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词话:许文雨讲评本
- 王国维著 许文雨讲评
- 1281字
- 2022-12-07 18:06:28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①。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②,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①考自然界各物之存在,必有其存在之条件。然此物生存之条件,与彼物生存之条件,每呈现错综之状态,既有相互之关系,复有个别之限制。任举一花一草为例:凡此花草之种种营养条件,如天时、土壤、水分以及其他营养料等,皆无非此花或此草与一切外物之关系;而此花或此草又有个别之限制,以表现其各种之特征,如所具雌雄蕊之数以及显花、隐花、单子叶生、双子叶生等皆是。然此等并为生物学家之所详究,而为文学家状物时所略而不道者也。
②按此指写景文言之。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红杏枝头春意闹①”,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②”,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①《花庵绝妙词选》卷三云:“宋子京名祁,张子野所称‘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者也。”《玉楼春》云:“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②《彊村丛书》本张先《张子野词》卷二,《天仙子》云:“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翠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①”,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②”?“宝帘闲挂小银钩③”,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④”也?
①《全唐诗》卷二二七杜甫《水槛遣心》第一首云:“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②《全唐诗》卷二一八杜甫《后出塞》第二首云:“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③《彊村丛书》本秦观《淮海居士长短句》中,《浣溪沙》第一首云:“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④秦观《踏莎行》之句,已见前。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①”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②,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①宋严羽著《沧浪诗话》发为兴趣之论,盖融合钟嵘所谓胜语直寻及司空图所谓味在酸盐之外两说而成。羚羊挂角一语,出《传灯录》:“雪峰云: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句,我若羚羊挂角,汝向什么处扪摸!”按羚羊似羊而大,角有圆绕蹙文,夜则悬挂其角于木上,示无形迹可寻,以避患焉。
②清王士祯阮亭著《渔洋诗话》,标称神韵,以为天然不可凑泊。而翁方纲则讥渔洋所谓神韵,乃李沧溟格调之改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