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泉夜的回响

公司团建通知发到邮箱时,余安安正盯着窗外发呆。南方的春天来得早,木棉花已经开得轰轰烈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可带家属。”同事凑过来,“安安,你带谁去?”

余安安愣了下。家属?她哪来的家属。

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和方云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她感冒时他发来的:【药按时吃。】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字:【公司团建,温泉,可带家属。】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消息才过来:

【以什么身份?】

余安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想起三年前那场告白,想起这三年来小心翼翼的疏离,想起病中他说的“等到你找到不需要等的人为止”。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才慢慢打字:

【……朋友?】

这次方云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余安安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还是这样。永远是她退一步,他就退一百步。给她足够的空间,足够的自由,足够的……逃避的余地。

出发那天,方云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

“就带这么点?”余安安问。她自己的箱子快有半人高。

“够用。”方云接过她的箱子,“车在那边。”

车上很安静。余安安坐在副驾驶,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余光却忍不住瞟向方云。他开车很稳,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年了。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好像又瘦了些。眼下的黑眼圈还在,大概是又熬夜做实验了。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

“看什么?”方云忽然开口。

余安安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方云没追问。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路况。

温泉度假村在城郊的山里。到了地方,同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看见余安安和方云一起出现,几个相熟的同事挤眉弄眼。

“哟,家属来啦?”

余安安脸一红:“不是,是朋友……”

“懂,懂,朋友。”同事笑得暧昧,“房间给你们安排在一起了,大床房!”

“什么?!”余安安差点跳起来。

方云按住她肩膀,对同事说:“麻烦换成两间。”

“哎呀,开个玩笑嘛!”同事拍拍他肩膀,“早就换好了,标间,两张床。”

余安安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下午自由活动。余安安和女同事们去泡露天温泉,方云说有事,留在房间。

温泉水很暖,氤氲的蒸汽里,同事们闲聊着感情话题。

“安安,你那个朋友……”有人问,“真的只是朋友?”

余安安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泡。

“看着不像。”另一个同事说,“他看你的眼神,啧啧,简直能拉丝。”

“哪有……”余安安小声反驳。

“怎么没有?刚才下车,他帮你开车门,护着你头的样子,啧啧,我男朋友都没这么细心。”

余安安不说话了。她把整个人沉进水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某个人的怀抱。

她想起很多细节。方云总是走在她的外侧,过马路时会下意识伸手护她。她说话时,他会微微侧头,听得很认真。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嘴角上扬。

这些细节太多了,多到她习以为常,多到她以为理所当然。

直到有人说破,她才惊觉:原来这些,都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晚上有聚餐,清酒管够。余安安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开始晕。方云坐在她旁边,帮她挡酒,给她夹菜,在她要倒的时候及时扶住。

“方云……”余安安靠在他肩上,眼神迷离,“你真好。”

方云身体僵了僵:“你喝多了。”

“没有……”余安安摇头,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我就是……想靠着你。”

同事们起哄:“安安撒娇啦!”

余安安不理他们,自顾自说:“方云,我这三年……其实相亲过七次。”

方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每次都失败。”余安安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因为他们不是你。”

温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夜色温柔,远处有虫鸣。

方云很久没说话。久到余安安以为他生气了,才听见他轻声问:“什么意思?”

余安安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温泉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的紧张。

余安安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意思是……”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可能比我想象中更需要你。”

方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朋友那种需要。”余安安继续说,酒精给了她勇气,“是感冒时需要你煮粥,难过时需要你安静陪着,开心时需要你分享,未来……也需要你在身边的那种需要。”

她说完,凑近,吻了他的唇角。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降落,像花瓣飘落。

方云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像不敢相信。

余安安退开一点,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有点慌:“我、我是不是太突然了……”

话没说完,方云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是她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是热烈的,急切的,带着十年压抑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吻。

余安安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手抓住他的衣襟。

周围同事的起哄声,温泉的水声,虫鸣声,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唇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方云才退开。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眼睛通红。

“……想清楚再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想你再躲我三年。”

余安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我想了三年了。”她哭着说,“想明白一件事——”

她伸手,轻轻碰他的脸颊,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爱得太久,久到以为是呼吸一样平常的东西。”

方云定定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到她心里。

“这里……”他的声音哽咽,“等了你十五年。”

余安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方云摇头,把她拥入怀中。很紧的拥抱,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等到就好。”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斤。

温泉的水汽氤氲,夜色温柔。远处传来同事们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但余安安听不见。

她只听见方云的心跳,和自己如释重负的呼吸。

原来承认爱一个人,不是失去自由。

而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各自的房间。

方云送余安安回她的房间,在门口,余安安拉住他的手:“……别走。”

方云看着她,眼神很深:“安安,你喝醉了。”

“我没有。”余安安摇头,“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想要你留下来。”

方云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安安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开口:“我不会趁你喝醉……”

“我知道。”余安安打断他,“所以我才敢说。”

她踮起脚,再次吻他。这一次,方云没有拒绝。

他回应着她的吻,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房间,关上门。

方云从背后抱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发顶。

“安安。”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不是梦吧?”

余安安转身,面对他,在晨光里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亮得像盛满了光。

她伸手,轻轻碰他的睫毛:“不是梦。”

方云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那说好了。这次,不准再逃了。”

“不逃了。”余安安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再逃我就是小狗。”

方云笑了。很轻的笑,但真实,温暖。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也是新的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