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青雾山的瘴气比往年更浓,浓得像凝固的血,将邬家村裹在其中,连日头都透不进半分。
村子藏在山坳最深处,土坯房歪歪斜斜靠在一起,墙缝里钻出的暗黑色苔藓,沾着不知谁家的血污。
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全是枯的,像无数只抓挠天空的鬼手,树洞里积着发臭的黑水,滴落声在死寂的村里敲得人骨头缝发寒。
邬家村的女子,从来都是活祭品。
她们没有名字,只配被唤作“附庸”,幼时缠足,裹得双脚血肉模糊,只为将来能“安分”;及笄后由族长指婚,不管对方是垂垂老矣的鳏夫,还是性情暴戾的赌徒……
生在邬家村的女子如同禽兽,认人可随意打骂,或者她们的命可以用来换取粮食或许也可以换来一块土地。
若是生不出儿子,便会被视作“灾星”,轻则锁在柴房挨饿,重则拖到山神庙前,献祭给传说中盘踞深山的“鬼王”。
少女就是这一代的“新娘”。
她娘生她时,窗外飘着红雾,老槐树的枝桠突然伸进窗户,在她襁褓上划了三道血痕。
族长连夜赶来,枯瘦的手指按在她脉搏上,眼底露出贪婪的光:“纯阴至煞,是鬼王要的人。”
从那天起,少女就被关在村西头的破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墙角堆着晒干的艾草,说是能“镇住她身上的煞”。
娘偶尔会偷偷来看她,每次都只敢塞给她一个白面馒头,哭着说:“囡囡,别怪娘,这是你的命。”
少女不信命。
她见过村里其他被献祭的姑娘,都是在十八岁生辰那天,被穿上大红嫁衣,抬进深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她们被鬼王吃了,骨头都不剩;有人说她们成了鬼王的侍妾,永远困在幽冥殿里,日日夜夜受折磨。
还有人说,十年前,有个姑娘逃了,可没跑出去三里地,就被山里的黑雾卷了回来。
尸体挂在老槐树上,脸上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塞满了泥土,嘴角却咧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乐景象。
少女不想死,更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离献祭只剩三天时,她趁看守打瞌睡,用藏了多年的碎瓷片割开了门锁,往山外跑。
可青雾山的雾像活的,追着她缠,雾丝刮在皮肤上像刀片割过,留下细细的血痕。
她跑了一夜,脚底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抬头却发现自己又跑回了村口——老槐树下,族长带着全村人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像一群索命的鬼。
“跑不掉的。”族长的声音枯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鬼王要的人,就算逃到天边,也会被抓回来。”
少女被重新关回破屋,这次,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连嘴都被塞了布条。
娘来看她时,哭得几乎晕厥,偷偷解开她的绑绳,塞给她一把剪刀:“囡囡,要么跑,要么……自我了结,别让鬼王折磨你。”
献祭当天,天没亮,破屋的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冲进来,强行给她换上大红嫁衣。
那嫁衣红得刺眼,布料粗糙发硬,像是浸过血后晒干的,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鬼符,针脚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她们用木梳把她的头发梳得又紧又亮,插了几根生锈的银钗,钗尖锋利,划破了她的头皮,血珠滴在嫁衣上,瞬间被布料吸干,只留下一点深暗的印记,像是活物在舔舐。
“时辰到了,抬轿!”
大祭司穿着黑色法袍,脸上画着青绿色的符文,符文缝隙里渗着黏腻的黑汁。
他手里拿着一根缠着发黑锁链的青铜杖,杖头镶嵌的黑珠在昏暗里泛着幽光,像是一只睁着的鬼眼。
他身后,四个面无表情的轿夫抬着一顶红轿,轿夫们脸色青白,眼底没有一丝活气,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轿帘是用黑布缝的,上面绣着一只血红色的独眼,眼白泛黄,瞳孔漆黑,正死死盯着少女,仿佛能看透她的五脏六腑。
少女被强行塞进轿里,轿门“哐当”一声关上,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她能感觉到轿身在晃动,外面传来锣鼓声,却敲得杂乱无章,像是有人用骨头在敲打铜盆,沉闷又刺耳。
还有族人们的念叨声,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鬼王大人息怒,献上祭品,保我邬家村平安……”
轿子里密不透风,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尸臭,像是有人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少女挣扎着,想推开轿门,可轿门被铁钉钉死,她只能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雾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暗红,像化不开的血,雾里隐约飘着细碎的白影,像是孩童的手骨在摇晃。
路越来越崎岖,轿身颠簸得厉害,好几次她都被甩到轿壁上,额头撞得生疼,眼前发黑。
不知走了多久,轿外突然传来轿夫的惊呼声,紧接着,轿身猛地一沉,像是坠进了松软的泥沼。
耳边传来“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啃咬轿底。
少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轿外盘旋,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尖细的声音钻进耳朵,刮得鼓膜生疼。
她用力扒着轿帘,指甲抠进布料里,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往外一看,顿时浑身冰凉。
轿子停在一处山谷里,山谷地面覆盖着一层乌黑的软泥,踩上去“噗嗤”作响,像是踩着腐烂的尸体。
山谷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祭坛,祭坛由青黑巨石堆砌,石缝里嵌着零散的碎骨,有的是人的指骨,有的是兽的獠牙。
骨头缝里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布条上绣着和嫁衣一样的鬼符,早已被血渍浸透发黑。
祭坛周围,飘着无数黑色的影子,瘦长如麻秆,没有四肢,只有一团团黑雾裹着模糊的轮廓,在雾气里游荡,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舔舐空气。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飘着无数盏红灯笼,灯笼骨架是惨白的兽骨,灯罩是薄薄的人皮,上面布满了青紫的血管。
灯笼里没有烛火,却泛着幽幽的红光,将山谷照得一片诡异的猩红。
红光映照下,悬崖上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身形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浓浓的黑雾,黑雾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闪烁,像是蛰伏的野兽,死死盯着轿子里的少女——他的“新娘”。
“鬼王大人驾到!”大祭司的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悬崖上的黑影磕头,额头撞在软泥里,溅起黑褐色的泥点。
“献上纯阴祭品,恭迎鬼王大人迎娶!”
族人们也跟着跪了一地,头埋得很低,浑身抖得像筛糠,没人敢抬头,仿佛多看一眼悬崖上的黑影,就会被吸走魂魄。
轿门被强行拉开,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和湿泥的气味扑面而来。
少女被两个壮汉拖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白骨堆上,碎骨硌得她后背生疼,有尖锐的骨茬甚至刺破了嫁衣,扎进皮肤里,渗出血珠。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壮汉死死按住肩膀,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黑雾越来越浓,朝着她涌来,那些黑色的影子在她身边打转,发出尖锐的嘶鸣。
影子扫过的地方,皮肤像是被冰锥刺过,又麻又疼。
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不……放开我!”少女拼命嘶吼,声音却被风声吞没,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悬崖上的黑影动了。
他缓缓走下来,黑雾随着他的脚步流动,所到之处,地面的软泥冒泡,白骨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少女。
那目光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大祭司谄媚地笑着,举起青铜杖,对着少女的头顶砸了下去:“请鬼王大人收纳祭品!”
少女闭上眼,绝望地等待着死亡。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惨叫声。
她睁开眼,看到大祭司的青铜杖停在了半空中,黑雾缠住了他的手臂,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
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软泥里,瞬间冒出黑色的泡沫。
“你……你不是纯阴命格?”大祭司惊恐地看着少女,脸上的符文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疤痕里爬着细小的黑虫。
“不可能!当年明明算过……”
少女愣住了。
这时,她的嫁衣突然裂开,从里面掉出一块玉佩,是娘塞给她的,说是她出生时就带在身上的。
玉佩在红光下泛着莹莹绿光,上面刻着的不是花纹,而是一个扭曲的“鬼”字,鬼字周围缠绕着细密的锁链纹路,像是在封印什么。
黑雾突然沸腾起来,悬崖上的黑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戾气。
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族人们扑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黑影缠住脖颈,瞬间被勒得眼珠突出;有人被黑雾裹住,浑身皮肤融化,变成一滩黑泥;还有人试图逃跑,却被红灯笼里的红光射中,浑身燃起青黑色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族人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很快就变成了祭坛上新的祭品。
少女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消失了,她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惨状,浑身发抖,却莫名觉得一阵畅快。
黑影缓缓走到她面前,黑雾散去一些,露出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肤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血红色的,眼角画着一道红色的纹路,像是泪痕,又像是咒印。
睫毛纤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竟透着几分妖异的温柔。
“你是谁?”少女声音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黑影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丝跨越三百年的复杂与眷恋:“我等了你三百年。”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那里,正是当年老槐树划下的三道血痕。
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血痕像是活了过来,在她额头游走,化作一道红色的符印。
符印亮起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幽冥殿的红烛,漫天的彼岸花,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耳边说:“等我,三百年后,我来娶你。”
原来,所谓的鬼王娶亲,从来都不是掠夺,而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等待。
而邬家村的人,自以为在利用她换取平安,却不知,她本是幽冥殿的小公主,三百年前为了救他,自散魂魄转世为人,散落人间。
他们献祭的,从来都不是祭品,而是他苦苦寻觅的新娘。
黑影伸出手,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跟我回家。”
少女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点了点头。
她的手搭上他的掌心,瞬间被黑雾包裹。
再次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宫殿的瓦片是暗红色的,屋檐下挂着无数红灯笼,灯笼里的红光温暖而柔和。
殿内传来悠扬的乐曲,彼岸花铺成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花瓣上带着晶莹的露珠,不再有半分诡异。
而她身上的嫁衣,早已变成了真正的凤冠霞帔,绣着漫天星辰,璀璨夺目。
黑影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殿内:“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被人欺负,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当作祭品。”
少女抬头,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突然发了疯是的含着泪大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