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离书

“姑娘莫要再说!”夏欢突然跪下,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那年奴婢娘亲病重,是您请了济世堂的大夫。”

春喜也跟着跪倒,“奴婢七岁被卖进苏府,是您教着识字算账。”

苏棠宁眼眶微热,俯身将两人扶起。前世这两个傻丫头随她困死惊鸿苑,今生说什么也要给她们寻个好归宿。

正要开口,却听外间传来铜盆坠地的脆响。

透过茜纱窗,瞧见廊下三等丫鬟们正踮脚擦拭楹联。

角落里一个粗使丫鬟握着竹扫帚,将青砖缝里的海棠花瓣扫得簌簌作响。

“秋萍。”苏棠宁忽然扬声。

扫帚应声而停。

满脸雀斑的小丫头茫然抬头,见世子夫人竟朝自己招手,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手。

待听清要她跟着去前院,秋萍愣愣攥紧扫帚柄:“婢子只会扫院子......”

“若有人拦我,你就推开。”苏棠宁瞥见小丫头粗布衣袖下结实的腕子——前世她病重时,唯有这傻丫头敢翻墙去药铺抓药。

秋萍突然挺直腰板,常年挑水的肩膀竟比寻常丫鬟宽上半寸:“婢子明白!”

中门处两个婆子正嗑着瓜子,瞧见苏棠宁带着个粗使丫头过来,慌忙用身子堵住月洞门:“世子夫人行行好,今儿是世子大喜日子。”

话音未落,秋萍已揪住两人后领。常年劈柴的手劲竟将两个胖婆子拎得脚尖离地,活像提着两只扑棱的肥鹅。

待她们摔在青石板上哎哟叫唤,苏棠宁早踏着满地瓜子壳跨过门槛。

“快来人呐!世子夫人要搅喜宴!”

护院们闻声从垂花门涌来,玄色短打裹着虬结肌肉。

秋萍突然蹲身抓起两块垫脚石,青石在她掌心轻巧得如同绣绷子。冲在最前的护院还未及拔刀,膝盖已被飞石击中,扑通跪在苏棠宁石榴裙下。

前世苏棠宁飘在侯府十年,早看透这些护院不过是侯夫人娘家塞来的草包——真正的高手此刻都在护着三皇子派来的贵客。

转过九曲回廊,正院的喧闹喜乐骤然清晰。

唢呐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苏棠宁拎着裙摆穿过月洞门。

前头接亲的队伍正往正厅挪,红绸被北风刮得猎猎响。

池家那个痨病鬼堂弟眼尖,扯着池晏的袖子往后指。

“你来作甚!”池晏甩开喜绸冲过来,大红婚服沾着酒气。他攥住苏棠宁手腕往暗处拽,“回你的惊鸿苑去!”

苏棠宁抚了抚鬓角,笑盈盈举起个红布包:“给世子送贺礼呀。”她声音清亮,引得看热闹的宾客全支棱起耳朵。

池晏脸上笑还没收就僵住了。

盖着红盖头的萧挽月猛地掀开帘子,金丝绣的鸳鸯盖头被她攥得皱巴巴:“池郎休要同她废话!七出之条无子为首,你休了她!”

“无子?”苏棠宁甩开池晏的手,故意拔高嗓门,“世子爷这三年来不是宿在榆钱胡同,就是睡在紫竹院,惊鸿苑的门朝哪开怕是都记不得了吧?”

人群里炸开嗡嗡声。

榆钱胡同谁不知道?前年池世子置办的外宅,今儿新娘子可不就是从那儿抬出来的!

永定侯夫人戚氏由丫鬟扶着冲出来,“宁丫头,咱们关起门来......”

“关起门让萧姑娘给我敬茶?”苏棠宁截住话头,从红布包里抖出卷轴,“不必麻烦,和离书我都拟好了。”

池晏额角青筋直跳。

他最恨这女人永远脊背挺直的姿态,就像当年苏家得势时,她爹在朝堂上弹劾侯府的模样。

“你当侯府是你撒野的地界?”他扯过和离书就要撕,“无媒无聘进的门,如今想走?做梦!”

“世子爷糊涂了?”苏棠宁指尖点着婚书上明晃晃的官印,“当年八抬大轿从朱雀门抬进来的,可是您亲自执的雁礼。”

说着,苏棠宁将和离书夺回来,喜堂内的龙凤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世子若肯落印,从此苏池两家再无瓜葛。”苏棠宁忽然转向萧挽月,见她金丝鸾纹的袖口正在轻颤,“日后你想抬谁做正妻,纳多少美妾,都与我不相干。”

“荒唐!”戚氏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碎成两截,“和离这等大事,岂是你们小辈能擅自作主的?”她起身时满头珠翠乱晃,倒真显出几分慈母模样,“好孩子,你爹的事,侯府定会鼎力相助。”

话未说完,角门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苏棠宁数着青砖缝隙里的瓜子壳,在数到第十粒时听见来福匆匆赶来,附在戚氏耳边压着嗓子说些什么。

戚氏帕子上的合欢花绣纹突然皱成一团。

她瞥向苏棠宁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烫手山芋,“既如此......”帕子按了按并不存在的泪痕,“强留反倒成仇,晏儿,取印吧。”

“母亲?”池晏怔怔望着递到眼前的朱砂印泥。

“常言道,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苏氏心意已决,晏儿,你也在文书之上留下你的手印,作为见证。”

池晏尚在困惑之中,而苏棠宁却已经洞悉了戚氏此举背后的深意。

在此之前,她不敢撇清关系,一方面是顾虑日后会受到非议,另一方面则是心存一线希望,期盼苏父或许能够无罪释放。

然而,现在她转变态度,同意和离,不过是明白了苏家已彻底跌落凡尘。

相较于承受世人的指摘,得罪圣上所带来的后果显然更加严重。

侯爷与戚氏意图在流言蜚语彻底蔓延开来之前,将和离之事板上钉钉,彻底与苏家撇清界限,这种冷酷之举令人寒心,却与苏棠宁的愿望一拍即合。

满堂宾客的抽气声中,苏棠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秋萍突然抓起供桌上的合卺酒泼向地面,酒液在金砖上蜿蜒成血痕。

有婆子想拦,却被她扛着的空酒坛吓得倒退三步。

离开喜堂后,苏棠宁拽着秋萍钻进竹林。

侯府库房的铜锁锈迹斑斑,秋萍抡起柴刀劈下去,锁鼻应声裂开条缝。

“姑娘稍等。”秋萍两手攥住锁头一拧,生锈的铜片“咔吧”断开。

苏棠宁闪身钻进库房,扑面而来的霉味里混着檀木香。

成箱的云锦摞到房梁,官窑瓷瓶倒插在稻壳堆里。

苏棠宁掌心贴过描金箱笼,眨眼间满屋珍宝消失无踪,只剩门口两扇掉漆的屏风歪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