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似乎没有尽头，但心语的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预警。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和更加频繁的畏寒，良梦以为是她体质稍弱，一路奔波所致，便渡了些仙元为她温养。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
她开始毫无预兆地陷入短暂的失神，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有时又会猛地抓住胸口，小脸痛苦地皱起，呼吸急促，喃喃着一些破碎不成句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
良梦的心一日日沉下去。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和不安，如同沸腾的水，再也无法抑制。他加大了仙力输注，却如同石沉大海，心语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直到那一天清晨。
在一处荒废的驿亭旁，心语刚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便猛地蜷缩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抬起头，脸色灰败得像久病的之人，瞳孔涣散，失去了焦点。
“回……回去……”她牙齿打着颤，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恐惧，“要回去了……必须……回那里去……”
“回哪里？”良梦扶住她冰凉的肩膀，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心语没有回答，只是挣扎着站起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摇摇晃晃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良梦别无他法，只能紧紧跟随着她。
心语的状态极差，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而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被那股莫名的执念支撑着。她几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是固执地、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前行。
良梦心中的惊骇越来越浓。他隐约猜到了那个目的地。
数日后，当他们翻过那座熟悉的山岭，看到山下那个掩映在树林中的、并不起眼的山洞时——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良梦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心语站在洞口，身体僵直，如同被雷击中。
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剧烈地颤抖着，倒映出的不再是眼前宁静的山林景象，而是某种极度恐怖的、末日般的幻象！她的呼吸完全停滞，脸色惨白得如同透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不……不……不要……”她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身体摇摇欲坠。
良梦扶住她，又急又痛：“心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心语猛地转过头，看向良梦。她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艰难地抬起冰冷颤抖的手，主动地、用力地抓住了良梦的手。
不是以往的依赖性的牵握，而是近乎痉挛般地、死死地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紧密地交缠相扣，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
“看……”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个字，仿佛濒死前的乞求。
就在十指紧扣的刹那——
良梦的识海如同被一柄巨锤狠狠击中！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骤然崩塌、重组！
宁静的山林消失了，温暖的光线消失了，清脆的鸟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兵刃交击的刺耳尖啸！天空是令人窒息的血红色，被浓烟和扭曲的魔气遮蔽，巨大的、狰狞的魔影在云层中翻滚！脚下的大地不再是草木泥土，而是泥泞的、被鲜血浸透的焦土，层层叠叠堆积着残缺不全的尸体，有人类的，有魔物的，支离破碎，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这里是……百年前仙魔战争的战场！
是最惨烈、最绝望、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良梦僵在原地，仙人的心志在这一刻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并非幻术，而是通过心语的连接，直接涌入他感知的、无比真实的……过往！
就在这时，心语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她的声音虚浮破碎，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良梦的心脏：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吧……”
她看着他，眼中倒映着血色的天空和无边的尸骸，也倒映着他瞬间苍白震惊的脸庞。
真相，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轰然撞碎了他所有的逃避和自欺欺人。
心语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呓语，轻飘飘地荡在血腥的战场幻影中，却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得良梦神魂俱震。
“我在救世主大人的过去……”“救世主大人在我的未来……”“大人还好好的，我看见了未来，说明您真的会拯救一切的对吧……”“真好～虽然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但能看见您在未来好好的生活就足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的光芒似乎都在变得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融入这片血色残阳的背景之中，彻底消散。她那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笑容，在此刻看来，凄美得令人心碎。
良梦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艰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鲠在喉。
痛彻心扉。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她不属于这个“现在”，她来自百年前，来自这片他亲身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场废墟！她所看见的“魔物”，或许根本就是当年战场上残留的恶念、死者的怨气，或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因她特殊的“存在”而被吸引显化！而那根木笛……
她一直看到的，是他未来会成功拯救世间的景象吗？所以她才如此笃定地称他为“救世主”？所以她才能忍受着这跨越百年的孤寂与恐惧，只因“看见”了他未来的安好？
这傻孩子……这傻孩子！
巨大的悲痛和怜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良梦。他看着她逐渐透明的身影，看着她那仿佛了却最大心愿后满足又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仙人久未波动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能……他怎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在她见证了百年前的绝望。
“不……”良梦终于从几乎窒息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握紧心语那逐渐冰冷虚幻的手，十指死死交扣，仿佛要将她从流逝的时间中强行锚定在此刻。
磅礴的仙力不再是为了驱散魔物，而是不顾一切地、如同燃烧本源般涌入心语体内，试图温暖她那即将消散的灵体，试图对抗那将她拉回过去的、无可抗拒的时间法则。
“我不会让你消失……”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心语开始涣散的瞳孔，“你的未来，不应该只是‘看见’我好好的！”
仙光璀璨，与周围血色的战场幻影激烈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良梦的举动，仿佛逆流而上的鱼，试图阻挡奔涌的时间长河。
心语似乎感受到了他那份不顾一切的挽留，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困惑却又无比安心的笑容。
心语的身影在良梦不顾一切输入的仙力与那血色战场幻影的撕扯下，变得越来越淡，如同水中倒影，即将被风吹散。
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良梦的手，尽管那触感已经虚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烙印在良梦的灵魂深处：
“至少……我身上还有……能证明我见过救世主大人的物品……”
她的目光，似乎下意识地，或者说带着最后的本能，瞥向了被良梦小心翼翼收在怀中的、那根属于她的粗糙木笛。
“我会……一辈子都记住您的……”她的身影开始化作点点微光，如同萤火般向上飘散，“您也一定要……记住我……”
最后的话语，带着小女孩全部的眷恋与哀求，消散在空气中。
光芒彻底黯去。
紧握的手骤然一空。
那令人窒息的血色战场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周围恢复了山林洞穴的宁静，鸟鸣声再次传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良梦独自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虚幻触感，掌心空落落的，那份沉重的失去感，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无法动弹。
心语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
【证明我见过救世主大人的物品……】【木笛……】【您也一定要记住我……】
木笛……
木笛？！
良梦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被他忽略、或者说因为巨大的悲痛而暂时掩埋的记忆碎片，如同惊雷般炸响！
那个清晨！那个在崖边、被他抬手灭杀的、形态古怪的魔物！
它消散之后，原地留下的……
不正是一根……与心语这根、与他自身那根，一模一样、同根同源的——
粗糙木笛吗？！
当时那魔物看到他时的惊愕愣神……那放弃攻击、转身欲逃的诡异举动……那消散前复杂难言的眼神……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吧……”】【“我在救世主大人的过去，救世主大人在我的未来……”】【“至少我身上还有能证明我见过救世主大人的物品……”】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闭环！
那个魔物……
那个被他亲手诛灭的魔物……
就是心语！
是跨越了百年时光，不知因何种原因、以何种方式，挣扎着来到他面前，却因为魔物的形态而被他毫不犹豫斩杀了的……
未来的心语！
她带着那根证明相遇的木笛，在那个崖边，等了他百年？只为了……或许能再见他一面？却死在了他的手上？
而他，甚至没有认出她！甚至还将那根染满她存在痕迹的木笛，小心地收藏了起来！
“呃……”良梦猛地捂住胸口，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仙人的身躯几乎承受不住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悔恨与绝望。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息。
他想起心语最后那欣慰又凄然的笑容。她看到了“未来”的他好好的，所以她安心了。可她是否也看到了……自己那注定化为魔物、并被自己所信赖之人亲手终结的……未来？
她还是笑着，祝福着他，只求他记住她。
良梦颤抖着，从怀中缓缓取出木笛。
现在已然消失的心语。
……那个被他杀死的、未来的心语。
木笛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冰凉刺骨，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盲目与残忍。
巨大的悲恸和无法挽回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噩梦，将这位擅长操控梦境的仙人彻底吞噬。
他失去了她。
两次。
一次在眼前消散于时光。
一次……死于他手。
山洞寂静，唯有仙人压抑不住的、破碎般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尽的、足以将灵魂都碾碎的悔恨，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梦跪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掌中的木笛，冰冷地诉说着一个跨越百年、无比残酷的真相。悔恨、悲痛、茫然……种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漩涡，几乎要将他的仙心撕裂。
心语最后的话语，那双带着祈愿和不舍的眼眸，与崖边魔物消散前那复杂愕然的眼神，不断在他眼前交错重叠。
【您也一定要……记住我……】
记住……
他怎么会忘记？
又如何能忘记？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木笛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木纹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仙人的寿命漫长，见证过太多生死轮回。他曾以为自己对“失去”早已看淡。但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失去，并非时间的流逝所能冲淡，反而会随着岁月沉淀，愈发刻骨铭心。
“人死如灯灭，仙人亦然……”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句话，他曾用来劝慰过那些失去亲人的凡人，如今却像是对自己最无奈的嘲讽。
他追寻治愈世间的噩梦，却连身边最想守护的人都未能保住，甚至……亲手造成了她的悲剧。
这漫长的生命，这身仙骨，此刻竟显得如此沉重而荒谬。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山洞的入口，望向外面明明媚却仿佛失去所有色彩的山林。心语消失了，那个会牵着他手、会因流星而欢呼、会依赖地躲在他怀里的女孩，彻底不见了。连同她所能看见的那个绝望而真实的过去，也一并隐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却空荡得令人窒息。
或许……或许终有一天，他也会像这世间所有生灵一样，仙元散尽，尘埃落定，重归这万丈红尘。届时，是否还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感知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是否还能有机会，对她说一句……
……对不起。
还有，我记住你了。永远都会记住。
良梦缓缓站起身，将木笛无比珍重地贴身处收好。那不仅是信物，更是沉甸甸的承诺和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相遇与别离的山洞，转身，一步步走入外面的阳光之中。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笼罩上了一层再也无法驱散的孤寂与哀伤。
前方的路或许还有需要他治愈的噩梦，但这趟旅程，于他而言，已经永远不同了。
他带着一个女孩跨越百年的祈愿，也背负着一份永世的愧疚，继续前行。
直至，尘埃落定之日。
”神明大人，在看什么呢？“
”在看这片山水······“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
”人死如灯灭，仙人亦然“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尘埃落定，回到这红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