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最后的清点
乌力吉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那是一片建在河湾处的聚居地,几十顶灰白色的蒙古包像蘑菇般散落在雪原上,被一道低矮的木栅栏粗略地围起。栅栏外,几群瘦骨嶙峋的羊在雪地里刨食,牧羊犬警惕地朝陌生来客的方向吠叫。炊烟从蒙古包顶的烟囱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队伍在距离部落三里外的一处洼地停下。陈北坡下令扎营——不是真正的营地,只是临时歇脚,因为去不去乌力吉部,还要看巴特尔带回来的消息。
趁着天色未全黑,陈北坡决定做一件事:清点。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清点他们剩下的一切。武器、粮食、药品、人员,以及最重要的——知识。
清点从火器开始。
这是他们作为明军最后的资本,也是在草原上可能换取生存的筹码。但情况很不乐观。
“佛朗机炮,三门。”赵百户报数,声音沉重,“一门炮身有裂痕,不敢保证再发射不会炸膛;一门轮子坏了,需要修理;只有一门勉强完好。”
陈北坡走到那三门炮前。它们被拖在简易的雪橇上,炮身覆盖着油布,但边角处还是结了冰霜。他掀开油布,手指抚过冰冷的铸铁。炮身上刻着铭文:“万历四十五年制,沈阳卫监造”。那是三年前的新炮,原本应该轰向敌阵,现在却像废铁一样被拖在雪地里。
“炮弹呢?”
“实心弹十二发,霰弹……没了。”赵百户说,“火药包二十三个,但受潮严重,能用的……”他打开一个火药桶,里面的黑色粉末已经板结成块,像黑色的石头,“大概还能凑出八十斤。”
八十斤火药。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三门炮和几十支火铳上,只够一次像样的齐射。
“鸟铳。”
“鸟铳八十一支。”这次是白标在清点,他的听力能分辨出每支枪械的细微差别,“枪机完好的四十七支,枪管有锈蚀但还能用的十九支,剩下的要么枪机坏了,要么枪管变形,不能用了。”
陈北坡拿起一支鸟铳。木制的枪托因为潮湿已经发黑,铁制的枪管摸上去冰凉刺骨。他拉开枪机,弹簧的声音还算清脆,但击锤上的燧石已经磨损得很严重。
“铅弹?”
“大概两千多发,但大小不一,需要重新熔铸。”柳嬷嬷插话——她带着几个会手艺的士兵,已经把能找到的铅制品都收集起来:铅壶、铅坠、甚至从死人身上取出的铅弹。“但缺坩埚,缺模具。”
陈北坡点点头,转向最致命的问题:“懂操典的人,还有多少?”
现场沉默了。
懂火器操作不难,但懂完整的炮兵操典——从测距、装药、瞄准到维护——是另一回事。那需要数学知识,需要经验,需要长期的训练。
许久,一个老兵低声说:“原来咱们队里,懂完整操典的有七个人。李把总、王哨官、张炮长……都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他看向陈北坡,“大概……只有将军您了。”
“哑巴炮兵呢?”有人问。
“也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风从草原上刮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陈北坡拄着木棍,看着眼前这些残破的火器,看着周围这些疲惫的士兵。一百五十七人,其中能战斗的不到八十,重伤员四十多个,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粮食即将耗尽,药品已经用完,前路不明,后有追兵。
而他们最大的依仗——火器,也濒临失效。
“集合。”陈北坡说。
士兵们围拢过来。伤重的被搀扶着,或坐或躺,但都努力抬起头,看着他。
“从现在起,”陈北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所有人,不管原来是步兵、骑兵、还是辎重兵,都要学火器操典。”
有人小声嘟囔:“学那个有啥用?都没火药了……”
“有用。”陈北坡看向说话的人,“第一,懂操典的人,在部落眼里有价值。蒙古人敬畏火器,但不会用。我们能教,就能换粮食、药品、庇护。”
“第二,”他顿了顿,“就算火药没了,炮不能打了,知识还在。只要我们中还有人记得怎么装药、怎么测距、怎么瞄准,火器就还在。有一天,找到新的火药,找到铁匠铺,我们就能让它们重新响起来。”
“第三……”他环视众人,“记住这些,就是记住我们是谁。我们不是流民,不是难民,是大明的军人。军人,就要懂军器。”
没有人再反对。
“今晚开始,”陈北坡下令,“分三组。第一组,学佛朗机炮的操作:装药、装弹、瞄准、击发。第二组,学鸟铳:装填、持枪、瞄准、击发。第三组,学火药配制:配料、研磨、筛选、封装。”
“谁教?”赵百户问。
“我教第一组,”陈北坡说,“白标教第二组——你听力好,能听出枪机的异常。柳嬷嬷教第三组——你懂药材,火药配比和药材研磨有相通之处。”
分配完毕,但还有问题:“将军,没实物,怎么教?总不能用嘴说吧?”
陈北坡想了想,指着雪地:“画。”
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佛朗机炮的轮廓,比例大致准确。“这是炮身,这是炮耳,这是照门,这是准星。”他边说边标注,“装药步骤:一,清理炮膛;二,装入药包;三,用推杆压实;四,装入炮弹;五,再压实;六,从火门插入引线;七,瞄准;八,点火。”
士兵们围成一圈,认真看着。有人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有人默默背诵步骤。
“测距呢?”一个年轻士兵问。
陈北坡在炮口前方画了一条线:“目测法。找一个参照物——比如,远处那个蒙古包。估算它的高度,然后用拇指测距……”他演示着,“但更准的是数学法。需要知道炮弹的初速,空气的阻力,地面的坡度。这些,我明天教。”
夜幕降临,没有篝火(怕被乌力吉部发现),只有微弱的星光。士兵们三人一组,互相考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草原上,还是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背诵:
“……装药五斤,实心弹十二斤……”
“……瞄准时,准星、照门、目标三点一线……”
“……火药要干,要细,不能有结块……”
知识,像一道微弱但坚韧的细流,在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中传递。
陈北坡在人群中走动,纠正错误,解答疑问。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他是老师,也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走到一个角落时,他看见柳嬷嬷正在教几个士兵辨认草药——不是治伤的草药,是火药配方中的原料。
“这是硝石,”柳嬷嬷拿着一小块白色的晶体,“要从老墙根、厕所墙角刮下来,溶解、过滤、结晶。好的硝石是白色的,没有杂质。”
“这是硫磺,黄色的,有臭味。要从火山口或者温泉边采集。”
“这是木炭,最好是柳木炭,轻,多孔,燃烧快。”
她教得很仔细,甚至拿出了一些随身携带的样本。士兵们传看着,闻着,试图记住这些看似普通、却能制造雷霆的物质。
“嬷嬷,您怎么懂这些?”一个士兵好奇。
柳嬷嬷笑了笑:“我娘家是开药铺的,从小就帮着捣药、配药。火药和药材,都是把几种东西混在一起,产生新的作用。道理相通。”
另一个角落里,白标在教鸟铳操作。他没有实物,就用一根木棍代替。
“持枪姿势,”白标示范,“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侧对目标。枪托紧贴肩窝,但不能太紧,否则后坐力会伤到骨头。”
“瞄准时,眼睛、照门、准星、目标,四点一线。但要注意,鸟铳的弹道是抛物线,不是直线。近距离可以直瞄,五十步外就要抬高枪口……”
他说得很专业,甚至提到了风向修正:“逆风要瞄低些,顺风要瞄高些;侧风要瞄风向的来向。”
“白大哥,您怎么懂这么多?”一个年轻的火铳手问,“您不是夜不收吗?”
白标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爹,原来是神机营的把总。我小时候,他教我这些,说万一哪天用得上。”他顿了顿,“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故事。但现在,这些都成了遥远的回忆。他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生存,以及这些可能救命的技艺。
深夜,清点继续进行。
除了火器,还有粮食:小米还剩三石,高粱两石,炒面不到一百斤。按最低标准分配,也只够吃五天。
药品:柳嬷嬷的草药包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绷带和烧酒——烧酒也被用来消毒,所剩无几。
衣物:能御寒的皮袄只有四十多件,大多数人还是穿着破烂的棉甲或单衣。冻伤的人数在增加。
人员:一百五十七人,其中重伤员四十三个,轻伤员六十九人,完全健康的只有四十五人。而能战斗的,要算上轻伤员中还能拿得动武器的,总共八十一人。
最让人忧心的是士气。虽然陈北坡强撑着教大家操典,但绝望的情绪还是在蔓延。有人开始说梦话,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半夜惊醒,以为听到了追兵的马蹄声;有人偷偷藏起一点粮食,准备在最坏的情况下独自逃生。
陈北坡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人性如此,不能苛责。他能做的,就是让这支队伍尽可能地保持纪律,保持希望。
清点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陈北坡让大部分人休息,只留下哨兵警戒。他靠在一个背风的雪堆后,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骨头。
柳嬷嬷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石头——用身体暖热的,裹在布里。
“敷在伤口周围,能缓解一些。”她说。
陈北坡接过,按在腿上。确实舒服了些。
“嬷嬷,”他低声问,“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柳嬷嬷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孙女还活着,她现在应该六岁了。我得活下去,找到她,或者至少……确认她的下落。”
陈北坡看向她。柳嬷嬷很少说起自己的事,他只知道她原本是军医的妻子,丈夫战死后,她留在军营里帮忙,带着一个孙女。萨尔浒战败时,孙女失散了,她跟着溃兵逃了出来。
“她会活着的。”陈北坡说。
“但愿。”柳嬷嬷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将军,您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们。没人记得有一群大明士兵,在萨尔浒战败后,没有投降,没有逃跑,而是往北走,想在草原上活下去。”
她望着星空:“所以我拼命救人,拼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伤情。如果我死了,希望至少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姓柳的医婆,在这群人里待过。”
陈北坡沉默了。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兵。如果他们全部死在这里,谁会知道?谁会记得?
历史只会记载:万历四十七年,明军于萨尔浒大败,死伤无数。不会有人记得,有一支两百多人的残兵,曾经试图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我们会活下去的。”陈北坡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定,“不仅活下去,还要让后人知道,有过这么一群人。”
柳嬷嬷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将军,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光教火器操典不够,”柳嬷嬷说,“咱们得教点别的。教点……能证明咱们是人的东西。”
“什么意思?”
“火药会潮,刀会钝,但有些东西,只要人还活着,就不会丢。”她顿了顿,“比如舌头。比如语言。”
陈北坡若有所思。
“明天,如果巴特尔带回来的消息不好,咱们可能得继续逃亡。”柳嬷嬷继续说,“逃亡路上,什么都会丢,武器、粮食、甚至记忆。但只要舌头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念出咱们的语言,咱们就还是人,不是野兽。”
她说得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陈北坡心头一震。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我们一起教。”
柳嬷嬷离开了。陈北坡靠在雪堆上,看着天空。银河璀璨,星辰如沙,每一颗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雪原,注视着这群挣扎求生的人。
他想起父亲教他读的第一本书《孙子兵法》,开篇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战争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生死之间的挣扎,是存亡之际的选择。而他们现在,就在死生之地,行存亡之道。
腿上的石头渐渐冷却,疼痛再次袭来。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必须活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也为了可能存在的后人——那些会在某一天,读到他们故事的人。
远处,乌力吉部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吠。
巴特尔还没回来。
等待,总是最煎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