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寻找一个允许我不忠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结婚后,我希望我们可以各玩各的。”
“孩子可以有,我知道你家一向看中子嗣,我可以和你生一个孩子,毕竟这也是我父母想要看到的。”
“至于别的方面,我希望你别抱期待,现在怎么过,婚后还怎么过,关键时候大家装一装,面子上过得去,别给对方添堵就行了。”
……
再次撞上蒋承泽是在酒店。
刚步入大堂,余敏就一阵骇人的言语惊到,侧头,只见不远处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对男女。
从谈话内容来看,两人应该是在相亲。
男的背对着余敏,看不见脸,只能看到西装革履、肩宽背阔。
女的二十五六左右、一身剪裁时尚的紧身裙,突显了她的身材,大长腿倾斜地交叠着倚在一起,踩着一双金色细跟高跟鞋,大金箍压着一头亮丽的秀发——
美艳又不失性感,气场十足。
她跟一边跟对面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条件,一边摆弄着手机:“反正,婚姻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场交易。我先说明我的条件,如果你能接受,接下来你也可以谈谈你的。”
余敏看不到她对面男人的表情;不过她总觉得这个背影熟悉。
熟悉到大脑还没检索到具体的人,她已经通过男人微微后仰的坐姿,交叉起来的手指,猜到他应该皱起了眉强忍住不耐的神色。
果然,男人下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秦小姐,我不想对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发表过多看法,但是我不认同你如此消极的婚姻观念。”
偏冷的、低沉的声线,引得余敏下意识地刹住脚步。
后面的行人不防,一下子撞了上来,余敏努力站稳,手中的文件却甩了出去。
“啪”,文件夹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不远处座位上两人纷纷转头。
余敏弯腰捡起文件,再直起身时,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蒋承泽投过来的视线。
整整四年过去了。
蒋承泽五官线条更为锋利了,看上去更沉稳了。
从扣到最顶上一扣的衬衫,到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上位者的气息,狭长的眼里,一双眸子深不可测,满是威严和疏远。
余敏就这么隔着距离与之对视。
因为蒋承泽长久的凝视,蒋承泽对面的大长腿美女也忍不住将视线投到余敏身上。
她刚才还在声明,她要的只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可当她的目光在余敏身上上下逡巡一圈,又在蒋承泽脸上逡巡一圈后,她还是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你更喜欢那一款?”
语气里满是不屑,还有不服。
余敏这才回神,拾起文件,匆匆离去。
世人总说时间是良药。
未曾经历过以前,余敏不懂;经过后以后,她才明白,时间之所以能治愈一切,其根本在于——它总能将一切伤痛都淡去。
四年前医院不欢而散,余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想要再见到蒋承泽;可事实上,真的再次碰上,余敏心中升腾起来的并非全是负面情绪。
岁月就像一个筛子,在不经意间,帮她筛掉忘掉不愉快的记忆,留下那些美好的——
当年的冲突,他质疑得含蓄,让她回看时,总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敏感。
于是,那些难堪和苦涩的部分,很快便在时光的冲蚀下褪色、剥落,只留下那些愉快的部分,被记忆自动润色,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她的人生的经历里。
好坏不论,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再次面对赋予她这些独一无二经历的人;她的感情比想象中来的更复杂,更微妙。
酸苦、振奋、怅然……所有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她也无从形容。
只隐隐分辨出心头的庆幸。
庆幸她良好的健身习惯让看上去精神且利落,庆幸五年的职场生涯让她习惯时刻保持着得体的状态,无论何时,妆容到头发都精致。
虽然,她自己都说不清这庆幸有何必要。
酒店电梯里,余敏盯着电梯玻璃映照出来的影子,良久,才转身按下楼层。
手里的文件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她吐了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抛却到脑后,在电梯“叮咚”的抵达声中换上一贯严肃的神情。
一个小时候,当她从会议楼层下来时,意外的是,蒋承泽还在那里。
之前坐在蒋承泽对面长腿美女早不见踪迹,连咖啡杯都被收走,只留下摆满下午茶茶点的架子。
蒋承泽靠着沙发,修长的两根手指虚夹着一只香烟,他本显高的眉骨隐在烟气后,显得颇有些心烦。
不知是不是为了他那走掉的,明显不太好相处的相亲对象。
余敏缓步踏出电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让蒋承泽瞬间侧头。
他靠着沙发的身体前倾,起身,面向她,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久不见。”远远地,他朝她招呼。
余敏微愣。
如果蒋承泽不开口,她本是打算装作不认识一般直接走过的;可蒋承泽开口了——
想到自己最后的交接的工作已经完成,自己不日就要离开C市,以后或许都不会再回来。
余敏最终还是牵动唇角,噙上笑意:“好久不见。”
“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来相亲?”
“算不上,只是推不开,见个面而已。你呢?”
“来送文件。”
“三楼会议室是你们同事在用吧;你不用参加?”
“不用,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啊。”蒋承泽应了一声,而后两人便陷入沉默。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两人本就是不同的圈层,中间又横隔四年的岁月,想找话题都不知从何谈起。
“不早了,”又站了一会儿,余敏,“我该回去了。”
“你没开车来?”蒋承泽循着她的方向,问。
“没。”余敏摇了摇头,“这边的路一道下班就特别拥堵,地铁更快一些。”
其实,是车卖了。
不过和成熟的人谈话的好处在于他们总能很好地掌握分寸,不会刨根问底。
果然,蒋承泽只微微点头:“确实。”
余敏告辞;转身踏出大门。
站在酒店的阶梯处时,忽听后面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余敏——
低沉的声线,醇厚的嗓音,略急促的语调里,仿佛隐隐透着未尽之言,挽留之意。
她转头,侧过半个身子,蒋承泽却只是神色如常地看了一眼天空:“看天气快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酒店门口椰子树在大风中“沙沙”作响,不到傍晚时分便暗下来的天气印证着蒋承泽的话。
余敏抬头,短暂地看了一眼密布的乌云,不由微微蹙眉。
她利落的职业装和薄薄的公文袋,无一不透露她身上并没有多余空间装下雨伞的事实;她的车在前两天转手卖给了同事,原先在车上备伞的习惯一时还没改过来——
蒋承泽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你去哪?我载你。”
余敏微愣,良久才摇头道:“不用了,这雨一时半会应该下不来,地铁口有便民雨伞。”
蒋承泽可能根本就没坐过地铁,默了一瞬才点头:“那我送你去地铁口吧。”
余敏依旧摇头:“刚同事发消息让我等她一起,你先走吧。”
蒋承泽微微蹙眉,最终沉声道:“再见。”
蒋承泽转身朝着电梯发现而去。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S级奔驰缓缓驶余敏面前,她微笑着冲后座里的蒋承泽点头,蒋承泽亦微微颔首。
等他侧过头,汽车开始加速,很快便驶离酒店。
眼见黑色轿车消失于车流之中,余敏这才缓缓蹲身,伸手按住疼痛的脚踝。
好像每次见蒋承泽,她总会不自觉地撒些小谎。
比如她根本没打算乘地铁,比如那不存在的同事——都是谎话。
她并非还在介怀,连短短一程路都避恐不及。
只是刚才蒋承泽叫住她时,她踩空了,脚崴了——
她不想再次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让他误以为这样的意外是她又一次的心机。
余敏强撑着站了半晌,如今刚伸手覆上脚踝,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酒店门口没有设出租车泊车位。
余敏咬牙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美人鱼。
狂风吹动树木沙沙作响,她的西装外套在风中不受控制地翻飞,好在裙子够贴身,没有走光的风险。
眼见暴雨将至,她加快脚步走出酒店,在街边招下一辆出租车。一瘸一拐小跑着奔过去,却不料被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抢先。
那个女人三两步奔到她前面拉开车门,投给她略歉意的一瞥,便把孩子塞进车里,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余敏艰难地跳到车边,司机已经不管不顾地踩下油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
四五点正好是出租车换班的时间。
余敏站在路边几次招手,不是被截胡,就是司机嫌弃太远不肯载。
风越来越大,乌云苍苍地压下来,天色越来越暗。
忽地,一道惨白电光刺透天幕,尔后轰雷响起,雨点随后而至,不过片刻,便从稀疏到密集,嘈杂地打在水泥路上,带起灰尘和潮热的暑气。
余敏脸颊触到滴落的雨水,连忙退到旁边一行道树下避雨。
脚腕处的疼痛让她不自觉蹲身;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停到她面前,熟悉的车身,正是她刚才目送走的,蒋承泽那辆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