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将军

漕运章程终于呈递御前，圣上大悦，特在宫中设宴，嘉奖有功之臣。

靖安侯自然在列，还特意请旨，带了沈芷依一同赴宴。

这是沈芷依第一次进宫，她穿着侯夫人特意准备的烟霞色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秋菊盛开，桂子飘香。

沈芷依跟在父亲身后，低调地坐在女眷席中，却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位就是沈家大小姐？果然气度不凡。”

“听说漕运改制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圣上都夸赞呢...”

窃窃私语声中，沈芷依神色自若，只安静地品茶。

直到宴至中途，圣上忽然点名：

“沈家丫头，上前来让朕瞧瞧。”

满座皆静。沈芷依从容起身，行至御前，跪拜行礼。

“平身。”

圣上笑道，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你那份漕运条陈，朕仔细看了，确实精妙。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尽己所能。”

沈芷依垂眸答道。

“不必过谦。”

圣上摆手，“朕听说你还亲自去码头走访，连老船工的经验都记下来了？”

“是。前人经验，后人借鉴，方能少走弯路。”

圣上点头赞许，又问了几个问题，沈芷依都对答如流。

末了，圣上笑道：“靖安侯，你养了个好女儿啊！赏！”

一时间，各种赏赐流水般下来，沈芷依谢恩退回座位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沈芷依悄悄离席透气，走到御花园一角的水榭边。夜风拂过湖面，带着凉意。

“沈小姐也出来躲清静？”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芷依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武将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

她认出来人——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林骁。

年初刚在北疆立下战功，回京受封，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林将军。”沈芷依行礼。

林骁回礼，笑道：“方才在席间听沈小姐对答，见识不凡。没想到沈小姐不仅精通漕运，对北疆局势也有独到见解？”

沈芷依微怔，想起自己刚才回答圣上时，确实提到了漕运与边防的关系。

“将军过奖，只是些浅见。”

“沈小姐不必自谦。”

林骁走到水榭边，与她并肩而立，“你说漕粮运输若能提速三成，北疆军需就能多保障两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在北疆时，最头疼的就是粮草不济。”

谈起正事，沈芷依放松了些：“其实不只漕运，若能改良马车，修建官道，陆路运输也能提速。只是这需要大量银钱...”

“钱粮的事归户部管，但沈小姐若有具体想法，不妨写成条陈，我可以代为转呈兵部。”

林骁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真诚的欣赏，“北疆将士若能吃饱穿暖，都是沈小姐的功劳。”

沈芷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将军言重了，芷依只是尽一份心力。”

“在这京城里，愿意为边关将士‘尽心’的闺秀可不多。”

林骁笑了笑，忽然问，“沈小姐可学过骑射？”

这话题转得突然，沈芷依摇头：“不曾。”

“可惜了。”

林骁道，“沈小姐这般见识气度，若是个男儿，定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有轻佻之意，反而带着几分惋惜和尊重。

沈芷依心中一动，抬头看他。

月光下，这位少年将军眉宇间英气逼人，眼神清澈坦荡，与那些满腹算计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女子未必不能建功立业。”

她轻声道，“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林骁闻言，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沈小姐说得是。是在下狭隘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北疆风土说到京城时事，竟颇为投契。

林骁虽是将门出身，却并非莽夫，谈吐间既有武将的豪爽，又不失细致。

沈芷依也难得放松，说了些对边防建设的想法。

“沈小姐这些见解，比兵部那些老学究还实用。”

林骁叹道，“若有机会，真想请沈小姐去军营看看，给那些将领们也上一课。”

沈芷依被他逗笑了：“将军说笑了。”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林骁看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陆谨言正静静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原本也是出来透气的，却没想到会看见沈芷依与林骁相谈甚欢。

看着沈芷依脸上罕见的轻松笑容，再看看林骁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陆谨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被人截胡了...”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就在此时，沈芷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假山方向看了一眼。

陆谨言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待他再探头时，只见林骁正拱手与沈芷依告别。

“今日与沈小姐一席谈，受益良多。”林骁真诚道，“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向沈小姐请教。”

沈芷依还礼：“将军客气了。”

林骁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大步离去。

沈芷依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这位林将军，倒是与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沈小姐似乎与林将军很投缘？”

陆谨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芷依转身，见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世子。”她神色恢复平静，“只是偶遇，聊了几句。”

“聊得很开心？”陆谨言问，语气有些微妙。

沈芷依抬眼看他：“世子有何指教？”

陆谨言被她清凌凌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滞，原本想说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般质问，实在没有立场。

“没有。”他最终道，“只是提醒沈小姐，林将军虽好，但常年在边关，并非良配。”

沈芷依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讥诮：

“世子以为，我在挑选夫婿？”

陆谨言语塞。

“时辰不早，芷依告退了。”

沈芷依不再多言，福身一礼，转身离去。

陆谨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她与林骁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感越来越强烈。

他忽然明白，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而回到宴席的沈芷依，脑海中却不时浮现林骁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和他那句“若是个男儿，定能驰骋沙场”。

她轻轻摇头，将杂念抛开。无论是陆谨言还是林骁，现在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前路漫漫，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至于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