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见火

辞别王太医,吴桐走出道馆,门外一队披挂整齐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马蹄溅起朵朵水花,为首那位青年骑兵勒住马缰,他掀开缀铜泡的斗笠,露出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英挺面庞。

吴桐颌线微扬,抬头看着骏马上的青年。

他那山西人特有的高颧骨上沾着几粒泥点,眉宇间却始终昂扬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傲,在他镶嵌犀甲的护心镜边缘,烙刻有篆文“裴”字花印徽记。

这正是山西平阳裴氏嫡系,才配使用的五瓣海棠纹饰。

“裴氏三郎奉袁总兵将令,暂替蓝百户职务,迎候大人!”

青年甩镫下马,山风中玄色战袍在他身后翻涌,露出下摆银线绣的《出师表》章句,这正是洪武八年御赐山西裴氏的殊荣。

这般武夫气混着膏粱味的做派,倒把镀金将门的底细透了个干净。

“裴将军来此何事?”吴桐收回视线,笑意清淡。

裴三郎合手抱拳,语调高亢有力地禀道:“今晨观庐营有病患生事,标下认为兹事体大,特来奏请大人!”

吴桐点了点头,他话锋一转,问道:“不知裴将军当下在军中,是何职务?”

“回大人话,标下目前在前军宿卫营麾下,任个总旗。”裴三郎搀扶吴桐上马时,鎏金护腕与鳞甲相撞铮然作响。

小伙子顿了顿,后半句说给吴桐的私话,却是十分坦荡:

“总兵大人在五军都督府帐下,听闻道长在军民之中广施仁术,特命小子来沾些济世功德。”

话里话外,都分明是将吴桐当作了刷军功的功德箱。

吴桐轻轻一笑,他挽过马缰,挥鞭一指。

“头前带路!”

“是!”

……

在前往观庐营的路上,吴桐突然想起,那支钉在蓝朔楼肩上的毒箭,碎成这般模样,王太医依然可以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此说来,自己当初自作聪明,料错了一件事——永昌侯蓝玉肩上的那半截断箭,以王太医的本事,是没有理由发现不了的。

或许这就是王太医独特的生存哲学——自我创造价值,并产生长期收益。

回望身侧意气风发的裴三郎,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个隐晦的道理:

没有不落的王朝,只有不朽的士族。

马蹄愈发急促,驻扎在山腰茂林中的观庐营近在咫尺。

苍山十九峰笼罩在铅灰色雨云下,似有更大的雷雨沉蓄其中。

还不等来到营前,吴桐就远远望见,大片黑压压的人群簇拥在观庐营辕门口,把原本能容纳六匹战马并驾齐驱的宽阔门道,愣是堵了个水泄不通。

裴三郎勒缰抱拳,甲胄鳞片铮然作响:“大人请看,这便是观庐营今晨生出的变故。”

“细讲。”吴桐望着人声鼎沸处,眉心渐蹙。

裴三郎道:“按您七日前的钧令,种痘患儿需与亲眷隔帐而居。”

“然今晨发痘患儿颇多,那些苗彝白族的爹娘听得孩儿啼哭,竟是冲破栅栏……”

他挥鞭遥指辕门处攒动的人头,鎏金护腕在阴云下泛着冷光:“此地为汉夷杂处,言语不通习俗各异,末将等驱散之时,着实棘手。”

吴桐点点头,忽然问道:“可曾见血?”

“断不敢违大人严令。”裴三郎赶忙答道:“儿郎们不敢害民,只列开藤牌阵隔开人潮,大伙倒是被泼了三罐符水,折了两面旌旗。”

青年将领说着解下佩刀,只见在这把用华丽珐琅彩装饰的刀鞘上,有一方由整块上等和田籽料雕成的虎纹配饰,上面赫然留着几道新鲜的裂痕。

“您瞧,这是方才白族石匠爷爷给我砸的。”裴三郎苦笑着收起佩刀:“他老人家嚷着要见‘汉人巫医’,小子拦他时,挨了这一下。”

吴桐闻言轻笑,他扯动襟袍露出金批箭,宣道:“传令下去,裴总旗即日起,擢升百户。”

“大人……”裴三郎瞳孔微震,他立即翻身下马单膝及地,响亮喝道:“裴氏三郎谢领!”

“那就好。”吴桐点点头,转而说道:“那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

“大人尽管吩咐!”

“你现在立刻前往感通寺,速请慧觉大师!”

青年将领怔了怔,他抬起头说道:“可大人安危……”

“这是军令。”吴桐的语气不容置疑:“半炷香内,我要见你打个来回!”

“得令!”

一骑快马离队而走,吴桐率人奔向大营门前,刚停下马蹄,巨大的吵嚷声直震得吴桐耳膜发颤。

“保护大人!”身后众军纷纷下马,霎时间把吴桐身侧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这声大喝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所有人转向了这边,气势汹汹地向吴桐压来!

“阿弟脖颈生出阎王印了!”彝族汉子岩罕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这名身材高大的猎户冲出人群,用力指着营中栅栏里的一名孩童。

在那名孩童黧黑的胸膛上,密布着殷红疹点。

岩罕腰间的银鞘匕首不住晃动,刀柄上闪烁着明亮的孔雀蓝色,他逼上一步,厉声质问道:“汉人道士给的什么毒药!”

营帐前聚集的上百人顿时爆发出附和的齐呼,人群挤挤挨挨往前涌来。

嘈乱中,吴桐看到,人群中各族混杂,白族老妪捧着本主庙求来的符水,彝族姑娘的百褶裙扫过满地泥泞,纳西族的羊皮鼓在雨声中发出沉闷的叮咚声……

不同语言的咒骂,混着营内传来的孩童啼哭,惊飞了檐下的雨燕。

吴桐恍惚间,回想起方才王太医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世间最难医的不是蛇毒瘟疫,而是藏在膏肓间的猜忌,是烙在魂魄里的愚妄。”……

“全部退后!”眼见情形控制不住,众军阵线收缩得更加紧密,他们手握长刀随时准备出鞘,团团护住吴桐。

其中距离岩罕最近的那名军士,更是腰刀出鞘三寸,他厉声斥令:“你若胆敢再近大人一步!格杀勿论!”

“把刀都收起来!”

随着话音,吴桐按住那名军士的手,将雪亮的利刃一点点按回鞘中。

迎着岩罕愤怒的目光,吴桐问道:“你会汉话?”

“会又怎样!”岩罕双眼通红,对着吴桐大声咆哮:“我们彝族生在火塘边,死在火堆上,是火的子民!若是阿弟出了半点岔子!我们会像烈火一样烧光你们!”

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岩罕,吴桐的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直视岩罕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七日前种痘时,你可还记得,你在感通寺的慧觉大师面前,发过什么誓吗?”

暴雨将吴桐的道袍呼啦啦卷起,面对着这名毫无怯色的汉人,岩罕握刀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那日他在药师佛前立誓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当时现场不仅有代表大乘佛教的慧觉大师,还有大理十八寨全部宗教首领。

那天大雄宝殿中,佛前灯火通明,彝族本家大祭司毕摩捧着《查姆经》,白族本主庙的经母摇动法铃,纳西东巴在羊皮鼓上画下三朵神像……

“汉家巫医若救我弟……”岩罕的汉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间。

“慧觉大师告诉我,说我若能做到,你就承诺带十八寨全体百姓,前来我处接种人痘。”

吴桐目光如炬,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他说罢挥手指向观庐营中的孩童,陡然提高音量:“如今你弟这‘阎王印’乃是初发,实属正常现象,一切更是尽在我掌控之中!你难道要违背在神灵面前许下的誓言吗?”

岩罕被吴桐身上散发的气势喝退两步,彝族汉子腰间的孔雀石护身符叮当乱响。

“七日见红,九日退凶,这可是慧觉大师教你们的种痘歌里唱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