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陈远山几乎要把那件事忘了。
不是真的忘,是假装忘。他每天忙着收废品、分类、记账,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回收站的生意不咸不淡,勉强够糊口。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一个年轻人推开了回收站的铁门。
陈远山正蹲在地上分拣塑料瓶,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出头,大学生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帆布鞋上沾着泥。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老板,请问……您这儿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外卖员的东西?”
陈远山愣了一下。
外卖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样的外卖员?”
“四十多岁,瘦瘦的,”年轻人比划着,“他、他经常在凌晨的时候出来,可能卖过一些……一些旧东西。”
陈远山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明白了。
“你是李建国的儿子?”
年轻人愣住了:“您、您认识我爸爸?”
陈远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进铁皮棚子,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然后他走出来,把牛皮纸袋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去,愣了一下:“这是……”
“你爸的。”陈远山说,“一周前凌晨两点,他拖了一箱子东西来卖。我分类的时候,在箱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手指微微发抖。
“能、能打开看看吗?”
“随便。”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解开橡皮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病历单。检查报告。购药小票。
还有那张全家福。
他看见全家福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
“2019年暑假,小军十岁。”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陈远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跟照片里那个十岁的男孩重叠在一起。五年过去了,稚气褪去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倔强。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小军”,就是他的名字。
年轻人把照片放回牛皮纸袋,又拿起那些病历单。
他翻到第一页,看见“患者姓名:李建国”几个字。
然后是“诊断:胃窦癌,伴肝转移,IV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远山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病历单翻到最后,看见日期。
“上周一。”他喃喃自语,“上周一他还……他还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远山问他:“你上周才知道的?”
年轻人摇摇头:“不是。上周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忙,挂得很快。我以为他……我以为他就是不想理我。”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他生病了。我真的不知道。”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陈远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他只会说“放这儿吧,我给你称一下”。
但现在,他没法称重,没法给钱。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哭。
哭了很久,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红着眼眶问陈远山:“他……他卖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他说赶时间,要送下一单。”
“下一单……”年轻人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哽咽,“他还在送外卖。他都那样了,还在送外卖。”
陈远山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外卖员离开时的背影。瘦、佝偻、脚步很快。
他当时不知道那句话有多准确。
现在他知道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陈远山:“老板,这个……这些东西,我能拿走吗?”
陈远山点点头:“本来就是他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远山摆摆手:“不用。”
年轻人抱着牛皮纸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老板,您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来卖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瘦。脸色不好。像大病了一场。”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很急。催着我快点称,说要赶时间送下一单。”
年轻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又开始抖。
“下一单……”他重复着,声音很小,“他再也没法送下一单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陈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回到铁皮棚子里,坐下。
抽屉还是开着的,里面空了。
那本《父与子》还在书架上,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算了,下次吧。
他这样想着,点了一根烟。
烟灰落了一截,他没弹。
窗外,夜风吹过回收站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