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乌托邦:边界

“滴———检测到医生已成功进入’克罗娜之笼‘,欢迎您库尔沃先生。根据财产以及家世背景,已判断出您所负责的区域——上层区04号,请尽快前往。”熟悉的甜美女声响起,库尔沃认出来是那位阿黛尔女士的声音,却又更加的机械,好像完全丧失了属于人类的情感。

不对劲,根据菌丝的寄生特性,阿黛尔女士的声音不应该有如此明显的非人感。库尔沃一边思考一边走向纯白色的铁制大门,他将手放在银制的门把手上,只需要轻轻转动,就能打开这罪恶的魔盒。

哈,多么讽刺啊,不看学历不看成绩,仅用富有程度和家世来评定工作区域。

库尔沃停止对菌丝的异常寄生情况的分析,他为自己留下0.55秒去嘲讽这混沌的社会,那反抗的种子悄悄在他的血管中种下,只需要又一个契机,便能生根发芽,直指天穹。

“黛西,等我接你回家。”库尔沃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最后看了一眼相片盒吊坠里的合影,握紧藏在袖口的手术刀,正式踏入笼中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库尔沃看着眼前枯败一片的草地,鸟兽的尸体几乎铺成一条小河,血液仍在流淌。乌鸦并不光顾此处,只留金色的菌丝缠绕住又一个动物的头颅,细细品味其中的脑髓,那微微晃动的丝线好像在庆祝这无上的美味。

‘这才是笼中真正的景象‘帕塔塔变成一个简约的黑色耳夹跑到库尔沃的耳垂上,‘做个比喻,鸡腿真的是鸡腿吗?不一定,也有可能是白矮星味的冰淇淋。’

‘再说了,你为什么会觉得邪神碎片能创造花园?动动脑,大天才。‘帕塔塔分明变成了耳夹,库尔沃却能看到祂不耐烦地挥舞触手,连带着吸盘上的眼珠都在转动。

‘沿着这条尸河往西走,我感应到那里有碎片波动。’一条滴着咖啡色液体的触手直接从耳夹里跑出来,力道微重地拍打库尔沃的脸颊。

’等一下‘库尔沃脱下制服并拿出早在更衣室里就改造好的小型早餐机器人,他将制服盖在机器人上,并设置为固定路线移动模式。

‘弗劳达学会依靠这些制服上的定位菌丝推断我们的方位,而我们目前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踪迹。”金色的菌丝藏匿在针脚细密的衔尾蛇标识之下,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觉不到。脱离制服虽然能保证他们的行踪不被发觉,却也会使他们失去自由跨越区层的权利,但是此时并没有额外的选择。

’……行吧,快走。‘帕塔塔看完库尔沃一系列的举动,不知道该嘲讽还是该欣慰,祂很想说祂能屏蔽定位和伪造行踪,触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缩回了耳夹。

……算了,保他不死吧。帕塔塔缩在耳夹里,咖啡色的粘液从触手尖端一点一点腐蚀薯条样式的宇宙碎片,补给因摘除菌丝而丧失的微末能量。

随着库尔沃的前进,变成肉糜状的尸体越来越多,刺鼻的血腥味几乎变成拔不下来的塞子,死死地堵住库尔沃的鼻孔,每一口呼吸都有鲜血。终于,他们走到了上层区与中层区之间的边界。

如果说,之前遇到的是小溪,那么眼前的便是一片海,一片盛满尸体的罪恶之海。

难以计数的残肢与白骨漂浮在血海上,扭曲的空间切片组成无数个眼睛形态的虚拟大屏环绕在空中,那上面播放着死去人们生前最快乐的记忆,包括——库尔沃的母亲临终前拥抱着他和小黛西,一起享受午后阳光的景象。无数的菌丝缠绕每一具尸骸的骨肉,享受这饕餮盛宴。刺激的腥臭味让库尔沃感到胃部一阵翻滚,手上的手术刀烫得让他几乎不知所措,库尔沃突然想到了帕塔塔之前说过的比喻,他的瞳孔骤然缩起——那些不是动物的尸体,而是人类的,那么“医生”维护的秩序到底是什么?

‘大天才,这就是你们极度渴望的乌托邦,一个更加残酷的屠宰场。’

反抗的种子不断在库尔沃的脑海中发芽,他又如何不知道这片血海的产生原因呢?

前台不是人类而是机械,保洁不是机械而是人类。中层的工作机会,早已被富人们用机械垄断,却又把自己伪装成神明,高高在上地将原本应该由基础机器人完成的工作交给底层人类,看起来提供一线生机,但实际上不过是包裹一层谎言蜜糖的彻彻底底的剥削!

就连这边界,都是为了阻止中层区极少数的小资家庭跑向上层区而设置的。无数紧紧攥着房贷合同的残破断手,扭曲闪烁的福布斯富豪榜荧幕。所谓的维护不过是依靠眼球后的寄生菌丝改变认知,将逃跑的人类变成需要修剪的花丛,头颅变成蠕虫,躯干变成多余的枝丫,他们是罪恶的刽子手,一次又一次的杀死自己的同胞,悲哀地落入这永无止境的罪恶循环,让那些菌丝得以更好地入侵并控制意识。

荒诞的播音、血腥的尸海,这些都在刺激着库尔沃的大脑神经。他突然感觉有另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垂,声音如尼古丁般蛊惑——‘就这样放任不管不好吗?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腐坏了,救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闭嘴,话太多就把声带捐给哑巴。”锋利的手术刀擦过耳尖,将那试图爬入耳孔的金色菌丝直接斩断。库尔沃并没有沉浸在世事不公的愤恨中,“指责世界不如改变世界”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即使成功的概率有限,但也好过自怨自艾浪费时间和生命。

‘走吧,接下来的路还是往西边走吗’库尔沃用手术刀将鼓动的菌丝壁垒切开,他踩上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尸体,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

‘是,继续往西走。‘帕塔塔略微感到有些意外,祂好像明白为什么世界意志会选库尔沃当主角了。

‘收到。’库尔沃一边前行,一边切断试图干扰他的菌丝。他是如此渺小,只能淹没在这菌丝之海,即使死亡也无人知晓,只能被动地等待寄生;他又是如此高大,独自面对这大量的认知污染,蛊惑的呢喃如肿瘤,被他用精湛的技法切除。他的靴子早已被血液染红,碎裂的菌丝颓靡的被他踩在脚下,黑色的液体好像组成一句又一句逃避现实的哀嚎,无辜死去的尸体的脑浆从他的鞋跟跑到他的裤脚。

今夜群星哀悼,今夜无人能醒。

‘呼——呼——帕塔塔,我们到了’汗水从库尔沃的额角滑落,他们终于来到了中层区。

“你好,我是艾多拉。”中层区边界的旷野中陡然出现一位红发少女,微风将她的发丝牵起,无数的数据流在她松绿色的电子眼中浮现,“是负责管理中层区的人工智能,检测到对面来自高层区,警戒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