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隍

与外面不同,灵堂里相当安静,满世界的雨声忽然就消失了,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卡擦卡擦的脚步声落在耳内格外清晰,江澜月看着灵堂中挂着的白色喜字,忽然伸手,“喀”,轻轻把刚被她随手涂鸦过的牌位放了上去,跟新郎的牌位并排而立。

一边是新郎的名字,一边是被改了的徐清拙的名字,下面是二位“新人“的生成八字。

因为灵位上的名字,阵法默认了徐清拙是娶亲对象,给他套了一身新娘装上去。

“唔,心情复杂。”

徐清拙长身鹤立,打量着灵位。

“做什么?”

寇冲在他身后紧张兮兮地探头探脑,生怕后面的棺材里突然打开窜出来一个鬼。

“你没发现两边有什么不一样吗?”

徐清拙道。

“名字。”

江澜月修长漂亮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尔后吐出两个字。

确实,殷思露的名字是用诡异的红字写上去的,远远看去像是要滴落下来的血,新郎的名字却平平无奇,用了跟金莲花一样的暗淡金色。

“你猜,阵眼会不会是这玩意?”

徐清拙点了点那块牌子。

江澜月探手把牌位拿了下来,手突然一松,新郎牌位落到了地上,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变成了粉末:“不是这个。”

似乎因为摔了新郎的牌位,整个幻境都开始不稳,外面的天空忽明忽暗,雷声劈头盖脸地往下轰。

“啧啧,阵主反应这么大,恐怕是猜对了。”

徐清拙轻声道。

“卧槽。”

寇冲喃喃道,“我有心理阴影了,我要是住这个小区的人我得活活吓死……”

像是一道电弧在脑海中闪过,江澜月忽然道:“你说什么?”

“我说……”

他的声音淹没在电闪雷鸣中。

江澜月脸上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下一秒耳边突然凑上来一个声音,徐清拙靠近了在她耳边道:“他说他想住这个小区。”

“……”

三秒之后江澜月手掌抵着他的胸口猛地用力,把人有多远推多远,头也不回走进雨里。

她原本推测阵主是小区里的人,她观察过这个小区,虽然破烂,但是围墙做的意外的牢靠,外人只能通过小区门进来。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是小区保安呢?

无数黑影追着她疯狂扑过来,寇冲一脸懵逼,下一秒就被徐清拙拎了起来:“走。”

龙凤褂不适合跑,徐清拙随手扯开腰带,健步如飞,寇冲的眼睛又差点瞎了。

保安室乱七八遭,跟她来的时侯看见的如出一辙,终于在黑影即将舔舐到脚跟的时侯,她打开了抽屉。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黑色檀木。

跟殷思露的不同,这块牌入手要重得多,也精致得多,用绒布细心包着。

“不想你儿子魂飞魄散的话就住手。”

徐清拙对着外面的黑影道。

影子停住了,在保安亭外不甘心地盘曲缠绕。

徐清拙打了个响指,指尖流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光。

牌位后面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正是面色青灰的新郎。

新郎死去的时侯恐怕还很年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怔怔地看着三个活人,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

“哎别。”

徐清拙懒洋洋道,“要娶亲好歹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这样是犯法的。”

这人像是死去好久了,江澜月心想,孤魂野鬼充满怨气或者意外身亡才会停留人间。

“我……”

新郎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掌,微微颤抖着道,“我没有对他说要娶亲,生前他就是这种人,我没想到他现在还是这样。”

冥婚原本就是在世者求个心安强拉的婚配,鬼魂反抗不得的。

“你是怎么死的?”

徐清拙站在他面前问。

江澜月看了他一眼:“超度流程走得很熟练啊。”

“那是,我专业的。”

徐清拙心安理得地把这当作夸奖,就要去揽她的肩膀,“佩服吗?”

江澜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漠然道:“我对专业送葬的不感兴趣。”

“……我母亲受不了他,自己走了,后来……我刚跟女朋友订婚,他喝醉了酒,要开车走山路……我拦着他上车没拦住,他推了我一把,我,我好像是掉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

寇冲整个人惊呆了。

他想象不出来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酒醉的赌徒和即将新婚的儿子在下争执不下,泼天大雨下山路湿滑阴暗,或许是盛怒之下的发泄,又或许是失手为之,年轻的身躯落下了悬崖,乱石之上布满鲜血。

江澜月和徐清拙没有说话,或许寇冲尚且不明白,但是不管当时的情景如何,生活原本就是这样,荒谬得残酷而匪夷所思。

“那你没有请求他为你操办婚姻吗?”

徐清拙问道。

“怎么可能?”

新郎激动道,“我确实不甘心就这么死,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去害人!我有时侯还能在门口陪露露,她还那么小,我想尽办法拖时间不让她当新娘,我不可能要求活人来陪我冥婚的。”

“所以殷思露在门口看的是你。”

江澜月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

徐清拙扬起了下巴,指向挂满了保安室的平安符和桃木,“你父亲这些年做的亏心事也不少,恐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以为是你的魂魄作祟,才想尽办法给你娶一个鬼妻。”

“……”

新郎沉默着。

徐清拙指了指灵位:“毁了这个,阵自然也就破了,但你不能再留在人间,或者你成了这场亲,带走露露,你自己选吧。”

寇冲张着嘴紧张地等,江澜月靠在玻璃门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知道结局。

化作鬼魂的青年看着那块牌位,终于不再是厉鬼的模样,轻声说:“毁吧。”

徐清拙按住阵眼,指尖再次金光流转,窜起一团小小的火苗,木料劈里啪啦的烧灼声在阴暗的室内响起来。

木牌燃尽,漫天阴霾逐渐散去,灵堂不复存在,黑色影子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远方微熹的天光。

身体逐渐透明的青年望着天边,神情尚有些低落,说道:“我在人间徘徊的时侯……遇到了很多人,我父亲在我生前喝酒、赌博,去夜总会,每次酒醒了来他跟我说他会改,所以……会吗?”

“人心本就如此,节哀。”

江澜月低声叹道。

寇冲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跳起来对着鬼魂消失的地方嘀咕道:“我靠,我这就报警让他十年劳改,天天啃青菜,肯定能重新做人。”

徐清拙没绷住,笑了出来,旋即又看向江澜月,施施然道:“若他一点良心也没有,把儿子的灵位收得这么好干什么呢。”

江澜月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逐渐亮了起来,寇冲才发现他们一直在殷思露家楼下,脚下踏着几张已经燃烧成灰烬的黄符。

小区门口围满了人,走上前才发现一队警察围着保安室在拍照,旁边已经拉上了黄线,保安——他们见过的老头正戴着手铐被架上警车,老头面色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你干的?”

江澜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湿巾纸打算擦手,挑起眉毛看向徐清拙。

徐清拙弯着眼睛道:“你以为他只干了那么一件缺德事儿吗,当保安哪来那么多钱买金三件?恰好旁边发生了几个盗窃案,我提供了点线索罢了。”

寇冲在心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正道的光”。

幻境已经消失了,徐清拙一身奇奇怪怪的龙凤褂已经不见了,恢复成了原本的衣着打扮,一身宽松款的浅咖色西装裹在身上,勾勒出全身修长的轮廓,脖子上挂了一条极细的项链,他身量本来就比江澜月高,腰带一收显得腿更长,明明是极其简单的配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嚣张,像是下一秒就要走出去街拍的模特。

哪怕是穷如江澜月,也能凭着面料看出这一身价值不菲。

清晨的微光落下来,沿着他的眉梢一直落到挺直的鼻梁骨,再到……再到鲜艳的红唇上。

唇色没有消失,江澜月严重怀疑不是幻境出了问题,而是他自己为了好玩涂上去的。

徐清拙忽然低下头:“劳驾,纸巾借我用一下。”

他没给江澜月反应的机会,揪过湿巾低头擦了一下,在湿巾上留下了一片清晰的红色唇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塞回她手里。

江澜月拎着纸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纸巾直接甩出去的冲动……她就这一张,摸完灵位满手的灰,不擦不行。

她在心里默念了老长一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才勉强忍住没下手揍人。

徐清拙从抹干净唇上剩下的红色,身子一弯,从黄色的警戒线下穿了过去。

立即有民警出来拦他:“这位先生您不可以进入现场……”

徐清拙从随手从外套里拿出证件递给他,唇畔一直挂着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往前走:“麻烦了,就一会儿,不会影响你们的。”

民警瞪着那张证件上的徽印,愣是没上前拦他。

他从一众疑惑的眼神里穿过去,径直打开警车门坐了进去。

保安老头畏畏缩缩地窝在车座里,目光空洞。

“你儿子之前的未婚妻还活着,要冥婚你第一时间也应该找她,但是殷思露的生辰八字确实跟你儿子更合,也更好下手,我只问两个问题……这阵法是谁教你的?殷思露的生辰八字又是谁告诉你的?”

徐清拙低声问,眼底一片森然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