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与徒

染血的狗尾巴草低垂着，当风吹过，血珠滑落，它又在风中摇啊摇，血腥的味道早已传遍整个明秀宗。

宗门主峰旁一座杂草丛生的荒凉山头，红霞泼洒在山顶破败的院落，小院后边是野草蹦的比墓碑还高的凄凉孤坟。

“你乌鸦嘴啊老头子，仙逝前不好好的走也罢了，偏要预言什么十年内宗门必生变故，显你能啊。”

少年坐在五尺高的墓碑上，耷拉着修长双腿，不时踢踏着身下碑文，那星风老祖之墓的之字已经被少年脚底黄泥糊上。

“还真让你说准了，你死了快十年了，姜河一脉叛乱，掌门一心求仙，他代为治理宗门，如今他修为突破元婴，野心再也压不住了，你看那边冤魂已遮蔽天空，你这乌鸦嘴…。”

少年名为耿火，此刻很是不忿，一手拍打着墓碑，一手指着百丈之外的宗门主峰，那天空上元婴强者正在厮杀，各种法术层出不穷。

“现在好了，不是说宗门有难你必归来，为宗门扫清动乱吗，你他娘的破土而出啊倒是，火哥我今年才十九岁，火哥不想死啊，老头出来！”

坐在墓碑上，耿火思绪飘飞，一脸惆怅。

他等了良久，也不见这长满杂草的土包有什么动静。

难道是将老头埋太深了，或者土填的太实了？

不应该，老头生前是元婴大圆满，难不倒他的。

“老头子，难道是这十年我没有给你上香磕头让你有些不满？”

耿火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过了会儿镇定下来，又理其气壮的道：“我每天忙着修炼，我很忙的，你知道的我天资愚笨，如今已经初入筑基，你就知道我有多努力了，是的，我日夜修炼哪有空来看你。”

不对，肯定不是这些原因。

耿火努力回想师傅仙逝前几天的记忆，那几天老头子很虚弱，却很能唠叨，说了许多杂七杂八的。

对了，繁星养念，养念…

他好似抓住了什么。

老头子说繁星功法养念，是得窥仙道的法门，养念，其实养的是意识，或者是意志。

运转繁星养念，也许能将老头的意识唤醒，他准备尝试一下，却又顿住。

意识，夺舍，这两个词很容易让人联系到一起。

唤醒老头之后，老头只剩灵魂，自己却近在咫尺。

也许老头念着那一丁点的师徒情分未必会夺舍自己，毕竟现在满山都是尸体，随便找一具附身即可。

可万一呢，不得不防。

“还好火哥不是吃素的，都说火哥仙缘浅薄，仙路已断，嘿，老头你没想到吧，火哥修魔道了。”

耿火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一面黑血色的旗帜凭空出现，浮在他的身前。

如漆如墨的旗面上绣着他的犹如染血的古字，透着神秘而邪恶的气息。

他一手抓住旗杆，跳下墓碑。

“事到如今，火哥也没办法了，老头子，咱们各凭手段，若你不顾师徒之情选择夺舍，我拼了命也要将你炼进我的号令之旗做器魂，毕竟我这本命法器最是克制灵魂。”

耿火一手握紧号令之旗，一手掐决。

他并无把握，但别无他法。

当斑驳星光撒在他的身上，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渗透进他的肉身，包裹住他的灵识，是一种来自灵魂上清爽通透。

奇怪，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也容不得他多想，面前的土包杂草开始变黄，迅速枯萎，然后肉眼可见的化作黑灰，一阵风吹过，扬起满天草木灰。

“咳咳。”

一阵咳嗽过后，耿火随手抹去脸上灰，再抬头，却见老头漂浮在光秃秃的土包上，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只是成了虚幻的灵魂状态。

老头闭着眼睛，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耿火将号令之旗藏进储物袋，然后开始呼唤老头。

不一会，灵魂状态的老头睁开了浑浊的眸子，下意识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

“这是，宗门遭劫了。”

老头左顾右盼，只见附近几座山头皆是残魂遍布，厮杀不止，他叹了口气然后直愣愣的盯着阿火。

“阿火，宗门遭难，我要借你身体一用，待宗门承平，我会长眠。”

老头开口，满是沧桑无奈。

耿火果断摇头，果然如此。

“阿火，你我同修一种功法，只有你的身体才能让我发挥最大实力，你是我捡回来的，也是宗门弟子，你应晓是非明大义。”

耿火继续摇头：“老头你是去和元婴强者交手，给我整报废了咋办，我可是你关门弟子。”

“你是我弟子，我知你顾虑，我不会夺舍你。”

他顿了顿：

“若是夺舍你，老师何须等到现在。”

“或许你想过呢，或许是时机未到呢？”

老头哑然，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盯着他的耿火不由得心神一愣。

回想起老头子临终前的那段时光，耿火有些不寒而栗，就像是晚年不详一般，那种包含着复杂纠结渴望等多重情绪却又带着一点点克制的眼神，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现在咂然想起细思极恐。

“呵呵，没吃过人的野兽如果尝到了人肉的味道，那他还能控制自身吗？同理，重获新生的你还愿意躺进坟墓里吗？”

耿火早已不再年幼，自然不会选择相信这位老师，很多幼年发生的事情，随着思想的成熟，逻辑的完善，慢慢的就有了破绽。

甚至于说如果不是生死危机的关头，他都不愿来这位老师的坟前看一眼。

“那就由不得你了。”

老头浑浊的双眼变得空洞，其内燃着磷火，嘴角裂的快到天灵盖一般，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整个人化作凶恶的脸庞，并刹那间鼓涨到三丈左右，朝着耿火扑来。

“所以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吗，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手段，号令之旗。”

眼见老头化成这般恐怖异常的模样，耿火咬牙，一声怒喝，号令之旗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巨大的脸庞撞在号令之旗上，怨气溢散，肿胀的脸庞凹陷成号令之旗的模样。

耿火同样不好受握着旗杆的手险些被撞的骨折，整个人被撞的倒退七八丈之远。

“你将你的那块旗子练成万魂幡，该死，魔崽子，逆徒，我明秀宗这么出了你这么个邪门歪道，今日老夫便清理门户。”

耿火双手寸寸崩裂，露出血肉，鲜血却沿着旗杆逆流直达旗面：“老头子，少虚伪，你的尿不反光吗，照照自己的模样。”

星风老祖被耿火的话呛住：“就算你练成万魂幡，克制灵魂不假，可你筑基，我元婴，你凭什么对抗我，乖徒儿，让为师入主你的身体，拨乱反正。”

“老头子别做梦了，你还以为我是十年前的我吗，镇狱魔焰，开！”

号令之旗燃起幽冷火焰，灼烧着星风老祖的灵魂，那张鼓涨的丑陋脸庞如泄气一般迅速变小。

“万魂幡，魔道功法，逆徒，你居然真的敢踏入魔道，正道修士容不下你！”

星风老祖此刻浑身遍布星光，那是繁星养念修炼到大成的标志，他的灵魂此刻极度强大，长满獠牙的嘴巴撑开，直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被挤压到只剩下一张嘴，如黑洞般像是要将号令之旗和耿火一口吞下。

“什么正道魔道，这明秀宗上千弟子自诩正道，却欺我辱我，我不知谁人断我仙路，但我魔道一途，坦荡到无人可挡，元婴又如何，区区残魂罢了，只配为我所用。”

巨大的压力之下，耿火五脏六腑被挤压，一口鲜血喷出，融进号令之旗，魔焰变得更加旺盛，灼烧的星风老祖獠牙开始融化，不得不闭上嘴巴，那张巨大的魔脸舒张开来。

在魔焰的熊熊燃烧下开始变形扭曲，耿火掐决，号令之旗瞬间拔高，旗上血字仿佛活了一般，化作一只只大手，将星风老祖所化魔脸拉扯成橡皮泥一般。

“等等，好徒儿，不打了，我去附身别人。”

星风老祖感觉此刻的修为被克制了，这面旗子太过诡异，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实力。

耿火狞笑，一口染血的牙齿显得疯狂：“晚了，老头子，进我的号令之旗，成为器魂吧！”

“逆徒，你想欺师灭祖不成。”

星风老祖疯狂挣扎，那张脸已经扭曲成一个椭圆的球，他像个萝卜在奋力拔出种在土地中的自己。

耿火一脸疯狂，事到如今撕破脸皮，他不敢停手：“欺师灭祖，我可是魔道啊，你乖乖进我的号令之旗吧老头子。”

如拔河般的持续拉扯，星风老祖空洞眼眶内的磷火熄灭，逐渐被血字化成的大手拉扯进内部，而他也并不愿就此认命，在挣扎着妄图脱困。

号令之旗躁动起来，不时有着星风老祖化作的魔脸边边角角撑出旗面，像是要撑破旗面而出。

耿火连忙掐决稳固旗面，待号令之旗安静下来，他萎靡下来，一口鲜血喷出，这次是再也控制不住伤势。

他取出丹药，盘膝调息，试图压制住伤势，然而五脏六腑受损严重，肉身亦是皲裂，想要恢复需要休养数日，然而时间上却来不及了。

他摇头，这次险些栽了，不经意扭头，却看到立着的号令之旗裹满星光，在吞噬了星风老祖后居然进阶成中品灵器。

繁星功法的养念竟然让灵器产生进阶了，耿火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刚刚起身，号令之旗上星风老祖的气息又开始浮现，他的额头，耳朵，下巴开始撑出旗面，好不瘆人。

渐渐的是脸颊，直到那空洞眼眶带着鬼火鼓荡而出，耿火冷笑一声，进了号令之旗还不老实，径直运转魔焰开始炼他。

一股惊人的力量从旗子传出，那是属于元婴的力量，即便是残魂，其中蕴含十不存一，但对于筑基境的耿火而言不可谓不强大。

同时伴随这股力量涌进身体的，还有老头的残念，在试图操控耿火的身躯。

耿火的面孔一阵变换，在虚幻的星风老祖脸庞与自己之间疯狂切换，他竟然还想夺舍自己，可恶。

他的目的虽然达成，但这股力量不受自己掌控，随时随地会被反噬，是个隐患，耿火脸上青一阵绿一阵，好不容易将这老东西拿下，却还是有着被夺舍的风险。

耿火冷笑，停下汲取力量，老头的意识随着力量褪去，老头立马被压制在号令之旗内，魔焰开始焚烧他的残魂，滋滋作响，他身上的星光在消散。

“老东西，我看你是红豆吃多了。”

谁知老头也是个有骨气的，立马将膨胀出来的部位缩了回去，“你即便可以汲取我力量，短暂的让你发挥金丹境实力，但是这点力量不足以和元婴抗衡，不足以挽回局面拯救明秀宗。”

“我凭什么要挽回局面。”

“你也是宗门弟子…”

耿火加大了魔焰，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真是虚伪的老东西。

他从没想过做什么英雄挽狂澜于既倒，唤醒星风老祖只是因为自己陷入危机，与宗门没有半毛钱关系。

宗门弟子欺他，宗门高层漠视这一切的发生，现在宗门老祖要夺舍他，呵呵，自己没落井下石已是好的。

起身前往小院，他准备调理一番伤势然后收拾东西离开明秀宗，能汲取老头的力量，他已经有了离开宗门的把握，至于老头会趁机夺舍的事情，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待他将自己东西打包进储物袋准备恢复伤势时，却见一个白衣倩影，正鬼鬼祟祟的上山。

耿火躲在暗处，看清了那人模样，掌门之女，凌薇，这种时候，整个宗门都在厮杀，她却跑来这人迹罕至的星峰。

是想躲藏在这里，耿火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是掌门之女，掌门唯一的子嗣，如果自己是掌门，必然会留有后手让她安然离开。

她来这里，说明掌门留给她的生路，必然是在星峰，想到这里，耿火心思雀跃，尾随着凌薇来到星峰一处山洞。

这里他来过，这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并无离开宗门的路，应该是有密道之类的。

凌薇七拐八拐，走到山洞一处角落，将灵石堆砌在脚下，开始掐决，一道矩阵光芒自她脚下闪烁。

传送阵，耿火只觉得那阵法纹络熟悉，对于阵法他也研究不到一年，并不能确认，但凌薇在这种困境下来到此处，这阵法必然是传送阵无疑。

若是凌薇能够通过传送阵离开，他同样也可以，这样就可避免了使用星风老祖力量被夺舍的风险。

耿火心中想着，也就在这时号令之旗不受控制的从储物袋飘出，老头残魂的力量溢满山洞。

“谁，是谁？”

凌薇谨慎的看向身后，却在她转身的刹那，那道巨大的魔脸分裂出一道黑芒，在猝不及防间钻进她额头，她整个人僵住，瞳孔里燃起磷火。

“乖徒儿，老师先走一步。”

凌薇开口，传来的却是星风老祖那令人恶心的声音。

不好，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凌薇是掌门一脉，修炼的同样是繁星功法。

耿火一拍储物袋，一柄长刀出现在他手中，他施展全力，一刀朝着凌薇斩了过去，刀芒闪烁，劈向她头颅。

只是阵法光芒闪烁，凌薇整个人消失不见，耿火一刀劈空，脸色异常难看。

而号令之旗内的星风老祖此时竟是挣扎着不再受旗子束缚，他抓住机会凝聚星光，一道法术轰在传送阵上，传送阵整个炸开。

传送阵毁了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