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祭品(二)

暴雨如注,砸在崖边乱石上炸开白泡,混着村民疯魔的嘶吼撞进耳膜——“献祭鬼王新娘!天降祥瑞!”

这八个字像淬了阴毒的楔子,钉得人头皮发麻,十几双粗粝的手死死摁住少女,老茧磨得她皮肉生疼,泥污顺着指缝淌下来,在她单薄的衣衫上洇出黑痕。

“摁住!别让这妖女跑了!”有人嘶吼着加力,少女的膝盖重重磕在祭坛青石板上,“咔嚓”一声脆响,钻心的疼让她眼前发黑。

破碎的嫁衣早被扯成褴褛布条,遮不住肩头被指甲抠出的血印,雨水顺着肌肤往下淌,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在祭坛暗红符文上蜿蜒。

那些符文被冲刷得半明半灭,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贪婪地吮吸着滴落的血珠。

“放开我!我不是鬼王新娘!”少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声音被狂风撕得粉碎。

可回应她的,是满脸横肉的妇人狠狠一巴掌:“啪!”清脆的声响在雨幕中炸开,唾沫星子喷在她惨白的脸上,带着酸腐的气息。

“若不是你克死村长独子,怎会涝灾连月!庄稼烂了,井水干了,你就该拿命来偿!”

壮汉的脚狠狠踹在她膝弯,麻绳如毒蛇般缠上手腕脚踝,勒得皮肉外翻,鲜血顺着麻绳往下滴。

落在石板上“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鼓点。

“不知好歹的贱种!能献祭是你的福气!”壮汉抽出腰间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背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寒气刺骨。

“再嚎,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死得痛快些!”

村民的辱骂如潮水般涌来,脚尖碾过手背的剧痛、冰冷泥水泼在身上的寒意、小石子砸在背上的钝痛,让她视线渐渐模糊。

可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祭坛周围突然卷起的阴风——那风裹着枯骨碎屑,刮得人脸颊生疼。

几盏祭天烛火猛地蹿起半尺高,青绿色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将众人的影子扯得扭曲如妖,在岩壁上张牙舞爪,仿佛要扑下来吞噬一切!

“叮铃——叮铃——”大祭司攥紧法杖,杖头青铜铃骤然炸响,铃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直穿耳膜。

少女喉间涌上浓烈的恶心感,鬓发被阴风刮得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她眼睁睁看着大祭司高擎符纸——那符纸浸满暗红血渍,诡异符文在青绿色烛火下扭曲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虫。

腥甜混着腐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幽冥鬼王,以血为祭,护佑全村!”大祭司沙哑的咒语陡然拔高,混着狂风卷起的砂石,在天地间回荡。

少女猛地挣扎,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鲜血滴落在祭坛符文上。

那些符文瞬间亮起妖异的红光,顺着石板纹路游走,竟在她脚下汇成一个诡异的血阵!

“不——!”她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因为悬崖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巨大的黑洞,可此刻,那黑暗竟在缓缓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暗中窥视,阴冷的气息顺着崖壁攀升,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舔舐着她的肌肤。

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仿佛冻结!

更恐怖的是,那些黑影竟穿透褴褛的嫁衣,贴着她的皮肉疯狂蠕动!

那触感冰冷滑腻,像无数条小蛇在爬,所过之处,肌肤瞬间泛起青紫,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在她身上游走,渐渐爬上脖颈,带来窒息般的恐惧!

“那、那是什么?!”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失声尖叫,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恐惧吞噬。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那红光扫过之处,想逃跑的村民瞬间被钉在原地,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有人双手合十疯狂祈祷,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瑟瑟发抖,还有人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整个崖边只剩狂风暴雨的呼啸,还有青铜铃“叮叮当当”的催命声响,缠得人喘不过气!

大祭司踏着诡异的步伐在祭坛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血阵的节点上,咒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诡异。

少女能感觉到,悬崖深处的恐怖存在正在逼近,那沉滞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她心头。

让她胸口憋得发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穿透雨幕,低沉如古玉相磨,磁性中裹着勾魂摄魄的诡异,偏又渗着能冻裂骨髓的彻骨寒意。

“谁?!”大祭司猛地顿住咒语,法杖上的青铜铃疯狂摇晃,声音慌乱。

少女浑身一僵,那叹息竟像直接响在她脑海里,带着浸骨的疲惫与冷到极致的疏离:“千年了……终于,又有人唤醒我了……”

黑影突然加速蠕动,在她身上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悬崖下方的黑暗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遮天蔽日!

青绿色的烛火瞬间熄灭,只有祭坛上的血阵还在散发着妖异的红光,照亮了村民们惨白的脸和大祭司眼中的狂喜与恐惧。

少女的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那个恐怖的存在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气息笼罩着她。

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而那道模糊的黑影,竟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阴冷又魅惑:“是你……是你唤醒的吗……?”

狂风卷着砂石打脸,疼得钻心。

法坛烟气被吹散,诡异法器与祭品露了出来。大祭司脸色凝重如铁,青铜铃摇得飞快,急促的咒语在风中翻卷。

族人们瑟瑟发抖,纷纷跪倒磕头,哭嚎着:“鬼王饶命!鬼王饶命!”

少女跪在坛前,浑身冰得像浸在寒潭里,血液仿佛都凝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梳着双环髻、穿素色襦裙,此刻却套着浆洗发硬的粗布嫁衣,布料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她死死盯着悬崖下的黑暗,那浓沉的黑意正疯狂蔓延,似要吞掉整片天空。

一股越来越近的阴冷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纤细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突然,一道黑雾从悬崖深处腾起,如墨龙盘旋咆哮,直扑法坛。

黑雾所过之处,风雨骤停,空气瞬间凝固。

族人们魂飞魄散,想逃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祭司脸上爆发出狂喜,高举沾血符纸嘶吼:“鬼王显灵!恭迎鬼王!”

黑雾抵近,刺骨的阴冷比寒冰更甚、比地狱更黑。

少女闭眼,睫毛沾着水珠——不知是雨是泪。

她想,死亡或许是解脱,解脱这祭品的命运,解脱这冷漠的族人。

可黑雾竟在她面前停住了。

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睛穿透雾气注视着她,藏着无尽秘密与沧桑。

少女鼓起勇气睁眼,湿漉漉的杏眼对上那双眼。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男子身影:玄色长袍绣着暗金纹路,在昏暗中泛着诡异光泽;乌发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如墨画,眼如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殷红,脸色却苍白无血,眼神冰冷疏离。

他便是幽冥鬼王?

少女又怕又被吸引,身体下意识后缩,却忍不住贪恋那邪恶又高贵、冰冷又魅惑的气息。

鬼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看一件死物。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冷得刺骨。

少女打了个寒颤,偏头却躲不开这触碰。

“你不想死?”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诡异魅惑。

少女愣住,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唯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鬼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玩味:“有趣。”

说罢转身,向悬崖深处走去。

黑雾随他消散,风雨再次袭来。

少女跪在原地,望着黑暗满心疑惑:他为何不杀自己?“有趣”又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猛然反应过来,扑到悬崖边跪拜:“恭送鬼王!谢鬼王庇佑!”

族人们纷纷磕头,泥泞溅满额头,方才的恐惧尽数化作癫狂的狂喜与敬畏。

李伯凑上来,脸上堆着愧疚与讨好:“鬼王大人垂青你,我们邬家村有救了!”

少女没说话,泪水还挂在苍白脸颊,顺着下颌线砸在污泥嫁衣上。

她的目光仍胶着在悬崖下的黑暗里,满心茫然。

从鬼王现身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早已偏离轨道,再也回不去了。

狂风暴雨渐歇,天空撕开一道缝隙,漏出惨淡微光。

少女穿着残破沾血的嫁衣,孤零零站在悬崖边,瘦弱身影在风中晃动,眼底满是迷茫与不安。

至少,她活下来了。

“吵死了。”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惊雷压过所有祈祷。

族人们浑身一僵,磕头动作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大祭司刚想抬头,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掀飞,重重撞在岩石上,口吐鲜血,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族人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少女也被惊得浑身一颤,泪水无意识滑落,双手紧紧攥着嫁衣下摆,指节泛白。

鬼王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泪痕。

修长苍白的手指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依旧冰冷刺骨,力道却不容抗拒。

少女想挣扎,身体却像被冻住一般,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跟我走。”低沉的嗓音不带情绪,却透着无可违抗的威严。

黑雾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两人。

少女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鬼王腾空而起,向悬崖深处的黑暗飞去。

她最后看到的,是族人们卑微伏地的身影,以及那片渐渐远去的微光天空。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朵尚未绽放的少女之花,终将沉沦于无边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