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股腐朽的气味从屋内涌出,混着药水与发臭的老人味。
女人走进来,眉头拧成一团,把餐盒往桌上一甩,开始收拾房间。
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打翻的药瓶、散落的纸巾、一只断了腿的木凳倒在一旁。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头低垂着,嘴里喃喃自语:“我儿子,我要出去找儿子......”
女人开始骂了,声音尖利得像锈铁刮过玻璃:“又发什么疯?他早就死了!”
我没抬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的咕噜。
女人拿起拖把,用力清洁地板,“我真是欠你的,我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不要老这样!!!”
水渍在地板上蜿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一个枯瘦的老妇,白发凌乱,眼神浑浊,穿着一件泛黄的旧睡衣,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
女人突然停下动作,直直地看我,许久没动。
我抬眸看她,她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拖把撞击地板,她掩面跑了出去。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尖锐的利爪,揪着我那颗苍老的心不放。
没有一句安慰,我始终坐着不动,眼睛瞟向房外的大门。
我得出去才行——去找一个儿子。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手指抠进床垫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膝盖像生了锈的铰链,发出咯吱声响。我咬牙,额头渗出冷汗,终于站了起来。
拐杖抵地,支撑住我颤抖的身体。
一步。
嘎吱。
两步。
嘎吱。
我拄着拐杖,奋力朝着大门走去!
就在我好不容易拉开门缝,身后女人的声音响了。
“你又想跑?”
我没回答,轻轻把门阖上。
拄着拐杖慢慢移动到沙发,打开了电视。
她冷笑:“就你这身子,爬都爬不动,还想跑哪里?”
我不语,她收拾好卫生,给我做了饭就摔门走了,走时把门锁了三层。
听着她渐远的脚步声,我抬手把电视关了,顺手摔了遥控器。
烦死了,那个蠢女人!
我是老了瘸了,又不是傻了残了!
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当初就不该让我儿子娶她,早死的恋爱脑!该死的情种!!
啊!!!
真是气死我了!!
看来我想跑出去,得想想其他法子。
*
这天,楼下新搬来的住户正忙着安装空调外机。
我听见动静,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转身回屋,费劲地从客厅拖来一张折叠凳,又翻出几条床单拧成绳子当安全带。
我踩着凳子,打开阳台的逃生窗,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喂!小伙子,我要从这边爬下去,你去把你们家阳台的逃生窗打开,在下面接我一下。”
“不是,阿姨你别闹啊!”
那小伙抬头一看,脸色都变了,赶紧踩着空调外机翻进自家阳台,冲我这边大吼:“你先冷静!真别往下跳啊!”
“别废话了,我来了啊——你可得接住!”
看他终于把窗拉开,我也懒得再磨叽,抓紧自制的布绳,顺着外墙一点点往下蹭。
好在有惊无险,到底时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这家伙个头高、体格壮,硬生生把我稳稳接住,两人差点摔个趔趄。
站稳后他喘着气骂道:“你这也太吓人了……真出事谁都担不起!”
“我也吓死了,差点散了我这把老骨头。”
“那你还怪勇的,咋不走门呢?”
“嗨!锻炼锻炼。”我拍了拍衣服,径直往屋里走,“谢谢你啊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啊?”
小伙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扶着我进到客厅。
“叫我阿里就行,我这刚搬来,还没收拾,你先坐,我去给你泡茶。”
客厅摆了一张沙发和茶几,还堆放着好几个未拆封的大箱子。
我四下看了看,这小伙不错。
长相清秀,身材高挑,强壮有力,真诚爱笑,待人有礼。
不错,真不错。
见小伙子端着茶具过来,我满意的笑了。
“小伙子,可有对象?结婚了没?”
阿里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怎么阿姨要给我介绍?”
我抿了口茶,悠悠道:“不好说,我得先考查考查。”
小伙被逗笑,“你这阿姨还挺有趣。”说着拿起手机,“阿姨,你有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这跳阳台的可不行啊。”
我按下他的手机,“没有联系方式,小伙你先送我下楼,带我去找我儿子。”
阿里的眉头微皱,“阿姨,你儿子是在哪里?家里还有没人在,要不先在我这坐着等?”
“哎呀,你放心,他就在这附近,就是病了不能来看我,你带我去找他,我就想看看他好不好。”
小伙子想了想,“那你在附近还有其他亲人在吗?我带你出去,总得先跟他说一声。”
我脸色一沉:“哎,没了,我就一个人住,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可怜我一个孤寡老人。”
啊里赶紧回话:“恩......那行吧,不过我们可不能出去太久,晚饭前你可得跟我一起回来,可以吧?”
我笑着点头,抓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等等阿姨,外面那么晒,我先给你拿把伞。”
小伙真是贴心,我忍不住又给加分。
就这样,我欺骗了一个天真小伙,没有拐杖的我走路特别艰难,他甚至好心地蹲下来背我。
“阿姨,你说你儿子就在这附近?确定吗?我这都背着你走三公里了。”
我答非所问:“小伙子,我看你不错,要不你来当我儿子吧?”
“啊?阿姨你别说笑。”
“我不开玩笑,你考虑考虑。我原先那个儿子不中用,已经没了,我不找了,你现在背我回去吧。”
小伙二丈摸不着头脑,“啊?”
就这样,小伙背着我呼哧呼哧又走几公里回去。
“到了,累,累死我。”
阿里把我轻轻放到沙发,端起水壶咕噜噜猛灌水。
“阿姨你坐着,这茶冷了我重新泡。”
我含笑点头,“过来坐着别忙活,还要麻烦你一下,把我儿媳妇喊过来。”
小伙点头:“啊,好的,那您说一下联系方式。”
我笑着接过小伙的手机,输入那笨女人的电话号码,“我儿媳妇叫清韵瑶,你备注好,没事聊聊天。”
小伙:?
我肯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懵逼地拨通了电话。
没多久,那女人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她脸色铁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真是个蠢女人!
我满脸嫌弃,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小伙留个好印象的嘛!!
“妈!”
她眼睛通红,看都不看帅哥一眼,倒是对着我看了又看。
我再次嫌弃。
她确认我人没事后,稍稍松了半口气,一开口就是:“你找死是不是?”
看看,她又炸了。
我没说话,板着脸不看她,扭头对阿里笑道:“小伙子谢谢你啊,我就住你楼上,有空常来。”
蠢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个大小伙子,了解情况后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
我留心观察他们的神情,发现他们对彼此都不反感,还算顺利,不枉我费尽心思。
临走时,我趁他们不注意,瞧瞧把手上的戒指摘下,藏在了茶几上。
刚进到家门,那女人又哭了。
“妈?你怎么敢跳阳台的!?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要这样?你知不知道你.......”
她紧紧拽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甚至连路都走不稳!!”
我不语,用力往后退,想要挣脱她,然而突兀的,我落入了她的怀抱。
我全身僵住,嘴唇微微颤动。
由于她哭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我一时心软,便没推开她。
也或许,是她的怀抱,太过温暖,让人留念......
即便如此,我可不会像我儿子那样去哄她。
许久,我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我只是......想出去散散步。”
她冷静下来,叹了口气,语气温软:“好了妈……以后,我都不会锁着你了。如果你要去找啊轩,你可以跟我说,我陪你去找。”
我抿着嘴沉默。
其实我知道,我已经没俩天可活了。
*
清韵瑶和我儿子一样,都是孤儿院出来的,俩个孤苦的人彼此怜惜,认识没多久就相爱了。
我是三十好几的时候领养的啊轩,清韵瑶又跟我儿子差了八岁,所以哪怕我已经七八十,其实清韵瑶也才三十多点。
还是花开的年纪,怎么就想不开呢?
如果当时不是我在,她应该已经去陪我儿子了吧。
或许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她是个顶好的人,出于对阿轩的爱对我处处忍让,真心照顾我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老妇人。
可这样的人,怎么就学不会爱自己呢?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找个同样很好的人给她爱吧。
骄傲的笑~
说起来,我也就有点小钱可显摆。
拉下脸——
可惜了,那蠢女人不是个爱财的货色。
哎,
不然我也不至于临死还这么折腾,直接把钱都给她,她开开心心花钱多好啊。
偏偏这货油盐不进,就是个犟种!
一心就想着哪天把我送走了,搞死自己可以一起去陪我儿子!
不争气的东西。
呵!
我偏不如她的愿,就算死,我也要砸钱给她找不痛快!
隔天,我已经病到起不来床了。果然人一老了,风一吹就倒。
那女人寸步不离守在我床边,尽是一脸哭相,看着真烦。
门铃响了,那女人擦了眼角的泪走出了我的房间。
“你好,我是阿里。阿姨在吗?”
我欣喜:是楼下的小伙。
那女人:“是有什么事吗?我婆婆她身体不舒服,还没起呢。”
“哦没事,我就是问问阿姨,是不是把一枚戒指落我那了?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
“这,确实是她的,可......”
“怎么了?”
“没,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既然放在你那里,应该是想见你,你进去看看她吧。”
“哦?”
脚步声由远而近,我的房门没关,阿里敲了敲门,一脸灿烂地走来。
“来,你过来,我要跟你说悄悄话。”我嘶哑着声音招呼他。
女人端进来俩杯茶,识趣道:“那你们聊,我去准备茶点。”
见女人走出房间,我紧抓阿里的手,小声道:“小伙子,你觉得我儿媳妇怎么样?”
阿里一口茶水差点喷我脸上。
“对,对不起阿姨,我给你擦擦。”
我保持微笑:“阿姨说认真的,我儿子已经没了,她算我半个女儿,如果你愿意代替我儿子对她好,我死后的财产都给你。”
小伙故作玩笑:“阿姨,我要是应下了,却拿着钱不管她,又当如何?”
我认真道:“你不会,阿姨我这一生阅人无数,不会看错。你是什么样的人,自是不会做什么样的事。”
小伙继续笑道:“那肯定是阿姨给的不够多?”
我也笑了:“你不用急着回绝我,先跟她相处看看,没准你就心动了呢?”
阿里看出我眼里的真诚,严肃起来。
我继续说:“那女人是个一根筋的,一旦认定了,就会死磕到底。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真诚以待。”
“我看出来你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如果你们能成,请你一定爱她到底,如果不成,我也求你能待她亲如姐弟,好让我这个将死之人,也上路安心些。”
小伙听沉默了,我又补了一句:“当然,阿姨给的就算不够多也绝不会少,你慢慢考虑,希望我能等来你的回答。”
说到这,门口传来声响,那女人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我立刻板起脸来,“拿进来做什么,我不吃这些个甜,你拿到客厅招呼阿里。”
阿里略显尴尬的起身,“恩......那个,我想起有点事,下次再来看阿姨。”
他慌乱地跟我道别,拔脚就走了。
我看了一眼木头:“你还杵在这干嘛?快去送送人家。”
她表情复杂地看了我,终是平淡回了句,“...好。”
送走阿里后,家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她跑进卫生间,捂住嘴的呜咽声都入了我的耳。
哭哭啼啼的女人,真不像话。
我不知道的是,她当时站在门外听了许久,终是没敲响房门,而是颤抖着身子,想要掩面跑开。
*
没俩天,我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期间,阿里来看过我,我没听到他的回答。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那女人,那蠢女人也并不讨厌他,这便是够的。
我快死的时候,清韵瑶说了句真心话:
“妈,我知道你放不下的,不是阿轩......一直是我.......对不起,我明明.......可以做的更好的......对不起。”
她的眼泪,像那爆发的洪水。
“哎……”
我叹气,“怎么又哭了呢?”
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终是没能如愿。
人啊,这一生,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