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视角】
顾晓晴的工作室在城东的创意园区,三层小楼,外墙爬满常春藤。我下车时,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进来。”她拽着我上楼,“时间紧,我们长话短说。”
工作室里堆满布料和模特,空气中弥漫着缝纫机油和香水的混合气味。顾晓晴把我按在镜子前,开始扒我的衣服。
“等等——”
“等什么?”她头也不抬,“你下周要抢婚,今天就得试装。我哥那个性子,你以为他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僵在原地。她说得对。顾凌锋的骄傲,我比谁都清楚。他设计了这场戏,赌我会来,但如果我搞砸了……
就没有下次了。
“林薇,”我声音发抖,“她真的喜欢他?”
顾晓晴的手顿了顿。她站在我身后,透过镜子看我,眼神复杂:“真的。从三年前就开始喜欢。她知道我哥喜欢你,但还是……”
“但还是愿意配合演戏?”
“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顾晓晴继续给我量尺寸,声音平静,“万一你真的不来,万一你真的放弃,她就假戏真做。我哥说'那我就娶你'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我不只是输给时间。
我还输给了一个真心喜欢他、愿意等待、愿意配合演戏、愿意……乘虚而入的女人。
“她挑衅我的时候,”我声音沙哑,“他在维护她。”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
顾晓晴叹了口气,绕到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安然,你听我说。我哥那个人,嘴比石头硬,心比豆腐软。他默认林薇挑衅你,是因为他在怕。”
“怕什么?”
“怕你先放弃。怕你先松口。怕……像十八岁那年一样,笑着把他推开。”
我愣住。
“他设计这场戏,不是要虐你,是要逼你。”顾晓晴的眼睛很亮,“他要你痛,要你醒,要你……承认你需要他。因为他不敢再主动了。十八岁那年他主动过一次,被你一句话打发了。他怕再来一次,会彻底碎掉。”
我想起机场那个回头的人。他眼眶发红,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而我笑着说“终于没人管我了”。
原来那句话,是刀。
原来我,早就伤过他了。
“所以,”顾晓晴退后一步,打量着我,“你要去抢婚。不是去质问他,不是去骂他,是去……告诉他。告诉他你需要他,告诉他你后悔了,告诉他……”
“告诉他我爱他。”
我说出口了。这三个字,在我喉咙里卡了二十年,终于说出来了。
顾晓晴笑了:“对。去告诉他你爱他。然后,让他自己选。”
“如果他不选我呢?”我突然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已经……真的喜欢上林薇了呢?”
顾晓晴正在整理婚纱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羡慕,还是某种过来人的了然?
“那你至少试过了。”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安然,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我摇头。
“你有退路。”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安氏的大小姐,你有哥哥,有闺蜜,有就算搞砸了一切也能重新开始的人生。但我哥没有。他只有我,有那个把他送出国又后悔的父亲,有那场从十八岁开始就押在你身上的赌局。”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所以他设计这场局,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了。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也是最后的卑微。他把刀递给你,你来决定是杀了他,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吻他。”顾晓晴笑了,眼角有泪光,“就像我父亲当年对我母亲那样。强势者的卑微,是我们顾家的传家宝。”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突然意识到——顾晓晴也在赌。她赌我会来,赌我会勇敢,赌她哥哥这二十年的等待不会落空。
“你恨我吗?”我突然问,“如果我不来,如果我真的放弃,你哥哥就会娶林薇。你会有一个真正爱你的嫂子,而不是……我这种后知后觉的笨蛋。”
顾晓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安然,”她擦着眼角,“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什么?”
“你总觉得别人的爱是需要'配得上'的。”她站起来,重新拿起婚纱,“林薇爱我哥,但她不懂他。她以为配合演戏就能赢,但她不知道,我哥要的不是配合,是……”
“是什么?“
”是被看见。”顾晓晴把婚纱抖开,香槟色的布料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月光,“他要你看见他的设计,看见他的卑微,看见他这二十年里,每一张照片角落里的眼神。他要你终于……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我接过婚纱,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却觉得烫。
“我会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我会看见他。我会告诉他。我会……”
“你会什么?”
“我会让他知道,”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笑意,“这次不是他一个人在走了。我会跑向他。用我所有的,迟到的,笨拙的,但是真的……爱。”
顾晓晴看着我,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很紧,带着缝纫机油和香水的味道,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告别。
“去吧,”她在耳边说,“去把我哥,从他那座冰山里挖出来。”
接下来的五天,我像是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试装,改尺寸,再试装。顾晓晴亲自给我盘发,戴上珍珠头纱;助理捧着高定婚纱进来,是我最喜欢的香槟色;化妆师在我眼下扑了金粉,说“这样哭起来也好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陌生。
这是谁?这个穿着婚纱、眼眶发红、准备冲向订婚宴的女人,是谁?
是我。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为顾凌锋勇敢一次的我。
“我怎么觉得……”我声音发颤,“这不像抢婚,像结婚?”
顾晓晴正在给我别头纱,手指一顿:“错觉。好了,快去吧,宴会厅在二楼。”
她推我出门。我提着裙摆,心跳如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电梯门打开,红毯尽头,顾凌锋一身黑色礼服,背对我站着。
他身边站着林薇。她也穿着白色礼服,挽着他的手臂,正在和宾客说笑。
她也穿白色。
她以为,她才是新娘。
我深呼吸,准备喊出练习了三十遍的台词——
“顾凌锋,你不能娶她,因为我喜欢你!”
司仪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欢迎新娘入场!”
全场掌声雷动。
我愣在原地。大屏幕亮起,那是我十岁生日,顾凌锋站在角落,手里捏着准备送我的礼物;十五岁毕业典礼,他在人群最后,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十八岁机场,他回头看我,眼眶发红。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有他的身影。
“这是……”
顾晓晴从背后摘下我的头纱,笑着推我一把:“新娘竟是你自己,惊不惊喜?”
安明和方雯雯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江文滨举着手机录像,肖涵在抹眼泪。全场亲友都是演技派,连那个“林薇”——
林薇脸色发白,手指攥紧裙摆,像是要把布料撕碎。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甘,有愤怒,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苦涩。
她不是演技派。
她是真的想嫁给他。
我这才惊觉:根本没有别人。这场订婚从头到尾,都是顾凌锋设计给我的——反向求婚。
而林薇,是他计划里的变量。他利用她的真心刺激我,却没告诉她,这场戏的结局早已写好。
残忍吗?
残忍。
但此刻,我站在红毯尽头,穿着婚纱,看着顾凌锋转身走向我——
我突然觉得,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羞恼、错愕、狂喜,像三把火同时烧起来。
我提起裙摆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