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程昊站在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三天的蹲守终于收网,那伙跨省流窜的盗窃团伙全数落网,但随之而来的审讯和材料整理又耗去了整整两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备注——“江予诗”,后面还跟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略显无奈的括号:(麻烦精)。
“程队辛苦啦~”语音消息里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像裹了一层蜜糖,“我在你楼下哦。”
程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这个点她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或者泡在图书馆里背那些他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你怎么来了?”他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闹,在忙。”
“忙也要吃饭的呀。”她几乎是秒回,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他公寓楼下的雨棚里,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对着镜头笑得狡黠,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我带了火锅食材,程队要不要收留一下落汤鸡?”
程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温苧,”他转头看向还在电脑前整理笔录的新人女警,“剩下的材料你核对一下,有问题明天再说。我先走了。”
温苧从屏幕前抬起头,一脸茫然:“啊?程队,这还没到……”
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程昊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了江予诗。
她真的站在他家门口,白色帆布鞋旁边放着那两个巨大的购物袋,手里还撑着那把白色的雨伞,伞面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听见电梯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程队!”
那声音里的雀跃让程昊心头莫名一软。他板着脸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不是让你别乱跑?晚上一个人到处跑,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她乖巧地点头,眼睛却在他身上转来转去,“程队这是……急着下来接我?连外套都没换呀。”
程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白天的衬衫。他别开脸,掏出钥匙开门:“进来。”
江予诗跟在他身后,像只终于钻进主人领地的小猫,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她来过无数次的公寓。程昊的住所和她想象的任何一个刑侦警察的家都不一样——没有堆积如山的案卷,没有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反而整洁得近乎刻板。玄关处摆着一双干净的拖鞋,是她上次来之后他特意准备的,浅粉色,和她的发箍一个颜色。
“程队,”她换上拖鞋,声音里带着促狭,“这拖鞋……”
“超市打折。“他头也不回地拎着食材往厨房走,“随便买的。”
“哦——”她拖长了音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出的影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程队还记得我的鞋码呀?”
程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从柜子里拿出锅具,开始拆她带来的食材袋。
江予诗也不追问,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碌。她喜欢看程昊做家务的样子——这个在审讯室里能让嫌疑人闻风丧胆的刑侦队长,此刻正认真地清洗她带来的蔬菜,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意外地轻柔。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看够了?”程昊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里那颗白菜。
“没有呀,”她理直气壮,“程队好看,百看不厌。”
白菜叶子上的水珠滴进水池,溅起细小的水花。程昊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江予诗在心里偷笑。她太喜欢看程昊这副样子了——明明比她大十二岁,经历过那么多危险的大案要案,却总是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这种反差让她上瘾,让她忍不住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我来帮忙吧?”她凑过去,故意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须后水的清香。
“不用,”他往旁边挪了一步,“你去客厅等着。”
“可是我想和程队一起……”
“江予诗。”他忽然转过头,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听话。”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江予诗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点头:“好嘛,那我去客厅等着。程队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没看见程昊悄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火锅底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麻辣的香气。江予诗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程昊的抱枕——那是她上次落在这里的,一只傻乎乎的橘猫玩偶,她故意没带走。
程昊端着调好的蘸料走出来,看见她抱着那只猫,嘴角抽了抽:“……不是让你拿走?”
“我忘了呀,”她一脸无辜,“而且这只猫和程队长得很像。”
“哪里像?”
“都很胖,”她眨眨眼,“而且都不爱理人。”
程昊把蘸料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江予诗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程队生气啦?我开玩笑的,程队身材很好,我见过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程昊的心尖。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偶然”路过警局,正好遇见他刚结束格斗训练,穿着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她当时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亮得惊人,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吃饭。”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在她对面坐下。
江予诗也不恼,兴致勃勃地往锅里下食材。肥牛卷在红油里翻滚,虾滑浮起来变成诱人的粉红色,她一边夹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图书馆里占座的奇葩方式,室友的恋爱八卦。程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随着她俯身夹菜的动作,隐约能看见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程昊记得那颗痣,上次她“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他衬衫上,非要帮他洗,弯腰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当时他就觉得那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突兀又醒目,让他移不开眼。
“程队,”她忽然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程昊面不改色:“看你有没有把毛肚煮老。”
“……程队好关心我。”她拖长了音调,把烫好的毛肚夹进他碗里,“奖励你。”
那两片毛肚在红油里打了个滚,裹满了香料。程昊夹起来送进嘴里,麻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混沌了两天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好吃吗?”她撑着下巴看他,眼神期待。
“嗯。”
“那我再给程队烫一片?”
“……自己吃。”
“我想喂程队吃嘛。”她已经开始在锅里翻找,“这个,这个看起来最嫩……”
程昊看着她把那片毛肚在蘸料里滚了一圈,然后越过茶几,直接递到他嘴边。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张嘴呀,”她催促道,声音软得像在撒娇,“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昊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今年三十岁,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应该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喂火锅,更不应该觉得这种场景……让他心跳加速。
但他还是张开了嘴。
毛肚的脆嫩和蘸料的香辣在口腔里交融,他咀嚼的时候,看见江予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笑,而是带着某种得逞意味的、心满意足的笑。她收回筷子,舌尖轻轻舔过嘴唇,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识的行为,却让程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队,”她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你耳朵又红了。”
“……热的。”
“是嘛,”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可是空调开着呢,二十六度。“
程昊放下筷子,决定结束这场让他越来越失控的晚餐:“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他起身往厨房走,需要一点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江予诗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在他转身的瞬间拉住了他的手腕。
“程队,”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讨厌我这样?”
程昊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有些凉,掌心却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和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形成某种奇异的共鸣。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程队为什么总是躲我?”她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那双杏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狡黠,只剩下纯粹的、让人心软的认真,“我知道我年纪小,我知道程队觉得不合适,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可是程队也没有推开我啊。每次我出现,你嘴上说着别闹,还是会给我准备拖鞋,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下雨天没带伞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程昊打断她。
江予诗眨眨眼,那种狡黠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上次我在警局门口等温苧姐,突然下雨,程队的车'正好'经过,'正好'有多一把伞,'正好'要往A大方向办事……”
程昊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从警局大厅跑出来,抱着书包在雨棚下跺脚的样子;记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下车窗;记得她把伞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是一道电流窜过全身。
“程队,”江予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明明也在意我的,对不对?”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程昊看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筑了三十年的防线,在这个雨夜摇摇欲坠。
“江予诗,”他听见自己说,“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她不退反进,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十八岁不能喜欢一个人吗?十八岁不能追你吗?程队,我查过法律了,十八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谈恋爱合法合规,不违反任何一条刑法。”
程昊被她这一串话噎住了。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她当然不懂,不懂三十岁和十八岁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二年,还有他经历过的那些黑暗、那些危险、那些他不愿意让她沾染分毫的污浊。
“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工作,”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和你吃火锅,明天可能就……”
“可能什么?”江予诗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程昊,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被吓跑?”
她叫了他的全名。这是第一次。
程昊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发红。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我爸爸是律师,我妈妈在商场上和人厮杀的时候我还不会走路,”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见过生死,程昊,我不是你想象的温室花朵。”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刑侦队长,我知道你的工作危险。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稳重,是你的温柔,是你明明拿我没办法却还是纵容我的样子。如果你今天推开我,我明天还是会来,后天、大后天,我会一直来,直到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程昊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带着火锅底料辛香的吻,粗暴又笨拙,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江予诗僵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回应他。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黑茶色的短发里,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程昊觉得自己疯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应该推开她,应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板着脸说“别捣乱”。可是她的嘴唇太软了,带着麻辣火锅的余温和少女特有的清甜,让他所有的理智都化成了灰烬。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地推他的胸膛,他才哑着嗓子低笑:“不是喜欢捉弄人?”
“谁让你……”她大口喘着气,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却还嘴硬,“谁让你这么好欺负……”
程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某种柑橘调的味道,和她的人一样,清新又明亮。
“江予诗,”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呀,”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我在追你,程昊。而且我快成功了,对不对?”
程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觉得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个冰冷的公寓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