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数着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被困在这片热带雨林的第47小时。左腿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每动一下都像有碎玻璃在肌肉里搅动。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有持续的嗡鸣——那是疟疾的前兆，或者单纯是失血过多。
耳机里早就没了声音。三个小时前，指挥中心最后一次传来指令：“灰雀，援军受阻，你需要再坚持六小时。”
六小时。李龙看了看手腕上的军表：17:23。天快黑了，一旦入夜，这片雨林会成为真正的坟场。
他是特战队“刃”小组的队长，代号灰雀。三天前，他们接到任务：潜入金三角边境，解救人质——一个被跨国犯罪集团绑架的华裔富商家庭。任务简报上写着：夫妻二人，一个13岁的女儿。
行动很顺利，直到撤离阶段。他们被伏击了。交火中，李龙为掩护队友，腿上中了一枪。队长山鹰当机立断：“灰雀留下隐蔽，其他人带人质撤。我们会回来接你。”
这是特战队的规矩：不抛弃，但优先任务。
李龙没有异议。他爬进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用落叶和藤蔓伪装好自己，然后开始等待。
47小时了。山鹰没回来。
要么是回不来了，要么是……判断他已经死了。
李龙从防水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吃一半，留一半。水壶里还有最后一口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喝。
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天完全黑下来时，雨林里的声音开始变化。白天的鸟鸣虫叫被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取代。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越来越近。
李龙握紧了手里的枪。子弹还剩七发，够用，如果来的不是狼群的话。
但声音的方向突然变了。
不是野兽。是……人声。
很轻，很杂乱，说的是当地方言，夹杂着粗鲁的笑骂。还有金属拖拽的声音——是武器。
李龙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石缝深处。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林间，晃来晃去。至少五个人，不，七个。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或者说，在追什么。
“那小丫头跑不远！”
“妈的，抓回来非打断她的腿！”
“老大说了，活的比死的值钱，别真打死了。”
李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丫头？人质里那个13岁的女孩？她不是应该被山鹰他们带走了吗？
除非……撤离途中出了意外，她逃了，或者被遗弃了。
光束越来越近。李龙看见那些人影穿过灌木，手电光扫过他藏身的石缝，停了一秒，又移开——他的伪装还算成功。
但就在那些人要走过时，李龙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抽泣。
抽泣声是从他右前方，大概十米外的一棵榕树后面传来的。
是个女孩。她在哭，但拼命压抑着，声音细得像蚊子。
追捕的人也听见了。他们停下脚步，手电光齐刷刷转向那棵榕树。
“在那儿！”
李龙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做出了决定。
山鹰教过他：特战队员的第一原则是完成任务，第二原则是保护平民。现在任务失败了（人质没安全撤离），那至少，他要守住第二原则。
更何况，那是个孩子。13岁，和他妹妹差不多大。
他动了。
动作很轻，但很快。高烧和腿伤让他的速度慢了至少三成，但多年的训练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如机器。
他从石缝里爬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那伙人的侧后方。七个人，呈扇形围向榕树。最近的离他五米，最远的十五米。
李龙举起了枪。
夜视瞄准镜里，七个红热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第一枪，击中最近那个人的大腿——非致命，但足够让他失去行动力。
惨叫声响起。其余六人惊慌转身，手电光乱晃。
“有埋伏！”
李龙没有停。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都打在非要害部位。他的子弹不多，要节省，要威慑，要拖延时间。
混乱中，他看见榕树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想要跑。
但跑错了方向——朝着更深的丛林。
“别往那边跑！”李龙用当地语喊了一声。
女孩停住，茫然地转头。
就这一秒的停顿，一个追捕者抓住了机会，扑向她。
李龙扣下扳机。
第五发子弹，这次打中了那人的肩膀。冲击力让他松开了手。
“过来！”李龙切换成中文，“来我这里！”
女孩终于听懂了。她朝着李龙的方向跑来，跌跌撞撞，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
李龙一边后退一边掩护射击。还剩两发子弹。
追捕者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低头！”李龙一把将女孩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右肩飞过，火辣辣的疼。
“跟我走。”他压低声音，拽着女孩往石缝方向撤退。
女孩很轻，瘦得像只小猫。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手臂的肉里。
跑出大概五十米，李龙腿上的伤口彻底崩开了。剧痛让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你……”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你流血了……”
“没事。”李龙咬牙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终于退到石缝边。李龙把女孩推进去，自己堵在入口，枪口对着来路。
追捕的声音在逼近。
李龙看了眼弹匣：最后一发。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军用匕首——如果子弹打完，这就是最后的武器。
女孩缩在他身后，呼吸急促，全身都在抖。
“听着，”李龙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叫李龙，中国军人。我会保护你，但你要听话，明白吗？”
“……明白。”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镇定。
“好。现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数数，数到一百。”
“为什么……”
“照做。”
女孩乖乖闭眼，捂住耳朵。李龙能感觉到她的小手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温度透过作战服传来。
很烫。她也在发烧。
追捕者到了。手电光扫过石缝入口，这次，他们看清了。
“在这里！”
李龙扣下了扳机。
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领头那人的膝盖。惨叫声中，其余人犹豫了——他们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军人还有多少子弹。
“他中枪了！跑不远！”有人喊。
但他们不敢贸然上前。李龙刚才的枪法已经证明了实力：七枪，七个人受伤，无一死亡——这比直接杀人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有绝对的精准和控制力。
僵持。
李龙握着匕首，汗水顺着额角流下。高烧让他的视线开始旋转，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
不能晕。不能晕。
晕了就都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追捕者在低声商量，似乎在等什么。
李龙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援兵，或者等天亮。天亮后，这个简陋的石缝将无所遁形。
他必须想办法。
就在这时，女孩轻轻拉了他的衣角。
李龙微微侧头。
女孩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很小声地说：“我数到一百了。”
李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乖。”他说，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再数一百。”
“好。”女孩乖乖闭眼，继续数，“一、二、三……”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在这个枪口相对、生死一线的时刻，这个13岁的女孩，在认真地数数。
李龙忽然觉得，他必须让她活着。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