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朽之河

长江,是中国大地上长长的行走之书。它深映在中国的文明史上,以独特的脾性气质烙刻于世人心中。

——笔者记

在众多的河流中,我更爱祖国的河流。

在数千年的中国文化历史长河中,长江、黄河,一南一北,盘桓在中国广袤的疆土上。

我们一眼便能辨识长江,远古生活在长江岸边的先民是这样,今天的人们依然是这样。这不是我们目光锐利的缘故,而是长江一直保持着自己的面庞。长江是我国第一大河。她从“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奔流而下,穿过山高谷深的横断山脉,劈开重峦叠嶂的云贵高原;奔腾的江水一出三峡,便一泻千里,在广阔的江汉平原上驰骋奔流,最后注入浩瀚无垠的东海。辽阔的长江流域有我国最丰富的资源、最富饶的沃土,几亿人口在她的怀抱里生息成长。

人类从古至今就爱与大江大河交往。比如,一些有志向的人,就想通过大江大河走向外面的世界。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很多人尝试着朝外走,可要实现这个愿望非常非常艰难,而且得经过多次尝试,经受数不清的曲折。当一场场的麻烦,包括战争,过去了,走出去的人,成了人们交口称赞的英雄。有些英雄故事,没有被刻成碑文,也没有记在书上,可一直在民间流传着。

长江是地球造山运动的产物,是我国第一大河,是世界第三长河。天地一根弦,江河日夜流。长江是时间的刻痕、地球的史记。亿万年前,长江以天崩地裂的节奏和石破天惊的声响横空出世,用古老的涛声谱成奔涌的序曲和前进的旋律,翻过雪山冰川、高原草地,蹚过深沟峡谷、险隘洞涧,一路吸纳飞瀑激流、溪泉川流,连通江河湖海、沼泽湿地,浸润着沃土荒漠、山林草木,以奔腾不息的姿态一往无前。

如果把长江比作一个人,她必定是一个非常有志气的人,时间会让我们明白,长江要做成的事就是让万物生灵得以旺盛,让人类文明更加熠熠生辉。

长江是我们极其崇拜的河流。人类在与长江相处的时间里,一直反反复复地深情怀念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常常叹息:啊,你长大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我知道,如果长江是一个人,她必定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一位非常精致和在意自己仪表的女人。在她身上有着超凡的魅力,需要不少的时间去探究。

我相信,在人类的文明史上,长江具有重大的意义。如果不深入了解长江,就不会理解民族的现在与未来。应该说,人类的躯体上,有着与长江同时跳动的心脏,有着与长江相同的神经脉络和血液循环系统。

写作《和平长江》之前,我沿着长江的源头和流经的重要城市走了一遍,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必须落实的、严密的计划:我需要抵达长江那个广大的区域内,记录下那些自然人文、民间传说、沧海桑田等。我认为,这么一部超长时空中的长江史,跨越久远又如此斑驳。我根本不知道,创作一部这样的巨大著作会遭遇怎样的艰难。果然在后来的写作中,遇到一场难料的“事故”,差点丢掉性命,只好“紧急刹车”,不得不停下来,这是一个难以补偿的遗憾。

现在重新浸入往昔,我只求自己记忆上不要出错,并尽可能对长江有一个真实的理解,以及保持着对长江的持久热情。或许,这是长江对我的一种召唤,我意识到长江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我在童年时有一个当作家的理想。究竟为什么?我虽然没有长江的豪迈,但我有一个豪志,“占领山河”,确有过无数的浪漫想象。在写作《和平长江》的崎岖山道上,有着太多的苦只能掩入内心。此时此刻,在我的心里有一条河流,可以尽情流淌。

少年时,在九江长江大桥上见到长江后,我就再也忘不了那壮阔的美景,滚滚长江向东流,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沉浸在激动和浪漫中。

可是如此的心灵记忆,她一直在呼叫着我,当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水利作协约我写一部关于长江的作品时,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毕竟这是我喜欢的一件事。

长江,是我们伟大中华民族的摇篮。在漫长的岁月里,长江用乳汁哺育着中华民族,创造了世界上灿烂的文化,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和平性。她是我们祖国五千多年悠久历史和人民勤劳勇敢性格的象征。

长江之长,不仅在长度,也在她的历史;长江之大,不仅在水量,更在她的力量、胸怀与气势。长江是我们的母亲河,孕育了中华文明,养育了中华儿女,浇灌了大半个中国,千回百转地流淌到今天,需要我们以敬畏之心来端详。

小时候,我住在赣北修水县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和我说起长江,讲述他所知道的长江生活。那时,我想着,长江是遥远的,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于是,长江在我的脑海里,就是一个虚构的样子,那些与长江有关的英雄与凡人,玫瑰、酒肉与歌声……都与我无关。

从高原回来后,一连几个夜晚,我心里仍然感到恐慌,耳朵在寂静中捕捉到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持续而有力量,广阔中带着渺茫。在深夜,睡梦中,脑子里浮着高原上的白,白中透着的那一抹清亮,怎么也挥不去。

我打开相机,浏览一遍事先拍摄的照片,将那些遗忘的东西,重新拾起来。一张昏暗的照片跃入我的眼帘:在那一望无边的土地上,有位佝偻的牧民。他是个残疾人,只会吹喇叭。在莽莽苍苍的野地上,每天面对着一个白云深处的世界。那脱离现代都市气息的山河,越来越像是人间的天堂,在云端上飞舞。

长江就是从这里出生的。她一觉醒来,时间已让她脱胎换骨。长江就像一个神话,镶嵌在中华的大地上。

长江究竟是一条怎样的河?我在高原上所见到的牧民,脸上都不见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都被风给吹散了。他们就像源头的生态,保持着真实该有的样子。黑黄的脸庞,洁白的牙像是镶在其中。也许在他们的心里流淌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他们在高原上生活的节奏,使河流不断地涌到岸上又回到原处。好像以一种这样的暗喻,在表现着长江的生生不息。他们看清楚了,这是一条人的河流,波浪里蕴藏着人的宿命,她的声音里布满了人的回声。

长江到底是一条怎样的河?《诗经》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摇篮,古名“江”,又称“大江”,六朝以后通称“长江”。远古时期,长江流域绝大部分曾是一片汪洋。这条养育了中华民族的大江,究竟经历了哪些地质发展和古地理演化,才最终形成今天呈现在我们眼前这瑰丽秀美又气势磅礴的长江?

对一条河的认识,或者说理解,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图书馆的阅读室里,我查到一些有关长江的史料,大概知道了长江的诞生。

可以说,长江的诞生是一个漫长的序曲,长江受命于不可抗拒的地质演变和自然规律,包括它的流程与流向。

用科学家的话说,长江的出世,似乎都是为了一个新的纪元——第四纪,人类的来临。

古长江由互不相通的河湖体系逐渐贯通,形成外流型大江的过程又可大致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万里长江

中国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干流全长6300余千米,发源于唐古拉山脉主峰各拉丹冬雪山,干流流经青海、四川、西藏、云南、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上海1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最后注入东海,流域面积约180万平方千米。

(一)从上新世至早更新世中期,三级阶梯形成,四川盆地诸水与江汉—洞庭古湖贯通

及至上新世,青藏高原抬升到海拔2000米左右,我国三大阶梯地形的轮廓初露端倪。与此同时,中小幅度(数百米级)的断块差异运动,使古长江流向上产生了若干断隆与断陷。它们在地形上表现为断陷谷、断陷湖与断块山相间排列的地貌构造格局,这一古地貌特征为长江东流入海设置了重峦叠嶂。在大凉山隆起以东,古长江虽已切穿鄂西断隆,集四川盆地诸水经三峡地区汇入江汉至古洞庭湖,但尚未形成东流大海的局面,古洞庭湖仍属内陆性湖泊或河湖盆地。

(二)早更新世晚期,长江上游金沙江水系形成

上新世以来逐渐增强的新构造运动,大致在100万~120万年前达到高潮,这时青藏高原海拔已抬升到2500米左右。古长江上游河段向源侵蚀能力增强,切穿了大凉山断隆,四川宜宾以上现代金沙江水系雏形已经形成。宜宾以下,流入江汉—洞庭盆地的古川江水道继续保持畅通,但汉江盆地以东的古长江仍无统一水道与东海沟通。这一时期出现的九江—黄梅盆地仍是内流型河湖盆地。

(三)从中更新世至晚更新世早中期,长江全线贯通,经太湖注入东海

中更新世中期(约50万年前),全球进入90万年以来最高温时期,古长江流域特别是江源高山区的冰川加速融化,中下游低山丘陵区受夏季季风环流的影响,降水量增加,古长江年均流量猛增。下游大体由芜湖向东,穿过低缓的茅山鞍部,经太湖注入东海。至此,古长江经历了漫长的地史演变,终于由若干孤立的内流型河湖体系(部分为外流型)串联为东流入海的浩瀚大江。

(四)从晚更新世晚期至全新世,长江经南京入海,形成今日之局面

晚更新世以来,青藏高原加速隆升,10万年内上升幅度高达2000~2500米,这对长江上游有较大影响,表现为长江及其支流强烈深切,形成壮观的大峡谷及回春性河曲,如玉龙山虎跳峡、嘉陵江深切河曲等。另外由于末次冰期来临,东海海平面大幅度下降,下降150~160米之多。由此,江苏平原上的短程入海河流强烈溯源侵蚀,在切穿南京丘陵后,又于芜湖附近袭夺了长江中上游水流,转经南京入海,芜湖以东的古长江河段废弃。随后江汉平原北的古云梦泽,因长江和汉江的泥沙淤积、三角洲扩展而逐渐消亡。古洞庭湖随着古云梦泽消亡和长江的南移而逐渐扩大,至元明清进入鼎盛时期,“周极八百里”。清末以后,洞庭湖由于四口分流加速泥沙淤积和人工围垦等原因而日渐萎缩。鄱阳湖曾于晚更新世末期几近消亡,中全新世重新成湖,宋元时期达到鼎盛。太湖基本上形成于中全新世,后经历多次水陆交替,近代也进入收缩期。至此,今日之长江基本形成。

毫无疑问,长江是地球造山运动的产物。长江以天崩地裂的节奏问世,是地球上海陆更替的一个惊心动魄的过程。在她身上,生命产生了绚丽多彩的幻想,长江是地球幻想而成的。

长江敦厚、宽容,不拒溪流,汇纳百川,有容乃大,浩浩荡荡。在劈开千山万壑跋涉6300余千米之后,来到崇明岛以东海域时,以3万多立方米每秒的水量汇入大海。

长江干流从西向东,横卧中华大地的中部,流经青海、四川、西藏、云南、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上海1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她的几百条支流就似人的毛细血管,南北延伸到贵州、甘肃、陕西、河南、浙江、广西以及福建、广东8个省(自治区)。干支流构成庞大的长江水系,使她的集水面积——流域面积约180万平方千米。

长江出世,除了她那艰辛的过程,就连她的名字也经历了变迁。

在上古时代,“江”是个专用名词,特指长江。如同“河”指黄河一样。

已经发现称“江”的最早文献是《国风·周南·汉广》:“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魏时期,文人思维活跃,称“江”意犹不足,人们开始称之为“大江”。如西汉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中谓:“缘以大江,限以巫山。”从此,“大江”之称广为人们接受,一个“大”字既贴切也传神,并且在众多传世的诗歌名篇中出现,苏东坡的《赤壁怀古》,开首便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长江黄金水道

长江是货运量位居全球内河第一的黄金水道,长江通道是我国国土空间开发最重要的东西轴线,在区域发展总体格局中具有重要战略地位。依托黄金水道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打造中国经济新支撑带,是党中央、国务院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

随着古人对长江的认识逐渐加深,“江”或者“大江”还不能完全表达其源远流长的特征,所以又有了沿用至今更为普遍的名称——“长江”。

“长江”之称始于东汉末年,《三国志·周瑜传》写道:“其年(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这是说孙权部署议论军事,认为可以凭长江之险而和曹操抗争。《鲁肃传》《吕蒙传》中也有“长江”的记载,由此推测在东汉末年到三国之初,“长江”之名已经出现。

晋朝以后,称“长江”者渐渐多起来,西晋陆机在《辩亡论》中有“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的传世妙语。

到唐朝,“长江”一词似已家喻户晓,王勃《山中》诗云“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李白云“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杜甫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宋人李之仪也有词云“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等等。

“长江”这个某种意义上类似于中华民族的称谓,不是哪一代皇帝“钦定”的,而是自然而成的,舞文弄墨的文人在其中起到了广而告之的作用。

湖北省博物馆原党委书记、常务副馆长万全文介绍,长江的得名,极有可能是一些渔人或猎人,他们沿江而下逐水草而居时,忽然心生感慨道:“大哉,江也;长哉,江也。”

是的,谁能比他们更了解长江呢?

后来,从口头的流传到文字的记录,这些无名者便被人们忘记了。

“长江的记录是活生生的,通过考古,在长江岸线找到了大量的线索和证据。”

长江太长,在古代,想依靠当时的交通工具认识长江全貌,是很困难的。于是,某一江段的居住者、劳动者便给此段江取个名字,就形成了很多分段别称。这些别称或取自古时地名,或从这一段的某些特征中得来,极富乡土地理特色。

十年前,我到湖北武汉。第一次登上黄鹤楼鸟瞰长江时,我真的被震撼了。那次,我看到的江景与我小时候在九江长江大桥上见到的大相径庭。

一条大江向东流,水面上巨大的渡轮就像一叶小舟在风雨中飘摇。

长江历来被称为黄金水道,水系庞大,水量丰富,是我国南方的水运中心、全国最大的内河运输网,构成南方经济腹地的重要交通动脉。长江干流贯穿东西,横穿我国西南、华中、华东三大地区,支流辐辏于秦岭与南岭之间,横纵交织成巨大的树枝状水网,带给世世代代的人们舟楫之利。长江干流江阔水深,运输潜力巨大,不亚于数十条铁路。

长江,与四邻和睦相处,相辅相成。

长江流域的北面是黄河和淮河流域,南面是澜沧江、沅江和珠江流域,东南是闽浙水系。

如果细致地勾绘出长江流域的轮廓,它酷似一只两头较窄、中部宽阔的大菱角。

在长江的诸多支流中,流域面积超过1000平方千米的就有437条。其中,超过3000平方千米的就有170条,超过1万平方千米的有49条,超过5万平方千米的大支流有8条,它们是:雅砻江、岷江及其支流大渡河、嘉陵江、乌江、沅江、湘江、汉江、赣江。

长江家族的队伍浩浩荡荡,奔向东方,奔向太阳!

地球给长江以生命,长江给大地以生机。长江把自己流经的土地装扮得色彩斑斓,婀娜多姿,葱葱绿绿,一派生机。

长江既是神奇的景观,更是鲜活的生命。

长江需要保护,生灵更需要保护。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走遍了长江经济带的11个省市区,明确指出,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必须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战略定位。

长江从雪山走来,酷似天女散花,把一颗颗晶莹的“明珠”镶嵌在自己的身旁,似满天星斗,似群星伴月,绘就了特异的自然景观,在我国的大江大河乃至世界的大江大河中别具一格。

新发展理念如灯塔指航。一部长江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部人与自然的共生史。长江水能资源富足,总量几乎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同饮一江水,共唱一首歌。把长江经济带建成生态文明建设的先行示范带、引领全国转型发展的创新驱动带、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内河经济带、东中西互动合作的协调发展带,是新时代赋予长江的新使命。

我站在地图前,看着纸上的长江,思绪飞得很远。想着若干年前肆意覆盖中国大地的洪水,想着地质的变动、气候的变迁,战天斗地,一条江就是这样产生的。

对于生活在长江边的人们来说,无论长江跨越多少年,在他们的脑海中依然存在某种连接。他们觉得长江更像他们的母亲,给孩子们讲故事时,挑选着那些与长江相关的亲情、见解、经历的事情。感觉长江就在梦中,时间也在梦中,生活却是无比真实。

两岸青山相对出,一江清水向东流,只待时日,正在今朝。对于中华大地而言,这个时刻是难以忘记的。唯愿长江浩荡,喜看万物欣荣,古老的长江故事正在翻开新时代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