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夏末午后的暑气熬得黏稠,老梧桐的叶影重重叠叠,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睫发颤。小男孩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着青白。包是福利院发的,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毛边,像他此刻惶惶不安的心。裴父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温厚的力道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他步子放得极轻,跟着男人跨进院门时,目光怯生生地扫过院子里的秋千架。廊檐下的秋千微微晃着,上面坐着个穿鹅黄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是裴锦,五岁的年纪,羊角辫上系着红绸带,手里捏着颗红得透亮的樱桃,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沾湿了裙摆,她也不在意,只顾着仰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听见脚步声,裴锦倏地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眸子撞进小男孩眼里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可小姑娘没躲,反而从秋千上滑下来,踩着青草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爸爸!这个哥哥是谁呀?”小男孩喉咙发紧,抿着唇没说话。八岁的他,刚从颠沛流离里挣脱出来,浑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裴父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你不是一直吵着想要一个哥哥陪吗。”裴父心里深知由于工作原因他和裴母无法时常陪在小裴锦的生活中,不忍心小裴锦的童年生活中只有保姆的身影,再者裴父裴母也想有个儿子一来能照顾裴锦,二来儿女双全的生活也是他们所期待的生活,随即又转向小男孩,声音软得像风:“这是阿锦。阿锦,快喊哥哥。”“哥哥!”裴锦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踮起脚尖,把那颗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樱桃往小男孩嘴边送。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洒下一圈浅金色的光晕,蝉鸣漫过院墙,漫过两个孩子相触的目光。
裴母看着温情的一幕,吸引她靠近蹲下抚摸着两个小团子的头“你无家可归,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珺璟如晔,雯华若锦’,阿锦的名字取自其中,‘雯华’是天边绚烂的云霞,给阿锦取这个‘锦’字,是盼她一生像云锦般明媚鲜活,被人妥帖珍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软声道:“‘珺璟’是世间温润的美玉,‘晔’是美玉折射出的璀璨光华。从今起你便随我姓,给你取名夏晔,是盼你放下过往的苦,做一块被时光打磨的美玉,光华内敛却自有锋芒,也和阿锦的名字遥遥相契,往后兄妹二人,岁岁相依。”
春去秋来,阳台的紫藤萝枯了又发,老槐树的浓荫遮了一年又一年。
小学时,裴锦总踮着脚抢夏晔书包里的草莓糖,羊角辫甩得欢快,夏晔故意举高胳膊,却在她鼓着腮帮跺脚时,悄悄把糖塞进她掌心;后来升入初中,少女褪去稚气,会在放学路上牵着夏晔的衣袖,指着路边新开的月季轻声笑:“哥哥你看,这花和我裙子一个颜色”,夏晔身形渐渐挺拔,走在她身侧,默默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指尖偶尔拂去她发间的草屑,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夏日常有蝉鸣聒噪,幼时裴锦趁夏晔写作业,偷偷往他水杯里加了点蜂蜜,被他发现后追着绕客厅跑,笑声震得窗纱轻轻晃;初中时,两人并肩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夏晔刷题,裴锦背单词,偶尔她犯困打哈欠,他会悄悄递上一块薄荷糖,墨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悠长的午后。
秋日桂香漫进阳台,幼时裴锦把晒干的桂花装进小瓶子,硬要给夏晔挂在书桌前;高中时,夏晔会在周末早起,替她摘一枝最盛的桂花,插在她书桌的玻璃瓶里,看着她对着花傻笑,喉结微动,轻声道:“阿锦,好好复习”,裴锦脸颊微红,攥着桂花书签,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冬雪落时,幼时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裴锦往夏晔脖子里塞雪球,被他笑着按住,父子俩一起加入战局,裴母站在门口喊他们进屋喝姜汤;高中一个冬天,夏晔会先替裴锦裹紧围巾,再和裴父一起扫雪,屋内暖气融融,裴母炖着羊肉汤,炉火映着三人的身影,裴锦看着夏晔挺拔的背影,忽然懂了父母取名时的期许——他如珺璟般温润发光,她似雯华般明媚鲜活,岁月流转中,早已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静待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