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火

哈里森·文斯特在破晓前惊醒，仿佛有冰水顺着脊背浇下。这位徒有虚名的霍拉杜尔骑士裹紧单薄的羊毛毯，听着帐篷外呼啸的寒风。冬日的嚎叫森林从不给人安眠的机会，密林里的睡眠就像他那可笑的贵族头衔——空有其名，却连封地都没有，只能在守备队里混个差事糊口。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篝火旁，舀了一碗看不出原材料的炖菜，黏稠的汤汁里漂浮着几片可疑的根茎，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土腥气。哈里森捏着鼻子灌下一口，喉咙立刻火辣辣地疼——这已经是他们在森林里浪费的第三天，就为了领主大人突发奇想要吃的熊掌肉。

想来这位领主虽然没有什么奇异的爱好，但是尤其在乎吃的东西，一旦吃不到自己想吃的，发起火来十分骇人。哈里森曾经有幸见到过这位领主大人发火，把一向以刚毅著称的守备部队指挥官拉德姆大人训斥地几乎要自尽，因此人人都对领主几乎言听计从。这次出来狩猎，哈里森是跟着一位叫格鲁曼的老队长出来的，生性惫懒的他与这位老滑头一拍即合，决定把搜寻的差事交给了带出来的这些士卒，他俩则在营地静候佳音。

“已经三天了，格鲁曼大人，我们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哈里森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着篝火，火星噼啪作响，“冬天哪有不冬眠的熊？除非它活腻了。”

老队长躺在毛草垫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你小子急什么？说不定领主今天改主意想吃天鹅了。”他打了个哈欠，花白的胡子沾着昨夜的酒渍，“我们再在这里等一天，如果还是没有那些该死的黑熊的踪迹——九神在上，可千万别有——我们就打道回府。”

哈里森翻了翻白眼：“头儿，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也去躺着了。”格鲁曼冲他摆摆手，依旧懒得睁开眼睛，哈里森转身走向他的床铺。

正当他要躺下时，一个士兵巴巴地跑来，慌张之中带着点兴奋地冲营地里喊道：“两位大人，我们好像找到熊了！”

格鲁曼骂骂咧咧地起身：“该死。真是一张好嘴.....那个该死的熊在哪？哈里森小子！你别躺了，赶紧走吧！”

哈里森不情不愿地套上锁子甲，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时他打了个寒颤，长剑在鞘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人，他就在小溪西岸边的那个岩洞里，就是那个洞口长着一颗歪脖子树的那个。”沿着小溪深入森林之后，那个士兵压着嗓子给格鲁曼汇报，“他们都在那等着呐！”

格鲁曼毕竟是老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了那个洞穴，挥手示意继续前进，溪水刺骨，哈里森蹚过齐膝深的急流时，靴子里灌满了冰水。岩洞前的歪脖子树下，几个士兵正瑟瑟发抖地等着他们。

哈里森突然有些紧张，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看向格鲁曼，这位老兵皱了皱眉头，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噤声，悄悄靠近洞穴。

“哈里森！烟粉炸弹！”格鲁曼压着嗓子命令道。

哈里森有些颤抖的从腰间摸出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烟粉炸弹，一把拔掉了上面的火绒，炸弹的引信滋滋烧了起来，他的手愈发颤抖，几乎有些拿不住这个褐色的小球。

“快扔进去！”格鲁曼低喝道。哈里森不敢犹豫，一把丢了进去，三个呼吸之后，洞穴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碎石从洞口飞了出来，与此同时，洞穴里那只巨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哀嚎，随后一切复归平静。

半刻钟后，洞穴里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就炸死了？”哈里森狐疑地问了一句，嚎叫森林的黑熊可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他可没指望这个小小的炸弹能直接把这畜牲炸死。“马维尔！去看看！”格鲁曼推了推旁边一位年轻士兵。

那个叫马维尔的年轻士兵有些害怕的举着长剑，战战兢兢，慢慢吞吞地走向洞口，他突然僵住了——地上有一块带血的熊皮。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阴影笼罩了他。一抬头，他的脸正好与一张巨脸贴了个正着。

一头小山般的黑熊人立而起，炸烂的右脸滴着血，独眼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马维尔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一掌拍飞，一下撞在了旁白的巨石上，胸膛都凹陷了进去，身体与岩石碰撞的闷响让哈里森胃部一阵抽搐。

“该死！放箭！”格鲁曼咒骂一句，张弓搭箭朝它的眼睛射了过去，谁知那头畜牲随手一拍，箭矢就像玩具一样被打飞在一旁，它朝着这只狩猎队伍大吼一声就冲了过来，三个士兵躲闪不及，几乎一下就被踏成肉泥。

哈里森恐惧地看着这只野兽直直地冲向他们这支队伍，一下连剑都忘了拔，格鲁曼见状一个飞身把他扑到一边，“蠢货！”老兵啐了一口，拔起剑就朝那头黑熊冲了过去。

哈里森几乎已经被吓破了胆，他一直试图拔出长剑，但竟然怎么也拔不出来，眼看那只巨兽在嘶吼声中愈发疯狂——又有三个弟兄倒下了，格鲁曼一下躲闪不及，被熊掌扫到了腰部，老兵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树上喷出一口鲜血。

哈里森急急忙忙朝他扑过去，那只黑熊不肯罢休，再度双脚站立，两只前掌猛地盖了下来，哈里森扒着格鲁曼的肩膀，顺势从土坡上翻滚下去，躲避了这次打击，但是紧接着黑熊再次追了上来，两只熊掌一挥把两人击飞到了又一颗大树底下。

格鲁曼已经奄奄一息，抓着哈里森的手腕说道：“该死的，快拔剑，哈里森小子！”说完便昏死了过去。

哈里森转头，那只黑熊正喘着粗气看着他们，呼出的白雾带着腐肉的气味。死亡的恐惧突然让哈里森冷静下来，他握住剑柄起身，“该死的畜牲！来吧！”他奋力一拔，长剑总算出鞘，寒光映着这头野兽的獠牙。

黑熊一声低吼，便朝着哈里森冲了过来，哈里森咬紧牙关，心里想着：“妈的，没想到会死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在林间响起，十余只带火的箭矢迅雷一般射向黑熊，这些箭十分锐利，好几支直接扎进了黑熊的血肉里，这头巨兽一下吃痛，低吼一声就要逃跑，然后又是一阵箭雨，拦住了它的退路。

哈里森吃了一惊，紧忙往旁边一瞥，正瞧见一支约莫有十人的队伍身披黑色斗篷，正骑着快马朝这边奔来，为首那人再次张弓搭箭，一下射瞎了那只熊的左眼，黑熊痛苦的大吼起来，侧倒在地上。

哈里森抓住机会，飞身上前，长剑精准刺入黑熊的咽喉，他清晰地感受到剑尖刺破这头畜牲的一层又一层皮肉，滚烫的熊血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巨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熊掌胡乱地挥舞着，但是最终还是颓然落下，这头黑熊总算是被结果了性命。

哈里森筋疲力尽，一下瘫倒在地上，他隐约看到那些黑衣骑手正在检查着他的弟兄们的伤势，他们为首的那个正朝他走来，哈里森的视线有些模糊，勉强看清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他的眸子是特殊的灰蓝色。

哈里森嘶哑地喊道：“喂！你们是谁？”

那人摘下兜帽，在他身边蹲下，朗声说道：“在下是来自杜柏尔城的尼尔·塞夫洛尔，为您效劳。”

“该死，杜柏尔城？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南方？”这时哈里森意识已几近模糊，他努力地最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救救他们。”

哈里森周边散落着的火箭尚未燃尽，余火之中，这位叫尼尔的年轻人静静地看着他，面色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