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雾中低语

第二天,文秀英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峦隐在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了会儿呆。蜘蛛网上挂着露水,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一串碎钻。

昨天的一切像一场梦——不真实的同桌,半块蓝色橡皮,王辰接过枣时停顿的那一秒。

“小妹,起来了。”李素芬在门外喊。

文秀英坐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是表姐穿剩下的,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她叠好被子,走到院里。

文奎已经在水池边洗脸,水哗啦啦地响。

“今天有英语课。”他抹了把脸,“不知道老师严不严。”

文秀英没说话,打了一盆水。山泉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哆嗦。

早饭是玉米粥和咸菜。文大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烟袋锅,没点,只是习惯性地握着。

“初中学费贵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得念。念书才有出路。”

文秀英低头喝粥。她知道父亲的意思——大哥文东没念完初中就去砖厂了,二哥文顺小学毕业就在家帮忙。她是家里唯二可能念完初中的孩子。

“好好学。”文大河又说了一句,起身出去了。门框矮,他需要低头才能通过。

李素芬把两个玉米馍馍塞进文秀英的书包:“中午饿了吃。”

“嗯。”

文奎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稍微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过,但还是有几缕翘着。

三百米的路,走起来和昨天一样。只是今天雾更浓,远处的房子像飘在水墨画里,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你说今天赵老师会调座位吗?”文奎忽然问。

文秀英心里一紧。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文奎说。

文秀英希望他是对的,又希望他是错的。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烦躁。

走到校门口时,晨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东边山梁后透出来,把雾气染成淡金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扬起细细的尘土。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王辰还没到。

文秀英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语文书。书页还是新的,油墨味很浓。她翻到昨天学的那篇课文,心里却读不进去。

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王辰走进教室。还是白衬衫,但今天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

“早。”他说。

“早。”文秀英应了声。

很平常的问候,却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因为昨天的枣而觉得尴尬。

王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文秀英注意到他的铅笔盒还是昨天那个,圣斗士图案在晨光里反着光。

她从自己的铅笔盒里拿出那半块蓝色橡皮,放在桌角。

王辰看见了,但没说话。

早自习铃响了。班长王辰走上讲台:“大家拿出语文书,读昨天学的课文。”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早自习结束,赵老师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安静。”他敲敲讲桌,“昨天数学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老师拿出一叠卷子:“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张红,82。”

“杨忠,79。”

“李芳,86。”

……

文秀英的心跳加快了。她昨天好几道题都没把握。

“王辰,98。”赵老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辰上去领卷子。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道题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不错。”

“文秀英,66。”

文秀英站起来,走过去。卷子上红笔批的分数刺眼。赵老师把卷子递给她时,说:“基础题错了三道,不应该。应用题思路对,但计算错了。多练习。”

“嗯。”

她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不敢看旁边的分数。98和66,中间隔着32分的距离。

“文奎,51。”赵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皱了皱眉,“及格线都没到,放学后留下来。”

文奎挠着头上去领卷子,表情尴尬。

发完卷子,赵老师说:“座位暂时这样坐。期中考试后根据成绩再调整。”

文秀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那王辰为啥坐第一排?他应该坐后面去。”

“人家成绩好呗。”

“成绩好更应该坐后面,把第一排让给视力不好的。”

议论声很低,但文秀英听见了。她侧眼看王辰,他正在看自己的卷子,表情平静,好像没听见那些话。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广播体操的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

文秀英站在女生队伍里,跟着节拍做动作。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男生队伍里的王辰。他的动作很标准,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敷衍。

做完操,赵老师把初一一班留下来。

“有个通知。”他说,“学校要组建一个学习小组,帮助成绩靠后的同学。每周二、四放学后活动一小时。愿意参加的同学举手。”

安静了几秒。

“参加的同学期末有加分。”赵老师补充。

有几只手举起来,都是成绩中等的学生。文秀英没举——她需要回家帮忙干活。

“王辰。”赵老师点名,“你成绩好,参加吧。”

王辰顿了一下,说:“好。”

“还有文秀英。”赵老师看向她,“你也参加,你很需要提高。”

文秀英愣住了。她没想到赵老师会点她的名。

“老师,我放学后要回家……”她小声说。

“就一小时,不耽误。”赵老师打断她,“你哥文奎也参加——他必须参加。”

文奎在后面哀叹一声。

“就这样定了。”赵老师合上笔记本,“明天开始。地点在物理实验室。”

解散后,文奎凑过来:“完了,一周要少玩两天。”

“好好学吧你。”文秀英说。

……

放学后,文秀英收拾书包时,王辰已经收拾好了。两人同时站起来,差点撞到。

“对不起。”文秀英后退一步。

“没事。”王辰侧身让她先走。

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下楼时,文秀英走在前面,王辰跟在后面。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没回头。

走到一楼,文奎从后面追上来:“小妹,等我一下!”

三人又像昨天一样,一起走出校门。今天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照得白瓷砖的教学楼闪闪发亮。

“王辰,你数学那么好,以后教教我呗。”文奎说。

“好。”王辰答应得很干脆。

走到岔路口,王辰又说:“明天见。”

“明天见。”

分开后,文奎说:“王辰人还挺好的。”

“嗯。”

“就是话少。”文奎又说,“比你话还少。”

文秀英没理他。她看着路边的稻田,稻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到家时,李素芬正在院里晒豆子。竹席铺在地上,黄豆摊开来,黄澄澄的一片。

“妈,我参加学习小组了。”文秀英说,“每周二、四放学后留校一小时。”

李素芬直起腰:“那回来就晚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路上小心。”

“嗯。”

“好好学。”李素芬又说,“老师让你参加,是看重你。”

文秀英没说话。她不知道赵老师是不是看重她,还是只是因为她是王辰的同桌,顺便被安排进去的。

下午没课,她在屋里写作业,数学题做得很慢。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她打开铅笔盒,拿出那半块蓝色橡皮。橡皮用了一天,边缘已经磨圆了。小猫图案只剩下一只耳朵和半边脸。

为什么是半块?她再次想这个问题。如果只是借,为什么不借整块?如果给,为什么只给半块?

没有答案。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9月5日

·数学测验66分(王辰98分)

·被选入学习小组(和王辰一起)

·还是不懂为什么同桌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窗外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远处的山上有砍柴人的吆喝,悠长的声调在秋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晚饭时,文大河问起学习小组的事。

“赵老师安排的?”他问。

“嗯。”

“好好学。”文大河说了和妻子一样的话,“多跟成绩好的同学请教。”

文秀英知道父亲指的是王辰。在村里人眼里,王辰家条件好,父亲是砖厂领导,孩子成绩也好,是“别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她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煤油灯下,文秀英继续写作业。文奎在隔壁房间唉声叹气地算数学题,纸擦破了好几次。

夜里,文秀英躺在床上,睡不着。

学习上的差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但她不嫉妒。很奇怪,她只是觉得,这就是现实。就像山有高低,路有平坦和崎岖,人和人之间也有差距。

只是,当这个差距具体成一个人,坐在你旁边,每天提醒着你时,感觉就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房间,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文秀英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就着月光看。字看不清楚,但图可以看见。

她忽然想起王辰今天在草稿纸上画的图。线条笔直,形状清晰。

如果人生也有图形分析,那她受到的羁绊有哪些?家庭的负担;父母微弱的期望;现实的各种阻碍……

那王辰呢?他的自信心一定更大,阻力一定更小。

她想得太复杂了。摇摇头,重新躺下。

第二天是周三,没有学习小组。一天平平静静地过去。文秀英和王辰的交流依然不多——讨论题目,借文具,仅此而已。

周四下午放学后,学习小组第一次活动。

物理实验室在三楼,房间很大,里面摆着些简单的实验器材——滑轮、弹簧秤、斜面小车。长条实验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初一一班的。

文秀英进去时,王辰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个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赵老师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今天先讲数学。把昨天作业里错得多的题讲一遍。”

他讲了半小时,然后分组:“两个人一组,互相检查作业,有不懂的互相问。”

文秀英自然和王辰一组。

他们交换作业本。文秀英翻开王辰的本子,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几乎没有涂改。她的本子上则有很多擦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纸都擦薄了。

“这道题。”王辰指着她的一道错题,“思路是对的,但公式代错了。”

他一步步讲给她听,声音不大,但清晰。文秀英听着,偶尔点头。

讲完数学,赵老师说:“现在可以自由讨论其他科目。一小时后结束。”

实验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文秀英拿出英语书,开始学习。王辰在看数学,一本看起来就很深的课外书。

“这个单词怎么读?”文秀英指着一个词。

王辰看了一眼:“listen,发音。”

他读了两遍,文秀英跟着读。

“对了。”他说。

实验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山上,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时间到。”赵老师说,“今天就到这里。下周二同一时间。”

学生们收拾书包离开。文秀英和王辰一起下楼,文奎从后面追上来。

“累死了。”文奎抱怨,“还不如回家干活。”

三人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丝余晖,东边的山峦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剪影。

走到岔路口,王辰忽然说:“你们等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天黑了,路不好走,借你们。”

文秀英愣住了。

文奎已经接过去:“谢了!明天还你。”

“不用急。”王辰说,“我还有一个。”

他转身往南边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文奎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王辰家就是有钱,手电筒都有两个。”

文秀英没说话。她看着那束光,照亮了前面的土路,照亮了路边的杂草,照亮了远处房子里陆续亮起的灯光。

光很亮,但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是一小团。

回家的路,因为有了光,走得稳当多了。文奎在前面照着路,文秀英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圈在地上晃动,像一只眼睛,注视着这个夜晚的山村。

到家后,文奎把手电筒放在桌上:“明天记得还。”

“嗯。”

李素芬看到手电筒:“哪来的?”

“王辰借的。”文秀英说。

李素芬看了手电筒一眼,没说什么。

夜里,文秀英又翻开笔记本。今天的内容很多:

9月7日

·学习小组第一天

·王辰帮我讲题,很耐心

·他借给我们手电筒(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还是不懂。但开始习惯了。

习惯。是的,她开始习惯和王辰同桌,习惯偶尔的交流,习惯他在某些方面比自己强很多的事实。

这也许就是初中生活——和小学不一样,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还是那些人,只是关系在微妙地变化。

她拿出那半块橡皮,在灯下看了很久。蓝色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小猫图案还在。

也许真的没有为什么。就像山在那里,路在那里,王辰坐在旁边,如此而已。

她吹灭灯,躺下。黑暗中,手电筒放在枕边,金属外壳凉凉的。

窗外的秋虫还在鸣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而八百米外的南边,王辰家的平房里,灯光还亮着。王辰坐在书桌前,也在写作业。他的铅笔盒里,半块的蓝色橡皮已经用掉了一小半。

窗台上,用手帕包着的几个枣,已经有些蔫了。但他没扔,就放在那里。

夜越来越深。山村完全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远处溪水流过的声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三百米的上学路,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同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悄悄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在土里萌动,像溪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一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