几息,他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奉儿这般天资,怎可能沦为走卒,若是上品灵根都只能做个小卒,未免也太煞风景。你在洪泽岛时,诸位长老皆是称赞你的聪颖,三长老更是把你视为衣钵传人,你是聪明人,应当少思多做,不要被繁杂的想法给牵绊住。”
眼前突然模糊,泪水蓦然充盈眼眶,李奉擦了擦泪水,嘴角抽动的道,
“蛟哥可曾记得幼时河边摇橹垂钓,湖心亭诵念经书为我听?冬至日我们看雪围炉,饮酒练剑,好不痛快。蛟哥骗我说冬日斩落万朵雪花便可剑术大成,我便砍了一万朵,蛟哥曾亲自到悬崖边为我摘山楂吃,问我甜不甜,涩不涩口,结果自己曾险些跌落崖下。”
“自然记得清楚。”
凉风瑟瑟,吹得李奢蛟鬓发散乱,他双手交叉着,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家主,海上风大,再不上船恐怕难走了。”
左护法看了李奉一眼,回身禀报道。
“是啊,家主,岛上有十二蛟卫看护,少爷的安全自然是无虞。”
右护法亦附和道。
李奉猛然一拜,指甲扣入肉中,血丝从破开的小口沿着叶脉状的掌纹流出,又从白皙的手心滴下,他的眼中蓦然出现一股狠辣,
‘立儿这时闭关,平白多了一个跟蛟哥说话的机会,这是天意,怪不得我!’
‘既然我与立儿之间只能活一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明白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猝然抬头,语气剧烈,生平头一次撒慌道,
“蛟哥!采血法奉儿已发现一两种新法子,岛上的事务大多整理起来,下矿的人员亦找到更好的分配方案,待我医术大成,今后族老长辈的伤势我亦是包揽,可派上用场。在你离岛的这段时间里,奉儿亦会全力以赴统领诸事,功过臧否请蛟哥回来评说!”
李奢蛟微微颔首,又摆摆手上了船。
法阵的四角光芒渐次闪动,核心驱动后,很快窜出去十几丈远。
在阴冷的夜风中李奢蛟的声音显得呜咽不清,也不知是对着谁说的,他嘴角微微上浮道,
“看来我仿着老祖笔迹摹写的青玉令,奉儿定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