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评估

冰冷的寂静，是S-7单元唯一的访客。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锁神环”那恒定闪烁的微弱红光里，被切割成无数个静止的切片。陈默坐在硬板床的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焊死在金属框架上的标尺。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于膝盖的双手上，左手腕那点猩红，是视野里唯一跳动的污点。

灵魂深处，那点冰冷的蓝光在绝对的压制下，如同被深埋地底的星核，以近乎停滞的频率微弱脉动。它没有休眠，只是在沉寂中，以被限制在0.01%阈值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方式，执行着唯一被允许的指令：

【深层被动信息收集模式：持续中…】

【目标：环境物质微观结构。接触点：床体合金（型号：未知高强度铬镍合金），地面合金（同质），墙壁合金（同质）…】

【原子晶格扫描…共振反馈…信息流：0.00008比特/秒…】

【环境能量波动模型构建：进度1.7%…监控网络扫描周期：初步识别…能量屏障频率波动：检测到周期性微扰…】

【威胁模型更新：物理/能力突破路径：无。逻辑漏洞扫描：进行中…】

缓慢。艰难。如同在绝对真空的宇宙深空，试图用意念捕捉一颗尘埃的运动轨迹。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信息，都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却是他在这片钢铁囚笼中，唯一能进行的、无声的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永恒。观察区入口的合金门无声滑开，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苏清影轻盈的步履。这脚步声更重，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硬朗节奏，每一步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秦烈。

他站在了S-7单元的能量屏障外。深色的训练服包裹着依旧魁梧的身躯，但古铜色的脸庞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往日的铁血和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惊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忌惮的复杂神色。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屏障，落在陈默身上，如同看着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却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洪荒凶兽。

他没有像苏清影那样打开屏障进入，只是站在外面，隔着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坚不可摧的能量光幕。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强行伪装出来的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紧绷：

“陈默。”

屏障内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秦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秦烈的拳头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官方”一些，却更像是拙劣的背诵：

“学院…特别委员会，需要你配合进行一次…能力状态初步评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苏医生会主导，我…负责现场秩序和…安全。”

“安全”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一种极其荒谬的讽刺感。谁的安全？陈默的？还是外面这些人的？或者两者都是？

他话音落下，观察区入口处，苏清影的身影再次出现。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平板。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屏障内的陈默，又看了一眼屏障外如临大敌的秦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屏障前，权限激活，屏障无声地打开缺口。她走了进去，秦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跟进，只是将身体绷得更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屏障内的动静，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装置上——那东西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显然是某种应急武器。

苏清影走到陈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看着这个如同冰雕般沉默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专业性的冷静覆盖。

“陈默，”她的声音透过内嵌传声器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根据特别委员会的要求，我们需要进行一次能力核心状态的基础评估。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也不会要求你主动运用能力，只是通过‘锁神环’反馈的数据和一些外部诱导刺激，观察你体内那股力量的…惰性反应。”

她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亮起，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跳动的参数。

“过程可能会引起‘锁神环’的轻微能量反馈，也可能让你感觉到一些…不适，比如轻微的眩晕或神经刺痛。”她解释道，“如果感到难以承受，请立刻告诉我。”

陈默依旧沉默。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自己的手腕上移开半分。仿佛苏清影和她手中的平板，只是空气。

苏清影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她不再多言，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尖锐的能量波动，瞬间从陈默左手腕的“锁神环”内部激发出来！那恒定闪烁的微弱红光猛地一亮，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外部诱导刺激！频率：Lambda-3，目标：激活能力核心惰性反应！】

【‘锁神环’能量抑制场：稳定。神经阻断强度：稳定。】

【能力核心（纳米意志）：检测到外部扰动…状态：沉寂（强制）。无主动响应。】

【生理反馈：轻微神经末梢刺痛感…可忽略。】

冰冷的信息流在陈默意识底层闪过。他的身体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有他撑在床沿的右手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冰冷的金属边缘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平板屏幕上，代表陈默生理状态和精神波动的曲线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只有代表“锁神环”能量反馈的区域，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尖锐的脉冲峰，然后迅速回落。

苏清影盯着屏幕，眉头锁得更紧。她再次操作。

嗡！嗡！嗡！

这一次，是连续三次强度略有提升的尖锐能量脉冲！锁神环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

【外部诱导刺激强度提升…频率：Lambda-3变体…】

【能力核心：沉寂状态维持。无能量逸散。无精神波动异常。】

【生理反馈：神经刺痛感增强…局部肌肉轻微痉挛…可承受。】

陈默的呼吸节奏似乎乱了一瞬，极其短暂。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刹那，随即又恢复成冰封的漠然。撑在床沿的右手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屏幕上的曲线，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除了“锁神环”自身的反馈脉冲，代表陈默自身状态的所有线条，都如同死水。仿佛那足以瞬间湮灭训练场的恐怖力量，连同承载它的灵魂，都已经被这冰冷的金属环彻底冻结、抹杀。

“这不可能…”苏清影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锁神环’的反馈显示诱导能量已经达到了安全阈值上限…就算核心被深度压制，也不可能连一丝本能的精神涟漪都没有…除非…”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陈默低垂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面具，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个冰冷的存在。

“除非，那股力量的核心意志…其‘惰性’表现，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防御伪装？”她像是在问陈默，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屏障外，秦烈听到了苏清影的低语，身体猛地一颤，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屏障内那个如同石像般沉默的少年，眼神中的忌惮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伪装？连“锁神环”的强制诱导都无法激起一丝涟漪的伪装？这比狂暴的毁灭更令人毛骨悚然！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然。她飞快地在平板上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启动深层扫描协议，频率：Omega-1。尝试绕过‘锁神环’表层反馈，直接探测核心波动底层残留信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嗡————！！！

这一次，不再是尖锐的脉冲，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深海巨兽咆哮般的能量嗡鸣，骤然从“锁神环”内部爆发出来！整个S-7单元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剧烈震荡！锁神环的红光不再是闪烁，而是瞬间变成了刺目欲盲的血色！一股狂暴的、充满了极致排斥和毁灭意志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风暴，以陈默的手腕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级外部深层扫描！频率：Omega-1！目标：直接探测核心底层信息！】

【威胁等级：极高！触发‘锁神环’最高等级自主防御机制！】

【防御协议启动：能量过载脉冲（强度：MAX）！神经阻断场超载运转！物理屏蔽力场激活！】

【外部扫描波强行侵入！深度：0.3纳秒…遭遇多重屏蔽及逻辑防火墙…扫描失败！】

【反制效果：外部扫描设备（平板）核心逻辑单元过载烧毁！】

【生理反馈：剧烈神经撕裂痛感！全身肌肉失控性痉挛！警告：意识稳定性下降！】

“呃——！”陈默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猛地弓起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痛苦嘶鸣！撑在床沿的右手猛地抓住冰冷的金属边缘，指甲在坚硬的合金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左手腕上，“锁神环”散发着恐怖的血色光芒，仿佛要熔穿他的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砰！”

苏清影手中的平板发出一声爆响！屏幕瞬间漆黑，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她惊呼一声，触电般将滚烫的平板甩开，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骇！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猛地看向痛苦蜷缩、手腕绽放着恐怖血光的陈默，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屏障外，秦烈脸色剧变！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武器——一个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金属短棒，尖端对准了屏障内的陈默！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尖锐：“苏医生！退后！他失控了？！”

失控？

蜷缩在床边的陈默，在剧烈的痉挛和神经撕裂的痛苦中，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嘴唇因为剧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障外如临大敌、武器直指自己的秦烈！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穿透了所有生理痛楚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漠然！那漠然深处，翻涌着被强行窥探核心的暴怒，被当作野兽般防备的嘲弄，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规则后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讥诮！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在剧烈的身体颤抖和痛苦扭曲中，这个动作显得如此诡异而恐怖。

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笑。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评估”？满意了吗？

手腕上，“锁神环”的血光在达到顶峰后，伴随着那股狂暴排斥能量的宣泄完毕，开始缓缓黯淡下去，最终恢复成那点规律闪烁的微弱红光。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留下全身肌肉被撕裂般的酸软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陈默的身体停止了痉挛，只是依旧弓着背，靠在冰冷的床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他依旧看着秦烈，看着他那对准自己的武器，看着那张写满惊惧的脸。

苏清影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冒着青烟的平板残骸，又看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虚弱不堪却眼神冰冷的陈默，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陈默左手腕那恢复“平静”的“锁神环”上。

“评估…结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苍白地对着自己手腕的通讯器说道，“目标…无主动能力响应。‘锁神环’防御机制触发…深层扫描失败…设备损毁。建议…暂停此类深度探查。”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那冰冷讥诮的眼神，补充了一句，声音干涩：“目标…生理及精神承受已达极限。需要…恢复。”

屏障外，秦烈看着陈默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又看了看苏清影苍白的脸，手中的电弧短棒微微颤抖着，最终，极其缓慢、极其不甘地放了下来。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着，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挫败和强烈不安的表情。

苏清影没有再说什么，她甚至没有去捡地上损毁的平板。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床边喘息、眼神却如同淬毒冰刃般的陈默，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观察单元。能量屏障闭合。

秦烈在屏障外又僵立了几秒，最终也如同斗败的公鸡，颓然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影。

死寂，再次笼罩S-7单元。只有陈默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手腕上那点如同嘲笑般的、恒定闪烁的微弱红光。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床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深处，被强行撕裂的神经还在隐隐作痛。但灵魂深处，那点冰冷的蓝光，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冲突和痛苦之后，似乎…更凝实了一分？

【信息记录：外部深层扫描（Omega-1）能量特征及入侵模式已完整记录。】

【‘锁神环’最高防御协议（能量过载脉冲/神经阻断超载/物理屏蔽力场）数据已完整记录。】

【逻辑漏洞扫描更新：基于‘锁神环’防御协议启动时能量屏障及监控网络协同响应模式…发现逻辑延迟窗口：0.07秒（理论值）。】

【威胁模型更新：外部深层探测威胁等级：极高。可利用其触发‘锁神环’防御机制制造短暂混乱窗口（理论可行）。】

【环境数据库更新：进度3.1%…】

冰冷的信息流，在剧痛和喘息之后，无声地流淌。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冲突，每一次痛苦，都成了他解析这个冰冷世界的碎片。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囚笼，在绝对的压制和窥探的碰撞中，似乎裂开了一道比发丝更细、比刹那更短的缝隙。

陈默缓缓闭上眼，将身体里残余的剧痛和那冰冷的、讥诮的笑意，一同封存在冰封的面具之下。只有那点灵魂深处的蓝光，在绝对的沉寂中，执着地闪烁着，计算着那0.07秒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