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之后,李龙做了一个决定。
他预约了军区医院的心理咨询。这件事他没告诉家人,只对高理简单提了一句。高理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需要我陪你去吗?”李龙拒绝了。有些仗,终究要自己打。
咨询的过程并不轻松。剥开结痂的伤口,检视里面溃烂的恐惧和愧疚,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每次走出咨询室,尽管疲惫,李龙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些背负太久的重物。
他开始允许自己“不正常”。允许自己在听到巨大声响时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允许偶尔的噩梦,允许情绪的低落。他不再把这些视为必须歼灭的敌人,而是视为需要安抚的、受伤的一部分自己。他开始学着用咨询师教的方法,在感到不安时,寻找当下的“锚点”——触手可及的实物,或是脑海中朱可欣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和朱可欣的联络多了起来。不再只是“顺路”接送。有时是他发一张农场新栽果苗的照片,有时是她分享一道新学会的点心。话题很日常,却像细细的丝线,将两人一点点拉近。
周末,朱可欣常来农场。起初是跟着安安一起来“玩”,后来安安常常“临时有事”跑开,留下她和李龙独处。李龙起初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招待”她。朱可欣却很自在,她似乎天然懂得如何与土地、与作物相处。她会蹲在菜畦边,认真地问番茄怎么授粉,会仔细辨认不同品种的兰花,会在他修理农机时,递上合适的工具。
她话依然不多,但存在感很强。她坐在屋檐下择菜时,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她踮起脚试图擦高处的玻璃时,他会默默走过去接过抹布;她第一次尝试开小型拖拉机,紧张得全身紧绷,他在旁边简短指导,看着她慢慢放松,嘴角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笑。
李龙发现,和她在一起时,他内心那个总是绷着一根弦、警觉环顾四周的战士,会悄悄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扎实的安宁。他在田间劳作,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安静阅读的身影;他满手泥土从大棚出来,她会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没有刻意的浪漫,只有浸润在阳光、泥土和植物气息里的日常相伴。
这种感觉,比他经历过任何激烈的战斗胜利,或完成任何艰巨的任务,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安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这个哥哥,行动力超强,修机器、种地、打架(训练)都是一把好手,可一到感情上,简直像块需要反复敲打的木头!她拉着云舒和高理密谋。
“不能再拖了!”安安在三人小群里发语音,“我哥明明喜欢可欣姐,可欣姐也明显对他有意思,他俩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处着,急死人了!”
高理回复了一串省略号,表示对感情问题无能为力。云舒则发来冷静的文字分析:“李龙有他的顾虑。年龄、经历、还有他的PTSD。他可能担心自己不是‘合适’的人选。”
“什么合适不合适!”安安反驳,“可欣姐根本不在乎那些!她看着我哥的眼神,你们是没看见……我哥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于是,一场“助攻”行动悄然展开。
某个秋高气爽的周末,安安联合高理、云舒,以“庆祝农场第一批水果成功外销”为由,组织了一场小小的烧烤聚会。肖飞和云想也难得一起出现,安泽平和龙雨微自然是主心骨,高诚、方书语带着小儿子方云也来了,热闹非凡。
李龙忙着生火、烤肉,朱可欣在旁边帮忙串食材、调酱料,两人配合默契。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平和温馨。
饭后,众人很有默契地各自散开。安安拉着方云去河边“看星星”,高理和云舒“讨论公事”,肖飞和云想陪着安泽平夫妇喝茶聊天,把后院的空间留了出来。
秋夜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叶的清香。李龙和朱可欣并肩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看着远处深蓝色的天幕上逐渐亮起的星星。
沉默了一会儿,李龙忽然开口:“我打算离开安氏。”
朱可欣转过头看他,有些惊讶,但没打断。
“安保队的工作……环境还是太嘈杂。有些应激源避免不了。”李龙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说,“我想专心打理这个农场。这里安静,踏实。我能控制的东西更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对我的……恢复,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跟她谈起自己的“问题”和规划。
“挺好的。”朱可欣轻声说,语气里是全然的支持,“这里很适合你。你种的瓜果特别甜,兰花也养得精神。”
李龙心里一暖,侧头看她。廊下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她的神情专注而柔和。
“朱可欣。”他叫她的全名,比平时多了一份郑重。
“嗯?”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李龙的心跳忽然有些快。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更别说表白心迹。但此刻,氛围正好,朋友们创造了机会,而他不想再犹豫。他想起咨询师的话:追求幸福也需要勇气,和面对战场一样的勇气。
“我……比你大六岁。”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有过很糟糕的经历,可能一辈子都会带着些后遗症。我不像高理那么聪明,也不像我爸那么风雅,我就是一个当过兵、现在只想种地的粗人。”
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样的我……你愿意,以后常来吗?不只是作为安安的朋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夜空下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朱可欣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红到耳尖。但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慢慢漾起水光,然后,一点一点,汇聚成明亮而璀璨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说“愿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却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
“李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浸了蜜,又带着哽咽,“从你把我从那个仓库里带出来,对我说‘别怕’的时候,我的目光,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她微微用力握紧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年龄不重要,过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李龙,是救了我、也让我想靠近的你。你在仓库发抖的样子,在雷雨里紧绷的样子,在田里专注劳作的样子……所有的样子,都是你。我都想陪着。”
她顿了顿,笑容如春花绽放,带着泪光,却无比美丽。
“我愿意。非常愿意。”
李龙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喜悦填满。他反手握紧她的手,那么用力,仿佛握住的是整个世界的光亮。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闭上眼,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温度。
没有亲吻,没有更多言语。只是这样额头相抵,双手紧握,在秋夜的星空下,静静聆听着彼此如鼓擂般的心跳,分享着这份尘埃落定后的巨大安宁和幸福。
廊柱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的余安安捂住嘴,差点笑出声,被高理默默拎走。云舒唇角微扬,眼中露出欣慰。院中喝茶的大人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锚点,有了具体的模样。她叫朱可欣。
而他,终于为自己,也为了她,找到了最安心、最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