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身

我是八零后,土生土长在这后刘庄。十五年前那档子事,到现在我都不敢细想。你要是问我村里最邪性的东西是啥,我不是说老槐树上的吊死鬼,也不是说后山乱葬岗的绿火,我跟你说是村口那个大水坑。那坑年头比我还大,早些年是村人洗衣淘米的地方,后来打了口深井,大家就不爱去了,坑里就积了雨水、渗了地下水,夏天长满芦苇和浮萍,绿幽幽的,像一口烂掉的眼珠子。

十五年前,我上高一,骑辆二八自行车上下学,每天中午十二点准点从坑边过。那时候天是真热,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干嚎,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粘鞋底。坑里头永远有二三十号人,男的半大小子光膀子扑腾,老头老太太在浅水区坐着拿蒲扇拍水降温,小孩举着冰棍棍儿在边上皮,整个坑边闹哄哄的,跟过年似的。

刘宝国就是死在这坑里,六月最毒的日头底下,中午十二点整。

刘宝国那年四十五,住村西头,自家两亩三分地,种点苞米豆子,平时闷头干活,话少得可怜。这人有个出名的地方:他打小怕水,不习水性,夏天再热,他宁可扛着锄头在地里晒得脱皮,也绝不往水边凑。村里谁也没见他去坑里游过泳,连洗个脚都嫌脏。他媳妇叫秀芝,在镇上裁缝铺帮忙,人挺和气,有一回我还拿裤子去她那儿补过膝盖。他老娘瘫在炕上,老爹还能拄拐走动,一家子本本分分,没跟谁红过脸。

所以那天我放学骑车回家,老远看见坑边围了黑压压一圈人,警车、救护车都来了,红蓝灯晃得人眼晕,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抽筋了。骑近了才听见哭声——是秀芝,披头散发跪在坑沿,拍着泥地干嚎,旁边她公婆也在捶胸顿足。一个湿淋淋的人被担架抬上来,青灰脸,眼皮半耷拉着,脚上缠着一绺水草,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指关节都掰白了。我一眼认出来是刘宝国。

后来才知道,午饭前他爹让他回家吃饭,从地里往回走,路过坑边,当着二十多号游泳村民的面,他面无表情走过去,“噗通”一下就跳了。大家以为他疯了来凑热闹,起哄让他游两下,结果人下去就没影。等午饭后秀芝等不着人,叫上左邻右舍来找,才发动半村壮小伙下水摸,摸上来时脚缠水草,双手在胸前抓着,像是拼命想抓个救命稻草,可水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最邪的是,刘宝国这辈子最怕水,连下雨天蹚浅沟子都得踮着脚,怎么偏偏挑中午十二点最热的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声不吭跳进两米多深的大水坑?他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过来嘴里念叨:“不对,俺宝国不识水,咋会游?肯定有鬼,肯定有鬼……”

当天下午,村里就传遍了:刘宝国在地里看见啥了,或者路上被啥东西缠上了。到了晚上,他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提了盏马灯,说去把西头神婆张婶请来。张婶那年五十多,平时也下地,就是会“看事儿”,谁家丢鸡找不着、孩子夜啼,她一上身就能说清。她家堂屋点了两盏煤油灯,灯苗子蓝汪汪的,一股子劣质香灰味。秀芝和她公婆跪在草垫子上,哭得抽抽。张婶坐八仙桌前,闭眼捻着三炷香,嘴里先念了些听不懂的词,突然脖子一梗,头猛地往后一仰,再抬脸时,眼神直了,嘴角耷拉着,声音也变了——不是张婶那粗嘎的腔,是刘宝国平时说话那味儿:慢吞吞的,带点瓮声瓮气,像含着口沙子。

屋里瞬间死静,连马灯芯子爆开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俺……在地里除草,晌午头,日头毒得很。”张婶——不,是上身的刘宝国——开口了,手笨拙地比划着锄头的动作,“草搂完了,想回家吃饭。走到地头,河埂边上,过来俩后生,穿得齐整,蓝裤子白褂,不像咱村人。他俩笑呵呵劝我:‘大哥,天这么热,下河洗个澡呗,凉快。’我说我不会水,不洗。他俩还劝,说没事没事,我们教你。我摇头,扛锄头就往家走。”

张婶说着,身体微微发抖,像真扛着那根沉锄头。她(他)顿了顿,喉里咕噜一声,像咽了口带泥的水。

“走到村口十字路口,那俩人又冒出来了。还是在路口边那个大水坑——就是村口那个坑——他俩指着坑说:‘下吧下吧,水凉快,洗完正好回家吃饭。’我还是说不识水,不走。他俩也不恼,就笑,笑得牙白得瘆人。我再往家赶,到家了,秀芝在灶屋擀面条,香味飘出来。我想着饭还得一会儿,就坐门口门台上歇会儿。刚坐下,一抬头,他俩就站我跟前,这回是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肢窝,不是劝了,是硬搂着往门口水坑走。我脚蹭着地,蹭出两道泥印子,可他俩手跟铁钳似的,我张嘴想喊秀芝,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半个音都挤不出。”

说到这儿,“刘宝国”突然抬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往上翻,青筋在太阳穴上蹦得老高,像真被那看不见的手掐着。跪着的秀芝“哇”一声又哭出来,爬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他俩架着我,到坑边,脚一滑……我就下去了。”张婶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从水底冒上来,“水里头绿幽幽的,我脚叫水草缠住,手乱抓,想抓草根、抓苇子,可啥都抓不着。上面都是腿,白花花的,蹬水声、笑闹声,可没人往底下看我。我想喊‘救命’,一张嘴,灌进一肚子浑水……那俩后生就在水面上冲我笑,蓝裤子白褂,泡得发胀……”

最后一个字出口,张婶猛地一咳,身子往前一栽,再抬头时,又是她自己了,满头冷汗,揉着脖子喘:“刘宝国说了……是水鬼找替身。那俩不是人,是坑里老的替身鬼,一路劝他下水,从地头河,到十字路口坑,再到家门口坑——他没躲开第三次,就归了他们。”

屋里一片死寂。有人小声嘀咕:“水鬼找替身,得劝三次?我以前只听说在水边一勾就完事……”另一个老者接口:“邪乎就邪乎在这,地头河他没下,路口坑他没下,非得回到家,当着全村面,在自家门口那个坑跳——这是叫他魂儿都不得安生,让全村人看着他咋死的,怨气才大。”

那晚我挤在人群后头,后背凉飕飕的,不是怕鬼,是觉得这事太近了。刘宝国我见过,前一天还扛着锄头从学校路口过,冲我点个头,闷声说“放学了?”——就这么个老实人,隔了一夜就成了“上身”时掐着自己脖子、说水底下有蓝裤子白褂笑他的魂。

神婆走后,他家没敢停尸过夜。老辈人说,横死的人、特别是水鬼替身,魂被扣在坑里,停久了会引别的脏东西上门。第二天一早,草席一裹,临时钉了口薄皮棺,抬去后山乱葬岗边埋了,没摆席,没吹喇叭,就亲眷哭了两声。埋的时候,张婶特意交代:往棺里放了把干黍秆,说是“垫脚草”,让他魂别在原地打转;坟头朝西北,背对着村口那个水坑。

可邪性的是,埋完第三天,村里放牛的老六叔最早去后山放牛,回来说看见刘宝国蹲在坟头——不是魂,是真真切切一个人,穿那件蓝的确良褂子,就是下葬时秀芝给他换的寿衣。老六叔说日头刚冒红,雾大,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人还在那,手里攥着把湿漉漉的黍秆,脚边还有两道新鲜泥印子,从坟头一直拖到山脊那边,对着村口方向。老六叔吓得牛鞭子都扔了,一路小跑回村,牛在后面哞哞追。

那天上午,村里半个壮劳力又去坑边转了一圈。坑水绿得发暗,浮萍被昨夜的风刮到一边,露出中间一块空的水面,波纹一圈圈往外漾,可没风,也没人下水。有人发誓说看见水底下有个人影,仰着脸,手朝上抓,脚上缠着一绺水草,漂着漂着,突然一扭,冲他笑了一下——不是刘宝国的脸,是俩蓝裤子白褂的影子,一左一右架着那手,硬往下按。

再往后,村口那个水坑没人敢去了。夏天再热,大白天都有人绕着走,更别说黄昏以后。秀芝带着闺女改嫁去镇上,他老爹第二年冬天没挺过去,咽气前抓着村长的手说:“别让他……别让他再被那俩蓝裤子劝下去……”他老娘后来由大伯哥接去养,走的那天,轮椅停坑边歇了会儿,她盯着水面看了半天,突然指着坑说:“宝国在底下招手呢,说门台上坐会儿,饭还得一会儿……”护工赶紧推走了,轮子碾得土路咯吱响。

十五年过去,我现在偶尔回村,坑还在,只是更小了,周围盖了新砖房,坑沿砌了水泥台,没人洗衣也没人游泳,长满荒草和癞蛤蟆。上次回去是清明,给先人上坟,骑车从坑边过,中午十二点,日头正毒,坑面静得像镜子。我下意识捏了刹车,盯着那汪绿水看了一眼——浮萍缝里,好像有个人影慢慢浮上来,脚上缠着水草,手朝上抓着,像要够到岸边的门台子。我甩甩头,再定睛,啥也没有,只有一只蜻蜓点水,翅膀一闪,飞走了。

可我敢说,那坑底下肯定还有东西。刘宝国那双手,到现在应该还在抓——不是抓救命稻草,是抓那俩蓝裤子白褂的脚踝,想把他们也拽进水底,自己好上去。替身这规矩,村里老人说,得找下一个才能脱身,可刘宝国老实了一辈子,临死被人架着跳下去,你让他咋甘心?

我蹬上车子赶紧走,后背又起了一层凉汗。十五年前那顿午饭,秀芝擀的是茄子卤面,香味我还记得。可刘宝国再也没吃上那口饭,他坐在门台上,想着“饭还得一会儿”,然后就被架去了水坑,再也没上来。

有时候我做梦,梦见自己放学回家,十二点整骑到坑边,看见刘宝国面无表情站在水边,俩穿蓝裤子白褂的后生一左一右搂着他肩,冲我笑。他也转脸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放学了?”——可这次,他没跳,是朝我招了招手,像在劝:天这么热,下河洗个澡呗,凉快。

我猛一蹬踏板,车轮碾得柏油路沙沙响,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应声。水鬼找替身,头一回劝地头河,第二回劝路口坑,第三回——要是第三回在你家门口看见他俩,你可千万别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