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李龙躺在毒枭集团哨所的上铺，盯着铁皮屋顶上蜿蜒的水痕。雨水敲打铁皮的声音密集得像机枪扫射，每一滴都砸在他的神经上。他已经在这里卧底八个月零十七天，距离取得完全信任，只差最后一步。
或者说，只差最后一场“表演”。
凌晨四点，门被踹开。疤脸那张被刀疤贯穿左颊的脸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阿龙，刀哥找你。”
李龙坐起身，动作不快不慢——太快显得紧张，太慢显得不敬。这八个月，他学会了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所有微表情：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装作听不懂。
刀哥的房间在哨所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持自动步枪的马仔。李龙进去时，刀哥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把银色的沙漠之鹰。擦得很仔细，枪身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坐。”刀哥没抬头。
李龙在木板凳上坐下，背挺直，但肩膀放松——这是“前雇佣兵”该有的姿态：警惕，但不怯场。
“明天有个活儿。”刀哥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沼泽，看不出情绪，“清水村，知道吗？”
“听说过。”李龙说。他知道。指挥中心给的资料里，多是老人妇孺，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村里有个小卖部老板是线人，提供过两次运输路线情报。
“村里有人不老实。”刀哥把擦枪布扔在桌上，“吃了货，还想黑吃黑。明天一早，你去‘清理’。”
清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打扫房间。
李龙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多少人？”
“全村。”刀哥把沙漠之鹰推过来，“一个不留。这是投名状，阿龙。做了，制毒厂的位置我带你去看。不做……”
他没说下去。不需要说。
李龙看着那把枪。银色的，在灯光下美得像艺术品。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必须现在接，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伸手，握住枪柄。金属冰凉，沉甸甸的。
“要活的吗？”他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天气。
刀哥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活的？阿龙，你以前干雇佣兵的时候，留过活口吗？”
“看价钱。”李龙说。
“这次没价钱。”刀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但做完这个，以后你的价钱，翻倍。”
李龙点头：“几点？”
“六点进村。你带队，十五个人。”刀哥凑近，槟榔和烟草的臭味喷在他脸上，“记住，我要看见你亲手开枪。至少五个。疤脸会数着。”
“明白。”
离开刀哥房间时，凌晨的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冰冷刺骨。李龙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闭上眼。
大脑在飞速运转。
指挥中心的预案是什么？疏散？不可能，动静太大。伪装成山体滑坡？时间够吗？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行动还有两小时。两小时，怎么撤？尤其在这种雨夜，山路湿滑，老人和孩子……
他需要联络指挥中心。
借口上厕所，李龙走进哨所后山的树林。雨声中，他蹲下身，从鞋跟里抠出微型卫星通讯器——只有指甲盖大，一次性的，用了就废。
按下紧急通讯键，三秒后，那边接通。
“灰烬汇报。”李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目标：清水村。行动时间：06:00。要求：我带队，全员灭口。请示：预案？”
那边沉默了五秒。五秒，在此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传来指挥官老陈的声音，沙哑，疲惫：“……灰烬，任务优先级：获取制毒工厂位置。批准……必要行动。”
李龙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些人怎么办？两小时，根本来不及全部安全撤离！”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的颤。
“我们会安排‘意外’。”老陈说，但语气里有一丝李龙从未听过的迟疑，“山体滑坡，阻断进村路。但你必须在滑坡‘发生’前开枪。至少开一枪，而且必须被看见。这是命令。”
命令。
两个字，从耳麦里传出来，像两颗钉子，钉进李龙的耳膜，钉进大脑，钉进心脏。
“滑坡什么时候发生？我的枪口要对准谁？如果‘意外’没能及时发生呢？”他一连串发问，脊背发凉。
“我们会安排医疗队在后山。”老陈顿了顿，回避了最关键的时间问题，“灰烬，我知道这很难。但工厂的位置，能救更多人。你明白吗？”
李龙明白。他太明白了。这八个月，他见过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见过为了几十块钱卖女儿的父母，见过躺在水沟里浑身溃烂的瘾君子。
这笔账，指挥中心算过，他自己也算过。
但账是账，人是人。而老陈的回避，让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计划可能有变数，或者说，计划本身就有残忍的缺口。
“如果我暴露？”他最后问。
“你会死。线人会死。任务失败，工厂继续运转，死更多人。”老陈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酷，“所以，你不能暴露。这是命令。重复一遍。”
李龙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像眼泪。
“……不能暴露。这是命令。”
“通讯器销毁。祝好运。”
咔。通讯断了。
李龙站起身，把那个小小的通讯器扔进泥坑，用脚踩碎，埋进泥里。然后他走回哨所，躺回上铺，闭上眼睛。
距离行动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在心里开始数秒。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辈子。而每一秒过去，都意味着那个可能无法及时降临的“意外”，更近了一步。疤脸会在一旁冷眼计数，他枪口的火光，将不再是表演，而可能成为真正的、无法挽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