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盒救命的饭

我现在都记得十四岁那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没有比饿肚子更难受的事了——直到我攥着那个破水杯站在操场边上,看见江驰手里那盒冒着热气的饭。

真的,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有些温暖是能甜到心里去的,像小时候偷吃奶奶藏的橘子糖,甜味儿能一直留在舌尖上,好多年都忘不掉。

1

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妈一分钱都不给我。

她说得可绝了:“有本事自己非要上学,就有本事自己找饭吃。”

可我还是去了。揣着偷偷攒的二百块钱,那是我从初中开始,每次过年压岁钱偷偷扣下来一点,平时捡瓶子卖攒的。二百块,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顿饭钱,对我来说却是全部家当。

那点钱我省吃俭用撑了半个月。真的,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是两个馒头,有时候是食堂最便宜的那份素菜,连片肉都不敢加。花完最后一块钱那天,我只能在教室接纯净水喝。

凉水灌进喉咙的感觉特别难受,杯子外头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站在那儿,胃里像揣了块冰,晃一下就能听见水声。

就这么饿了三天。

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眼睛发绿。看见路过的同学啃面包,我都想凑过去。最饿的时候,我甚至揪了操场边的野草尝了尝,又涩又苦,赶紧吐了。

快晕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江驰坐在花坛边上吃饭。

蓝色的饭盒,里面有个金黄金黄的煎蛋,米饭上还撒了葱花,香得我走不动道。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都快长在那盒饭上了。

江驰一转头看见我,吓得一哆嗦。他小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都在发抖:“真的可以吗?”

他好像松了口气,点点头:“吃吧,我妈给我装得多,吃不完也浪费。”

后来江驰跟我说,我那会儿的眼神根本不像要吃饭,像要吃他。把饭分给我,算是救了他自己一命。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江驰“打工”。

上课帮他抄笔记,下课帮他擦桌子。换的东西不多,有时候是一顿饭,有时候是两顿。

江驰每次都多带一份饭,可一份饭要分早中晚,根本不够吃。他就上课时候偷偷往我抽屉里塞零食:“这个牛肉干,我妈春节带回来的,没过期。”

我接过来就嚼,硬得硌牙,但也嚼得飞快。

“这个中秋节剩的月饼,五仁的。”

我接过来,嘎巴嘎巴地嚼,糖霜粘在嘴角都没空擦。

“这个我妈买的健胃消食片,你要是撑着了吃。”

我犹豫了一下,拆开就嚼。下课江驰看见空药盒,眼睛瞪得老大:“两大盒消食片你都吃完了?”

“嗯。”

他一脸生无可恋:“林晚秋,我不会把你养死吧?”

我没说话——我只知道,再不吃东西,我真的要饿死了。

2

靠着江驰带的吃的,我活了挺久。直到国庆假期,我本来想回家看看。

刚到家门口,就被我妈拎着后脖领拽出来。

她说:“你上一天学,我就一天不认你这个女儿!别人家的女孩都去广东打工了,就你娇贵?你这么能耐,别靠家里,自己养自己,以后别回来了。”

我抽着鼻子,拎着书包站在门口。屋里飘出炖鸡的香味,裹着生姜的暖意,顺着门缝钻出来。弟弟妹妹抢食的动静比香味还刺耳,小妹握着块鸡肉看了我一眼,被妈拍了一巴掌:“吃你的!看她干嘛!”

小妹缩了缩脖子,老实坐下。我垂着头,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连影子都垂头丧气的。

后来妈砰地关上了门,光线没了。我抱着书包走了,那天在火车站待了一宿。长椅硬得硌背,半夜还有风吹进来,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当枕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醒过来,我居然看见了江驰。

他背着个双肩包,旁边站着他爸妈——看样子是要去旅游。江驰在检票口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不让我回家,火车站暖和点。”

江驰骂了句:“是亲妈吗?”

我小声说:“是。”

江驰没话了。

那天江驰没上火车。不知道跟他爸妈说了什么,他爸妈先走了,他自己留下来。回头看见我,叹口气:“走走走,去我家。”

江驰大我两岁,身高腿长,走一步,我得走三步。走了两步,他回头把我的书包抢过去。我抬头看他,江驰乐了:“林晚秋,我就是个倒霉蛋,怎么碰见你了?我爸妈本来要带我去海边的,现在倒好,给你背书包。”

“对不起。”

“算了算了,你饿不饿?”

我点头:“饿。”

江驰拍了拍口袋:“得嘞,趁哥现在有钱,带你下馆子。”

3

我在江驰家住了七天。

他家跟我家完全不一样——我家四个孩子,大的哭小的闹,挤在一个房间,地上总堆着脏衣服。江驰家就他一个孩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绿萝,阳台还有几盆多肉。

唯一的缺点是,没吃的。

我大半夜饿醒,翻遍了厨房和冰箱,连块面包都没找到,最后盯上了阳台的小橘子树。

橘子青黄相间,挂在枝头晃啊晃。我蹲在阳台盯了半个小时,直到江驰路过,突然尖叫:“!!!他妈的有鬼啊!”

我愣住,回头看他。

江驰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气:“不是,林晚秋,你蹲这儿干嘛?哦!橘子啊......想吃直接摘。”

那天江驰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哭了——抱着橘子哭的。橘子皮剥开来带着涩香,指尖能摸到橘瓣上的白丝,咬下去的瞬间,甜汁在舌尖炸开,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解渴。

第二天江驰带我去买菜,还买了一大袋零食。千叮咛万嘱咐:“林晚秋,你别大半夜不开灯、不扎头发,蹲在阳台吓人了,我心脏受不了。”

我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江驰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半天笑了:“走吧!回家。”

回去后,我做饭。炒了个番茄炒蛋,还煮了粥,江驰吃得直点头:“比我妈做的好吃。”吃完饭我写作业,江驰凑过来,我就给他讲题。

江驰吊儿郎当地趴在桌上,听两句就走神。后来他突然想起什么,拿着我的身份证问:“你都上高中了,怎么才14啊?”

我想了想,认真解释:“我没上幼儿园,六岁直接上一年级,一年级上完转去三年级了,所以比你们小两岁。”

“啧,上那么急干嘛?”

“我爸妈说16岁就要我去打工。我小时候想,赶在16岁前考上大学,就不用去了。结果高中要学费,他们还是要我去——说外边管得松,14岁也能赚钱。”

江驰沉默了很久,后来气笑了:“十四岁......你爸妈也是人才。”

国庆那阵,我本来想找兼职。可我没满16,没人要,最后找了个发传单的活,一天八十块。江驰没事干,也找了个兼职——商场督导,专门抓违规发传单的。

我干了半天,就被江驰抓了。他把我拉到角落教育:“你是不是傻?这地方不让发,被保安抓了要罚款的!”

我低头抠手指:“可是我需要钱。”

江驰没话了。

收班的时候,我拿了八十块,江驰拿了一百二。我捏着那八十块,犹豫了半天,递给他:“江驰,我请你吃饭。”

江驰愣住,接了钱。两人去了他小区门口的沙县,点了两碗面、一碟蒸饺、一碟包子,花了四十。我吃得很饱,连面汤都喝光了——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吃撑。

4

国庆连着周末,我一共兼职了六天。除去吃饭的四十,还剩四百四。开学那天,我更开心——助学金发下来了,凑够了两千块。

我拿着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都在抖。后来找江驰借手机,江驰问我干嘛。

“我高中的学费是借隔壁姐姐的,得还她。”

“要还多少?”

“一千五。”

还完钱还剩五百,够我活一个月。周末还能再找兼职,我终于松了口气。我还在网上买了个新书包,二十块,又大又能装——原来的书包破得打了三四个结,背起来总往下滑。

江驰看见新书包,叹口气。我们是同桌,他还是经常给我带饭,说他妈做得多,不碍事。

江驰是个好人,他妈妈也是。因为国庆开学后,江驰带的每顿饭里,都有个特地煎的蛋——撒了小葱花,金黄金黄的。

后来一个周末,江驰问我:“这周回家吗?”

我摇头:“我妈不让。”

“那正好,下午收拾下,去我家。”

我们学校是696制度,早上六点上课,晚上九点下课,一周六天课。周六下午五点放学,我收拾好书包就跟江驰走了。

到了江驰家才知道,他堂姐要结婚,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我跟着江驰帮忙,摆桌椅、贴喜字,忙完了吃大锅饭,晚上跟他堂妹一起睡。

半夜我醒了,看见江驰在客厅打游戏。凑过去,江驰关了手机问:“怎么了?”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江驰抓了抓头发,叹气:“我妈最近让我出国,说我这成绩在国内混不出名堂。”

他垂头看手机,我没再问。回房间后,我盯着天花板想:江驰走了,以后饿了,是不是就没人给我带饭了?

第二天早起接新娘,我跟江驰堂妹坐一辆车。婚礼是中式的,新娘穿凤冠霞帔,明眸皓齿,笑起来特别甜。我看愣了,直到新娘妈妈笑眯眯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才明白江驰为什么带我来——接新娘的小姑娘有红包,还有好吃的。

江驰是伴郎,穿一身西装,身高腿长,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我嚼着糖,看他站在高台上。后来他下台冲我招手,塞给我一把巧克力:“走走走,背着你书包,带你去后台拿零食。”

刚说完,江驰乐了:“谁给你弄的妆发?这小蓬蓬裙,扎俩丸子头,跟cos小乔似的。”

“小乔是谁?”

“一个游戏角色,还别说,挺好看。”

我听不懂,拆了块巧克力嚼。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比之前的橘子还甜。

5

江驰有段时间学得特别努力,可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了——他太懒了。

我还是每天帮他抄笔记。上课写自己的,下课抄他的。有空就啃馒头,抽屉里总塞着几个——高中那阵不止我饿,班里人都容易饿。

早上七点吃饭,中午十二点才吃第二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十点多就饿了。学校馒头蒸得少,有时候我吃,江驰也来要一块,前桌听见了也来要,后桌也来。

后来成了习惯:我掰一块自己吃,剩下的往前传。传一圈回来,手里会多几根辣条,或者半包干吃面。

高中生活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写题、刷试卷,日子过得飞快。元旦过了没多久,高一上学期就结束了。

快过年了,我还是回不了家。我不是想跟妈怄气,是想上学——那时候人小,却有点固执,觉得只要上学,人生就不只有打工一条路。

过年我没回家,找了个赶工期的厂子。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百块,干了二十天,发了两千块。

年三十那天厂子放假,江驰来接我。骑个小电动车,绕了半个城。城边的河冻了厚厚的冰,有人在滑冰,有人在放烟花——白天的烟花不那么亮,却也够好看。

玩到天黑,商铺都关门了。江驰带我去他家老宅子过年——江驰家是大家族,七八十口人一起过,年夜饭摆了六桌。

我混在人堆里,没人注意我。到了拜年的时候,小孩跪了一片,江驰摁着我也跪。大人们挨个发压岁钱,也给了我。

昏暗的院子里,有人看着我迟疑:“这小姑娘眼生啊,谁家的?”

“江驰带过来的,可能是他妈妈那边的表妹吧。”

我脸一下子红了——我哪是什么表妹。攥着一把红票子跑过去,塞给江驰。江驰正研究怎么点烟花,被我吓了一跳:“林晚秋,你给我钱干嘛?”

“这是你们家的压岁钱,我不能拿。”

江驰把钱塞回我袄兜里:“给你就收着,离远点,我要点火了。”

先是鞭炮,噼里啪啦响,后来是烟花,在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所有人都凑过来,江驰揪着我的衣领往后拉:“林晚秋,许愿吗?新的一年来了。”

“我想当全校第一名。”

“笨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样啊?那我重新许。”

新的一年,我想......想跟去年一样开心,想江驰别走。

6

可新的一年,只能许一个愿望。第二个愿望,好像真的不灵。高一那个暑假,江驰还是走了。

那时候我在便利店打工,江驰来买奶茶。我震惊:“你居然喝珍珠奶茶?我还以为你只喝矿泉水。”

江驰迷茫:“咱班都是好学生,但你不会觉得我也是吧?”

我们班是校重点班,管得严,几乎所有人都是考进来的,就江驰是被安排进来的。

江驰在便利店门口喝奶茶,我问他:“吃饭了吗?我会烤包子,要不要给你烤一个?”

他说行。我烤了个肉包,烫得江驰两只手来回倒。凉了点后,他坐在我旁边,小口啃。

包子吃完,江驰擦了擦嘴,抬头:“林晚秋,多少钱?”

我摇头:“不用,我请你。”

江驰笑了,摸了摸口袋,在桌上放了三百五十块。“那行,谢谢了,这个你拿着。”

我急了:“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以后见不到了。林晚秋,再见啊。”

江驰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盯着那三百五十块,半天没反应过来——江驰是真的要走了。

心里有点难过,可能是因为,以后没人给我带饭了。

高二那一年,我过得很平静。上课学习,有空就找兼职,找不到就去图书馆刷题。我发现,只要能吃饱饭,日子总能过下去。

偶尔有空,我会抬头看天。城市里种了很多桂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味飘得很远。那香味淡淡的,跟江驰家洗衣液的味道很像——我记得,江驰的校服洗了后,就是这个味。

7

高三开学那天,我看见我妈了。妈想把我带回去,说家里有事。我不想走,甩开她的手,磕磕绊绊跑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拦住了妈,问:“家里什么事?她现在高三,不适合请假。”

妈半天没说出话,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看着妈的背影,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预感。

高三寒暑假都补课,我没法兼职。班主任在助学金的基础上,又给我申请了学校补助——免费吃饭,免学费。我一学期没出过校门,妈也没再来找我。

高考那天,校车把我们送到考点。考完第一门,我出门看见了我爸。爸想抓我,我拼死挣开,躲进了考点警卫室。

那天中午没吃饭,我在警卫室坐了两个小时,一步不敢出,就坐在那儿看书。直到考完,校车来接我,才松了口气。

考了两天,考完那天,我觉得像解脱了。仰着头看天,天空特别蓝。考点门口有人发西瓜,我饿极了,吃了六块,甜得齁人。

回学校的路上,我又看见爸了。记忆里,爸很少在家,总在外面干活,回来也沉默寡言。可我怕他——他打人太狠。妈打我是因为我不听话,爸打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想弄死自己。

那天我想跑,没跑掉。爸跟拎小鸡似的,把我揪上一辆破面包车。我喊了一声,被他扇了个耳光。有路人看过来,爸已经关了车门,还上了锁。

我缩在车里,怯生生喊:“爸。”

爸面无表情看我:“老实点儿。”

车越开越远,穿过一层又一层山路。我挤出个笑:“爸,我们去哪儿啊?”

“不是不想打工吗?送你去嫁人。”

嫁人?我盯着车窗外,密不透风的林子往后退。我突然明白——爸妈很聪明,高三毕业了,学校不会再管我了。就算我失踪,也没人会报警找我。

我问了个藏了很久的问题:“爸,我是亲生的吗?”

“嗯。”

“那为什么,你和妈都不爱我啊?”

爸啐了一口:“没良心的东西!爸妈养大你容易吗?家里有弟弟妹妹,你是老大,不嫁人,哪来的钱供他们吃饭上学?”

“我上大学能给你们赚更多钱。”

“别想那破事!上了大学,你还会回来吗?”

那天车停在一个小院子前。我很听话,跟着进屋,陪着笑,听别人对我评头论足。后来有人给了爸十万块——用一个红色的信封包着。

8

我在山里待了半个月。每天早起做饭、洗碗,装作很乖的样子。直到有一天,我四点就起了——天还黑着,只有星星亮着。

我顺着山路走,专挑林子密的地方。家在北方,我往南走。追我的人以为我会回家,可我没回——揣着两个馒头,没日没夜走了四天。

后来遇见两个爬山的游客。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我正靠在树上喘气,馒头早就吃完了,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那一路上,我想过自己会死。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游客本来想送我去警局,我却小声问:“你们有电脑吗?我想查高考成绩。”

游客愣住了。

后来,那对夫妻收留了我。他们说,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不会是坏人。而且去了警局,大概率还是会被送回家——不如在他们家住两个月,等开学了再走。

那对夫妻开了家小公司,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圆圆,很乖。我在他家,就帮着带圆圆。他们双休的时候,会带着我一起出去玩——去公园,去商场,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暑假过了一半,夫妻说要出国谈合作,想带着圆圆一起去。问我要不要一起——可以帮他们照顾圆圆,还能顺便玩玩。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办了护照,顺利拿到旅游签证。下了飞机,夫妻去忙工作,我抱着圆圆,找去了江驰的住处。

江驰的地址,我知道——之前他给我写过信,信里写了。

敲了敲门,江驰打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他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一点腹肌,脖颈上还挂着口红印。江驰看见我,也懵了:“林晚秋?”

“啊......是我。”

我怀里的圆圆,正舔着冰激凌,看见江驰,也停住了。江驰身后,一个穿蕾丝睡衣的女人走过来,用流利的英语问:“这是谁?”

江驰突然咬牙,喊了句:“我老婆!带着我女儿来看我了!”

我:“???”

圆圆:“???”

我吓得抱紧了圆圆,圆圆也吓得不敢吃冰激凌了。女人蹙眉:“你不是才十八岁吗?”

“我们亚洲人结婚早!”

女人甩了甩袖子,走了。屋里就剩我和江驰。江驰看了我一眼,一把把我扯进门,锁了门,长吐了口气。

圆圆到了屋里,就下来到处转悠。我看着江驰,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太是时候了!”

江驰红着眼眶,都快哭了:“晚秋啊!你哥差点被人强上了!”我憋不住笑:“哇哦~强制爱~”

“林晚秋!!!”

江驰气得跳脚,我不敢再打趣,认真问:“到底怎么了?”

“我......我谈了个恋爱。她给我表白,我就同意了。今天她说过来坐坐,我以为就是普通坐坐......”

“然后呢?”

“然后她就想坐我身上!还说要给我下药!她是练拳击的,我打不过她......”

江驰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都哑了:“我差点就没清白了。”这是他在国外待的第二年,崩溃的事不少,但这么崩溃,还是第一次。

9

江驰当天就说要换房子。我抱着圆圆,跟他一起去看房。最后选了个离他学校近的小区,环境很安静。

松了口气后,江驰才逗圆圆:“你哪儿偷的小孩?”

我挑眉:“哟,刚刚还一口一个媳妇和女儿,现在就成偷的了?”

江驰卡了壳,半天闷声道:“林晚秋,你现在越来越会打趣人了。”

我没说话。傍晚的时候,圆圆的爸妈来接我们。江驰抱着圆圆,非要请他们吃饭:“异国他乡遇见不容易,这饭我必须请。”

我没意见——我只关心什么时候开饭。那天吃的是中餐,我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碗汤。

吃完饭,江驰加了我的微信。加完还感叹:“这么久了,终于有你联系方式了。”不是不想加,是之前我没手机。

江驰带我们玩了两天——去了当地的博物馆,还去了海边。我第一次看见海,蓝得像一块布,浪打在沙滩上,声音特别好听。

两天后,我们就回国了。八月底的天气最热,圆圆爸妈给我准备了开学要用的东西——被子、枕头,还有一个新的行李箱。走之前,他们塞给我两千块钱。我想拒绝——他们收留了我两个月,我已经很感激了。可他们还是把钱塞进了行李箱:“拿着吧,刚开学要花钱的地方多。”

跟圆圆告别的时候,圆圆哭了。小孩子不懂离别,只知道明天见不到我了,抱着我的腿不肯放。

10

我的高考成绩不错。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也是个挺好的211。原来的高中给我申请了一笔助学奖金,五万块。

大学四年,我拿了两年奖学金,两年助学金。还申请了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有八百块。大二的时候,我还开了个网店,帮人做PPT、写检讨,赚得不多,但够花,还攒了点。

我跟江驰很少聊天,但江驰总给我寄吃的。春天寄草莓干,夏天寄芒果干,秋天寄桂花糕,冬天寄牛肉干——每次都附张纸条,写着“别饿着”。

我毕业的时候,给了江驰新地址——我没回原来的城市,去了上海。那地方繁华得让人头晕,地铁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慢一步就会错过几个亿。我刚到的时候住在浦东一个老小区,合租的,一个月八百,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但我不在乎。真的,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还能有点积蓄,这对我来说已经像做梦一样了。

再见到江驰,是我工作一年后。他来上海出差,约我吃饭。我特地请了假,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买了条三百块的裙子——带外搭的,我觉得挺好看。

结果江驰一见我就乐了:“林晚秋,你这是要去参加文艺汇演?“

我白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带我去了一家本帮菜馆,贵得我直咂舌。一顿饭够我半个月房租了。江驰倒是不在意,点了一桌子菜,还非要给我夹菜。

“别给我夹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你明天还能吃。“他头也不抬,“你说你,在上海一年了,怎么还这么瘦?“

“我这是健康。“我撇撇嘴,“倒是你,在国外吃胖了吧?“

他捏捏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国外垃圾食品吃多了。“

吃完饭,他非要拉着我去逛街。一进商场就直奔金店,我吓得直往后退。

“你干嘛?“

“给你买个镯子。“他指着柜台里那个细细的金镯子,“这个适合你。“

我瞪大眼睛:“江驰你疯了?一见面就送金镯子?“

他皱眉:“你在上海,穿这么素净干嘛?你看别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是穿金戴玉的?“

“我买短袖才九块八,还有运费险呢。“我理直气壮。

他气笑了:“林晚秋,你有病吧?九块八的短袖,你吃外卖都点不起拼好饭!“

最后他还是买了,不仅买了镯子,还挑了几对耳环,又拉着我去买衣服。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驰,你这样我压力很大。“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压力什么?哥现在有钱,爱给谁花给谁花。“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他去机场的时候,他突然问:“林晚秋,你恨你爸妈吗?“

我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了。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太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想通了。“我笑了笑,“恨他们有什么用呢?日子还得自己过。“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安检。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我们好像都长大了。

回到家,我把那些昂贵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确实很好看,但总觉得不太像我的东西。最后我还是把它们都收了起来,继续穿我的九块八短袖。

1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工资不算高,但够花,还能存下一点。

江驰偶尔会给我寄东西,都是吃的。春天寄草莓干,夏天寄芒果干,秋天寄桂花糕,冬天寄牛肉干。每次附的纸条都一样:“别饿着。“

我每次都回他:“早就不饿了。“

但其实,我还是会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摸摸肚子,确认自己是饱的。

有一次公司团建,去农家乐。同事们都去摘水果了,我一个人蹲在橘子树下发呆。

老板走过来问我:“小林,怎么了?“

我摇摇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家?“

“不是。“我笑了笑,“就是想起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偷吃过别人家的橘子。“

老板也笑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傻事。“

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不仅仅是一个橘子。那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点光,是寒冬里突然感受到的一点暖。但这话太矫情,我说不出口。

年底的时候,我升职了。工资涨了两千,我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去吃了顿火锅,一个人点了四人份的菜,最后撑得走不动路。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我突然很想给江驰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凌晨,最后还是没打。

第二天他倒是主动打来了:“林晚秋你出息了啊,都当上主管了。“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不是发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太高兴,确实发了一条。虽然设置了仅他可见。

“就一个小主管而已。“我故作淡定。

“那也是主管。“他听起来比我还高兴,“等我回去再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等你回来再说吧。“

12

再次见到江驰,是两年后了。他回国发展,第一站就是上海。

这次见他,感觉他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倒是看我的眼神还和以前一样,带着点戏谑,又藏着关心。

“林晚秋,你现在可以啊。“他打量着我,“都会化妆了。“

“总不能一直土下去吧。“我笑笑。

他带我去外滩一家餐厅,贵得让我肉疼。但这次我没说什么,毕竟我现在也赚得不少了。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我要结婚了。“

我筷子一顿:“恭喜啊。“

“家里介绍的,门当户对。“他语气平淡,“人挺好的,就是没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吃饭。

“你呢?有男朋友了吗?“

“谈过一个,分了。“我耸耸肩,“嫌我太要强。“

他笑了:“你确实要强。“

吃完饭,我们沿着外滩散步。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林晚秋,“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当年我没出国,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我从来没想过。

“可能不会吧。“我老实说,“那时候你对我来说,就像救命稻草。抓着你是为了活命,不是因为你这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还真是实话实说。“

“一直都是。“我也笑了。

其实我没说的是,正是因为太珍惜这根救命稻草,所以才不敢有别的想法。怕一不小心,连这点温暖都失去了。

13

江驰的婚礼我没去,只寄了一份礼物。不是很贵重,但挑了很久。

他结婚后,我们联系就少了。偶尔朋友圈点个赞,过节发个祝福,仅此而已。

但我还是会想起他。每次吃橘子的时候,每次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每次饿得不行终于吃到饭的时候。

去年冬天,我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公司写宣传文案。对方负责人很挑剔,改了好几稿都不满意。那段时间我天天加班,经常忙到凌晨。

有一天晚上,我累得在办公室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江驰打的。

我回过去,他接起来就吼:“林晚秋你干嘛呢?吓死我了!“

“加班睡着了。“我揉揉眼睛,“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就是梦见你又饿晕在操场上了。“

我笑了:“早就不那样了。“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突然想确认一下你还好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担心我是不是又饿肚子了。

“我挺好的。“我说,“真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那我挂了。“

“嗯。“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城市也有了一点温度。

14

今年春天,我辞了工作,自己开了家小工作室。接一些文案策划的活儿,虽然收入不稳定,但很快乐。

江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给我转了一笔钱,说是投资。我退回去了,他又转过来,附言:“就当是还当年那三百五。“

我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收了。不过给他打了个借条,说赚了钱就还他。

上个月,我接了个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天凌晨三点,我还在改方案,突然收到江驰的消息:“在干嘛?“

“加班。“

“吃饭了吗?“

“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泡面:“陪你一起吃。“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花坛边,把那个有着金黄煎蛋的饭盒推到我面前的样子。

有些人,有些温暖,真的能记一辈子。

昨天又收到江驰寄的快递,还是桂花糕。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窗外的桂树开了,香味飘进屋里。我咬着桂花糕,笑了。

原来有些温暖,真的能甜到心里,暖到后来很多年的日子里。就像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尝到的橘子味,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有那么几个人,那么几件事,会在你最艰难的时候给你一点光。然后这光就会一直亮着,照亮你往后的路。

就像江驰说的,他可能真是个倒霉蛋,碰见了我这么个麻烦精。但对我来说,遇见他,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至少,让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温暖,像橘子糖一样,甜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