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少康文集·第八卷:文心雕龙注订语译(上)
- 张少康
- 19259字
- 2025-03-28 12:11:28
《原道》篇
文之为德也,大矣(1);与天地并生者,何哉(2)?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3),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4);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5):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6),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7);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8)。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9)。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10)。傍及万品,动植皆文(11),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12);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13)。夫岂外饰,盖自然耳(14)。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15)。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16)!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讚神明,《易》象惟先(17)。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18)。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19)!若迺《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20),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21),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22)。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23),炎皞遗事,纪在《三坟》(24),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25)。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26)。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27);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28)。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29)。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日新(30)。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31)。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32)。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33),镕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34);雕琢情性,组织辞令(35),木铎起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36),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37),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38),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39),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40);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41),发辉事业,彪炳辞义(42)。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43)。《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迺道之文也(44)。
赞曰(45):道心惟微,神理设教(46)。光采玄圣,炳耀仁孝(47)。龙图献体,龟书呈貌(48)。天文斯观,民胥以效(49)。
简析:
《原道》为全书第一篇,首先阐明“文”的范围和“文”的本质特征。《文心雕龙》所说的“文”主要指人文,但是,本篇是从天地万物之文出发来论说人文的。人文具有和天地万物之文共同的本质,即是“道之文”,是“道”的具体体现。但是,人文和天地万物之文相比,又有不同,人文是“性灵所钟”的人的心灵世界之表现,是人的灵魂、感情、思想的形象展示,是“有心之器”,而不是“无识之物”。从天文、地文、动植之文来说,都是宇宙事物的“自然之道”的一种美的表现形式,不管是形文、声文,还是情文,也都是“自然之道”的一种美的表现形式。因此无论是宇宙间最广义的文,还是人类所创造的人文,其本质都是“自然之道”,而其特征是具有美的形式。文是道的体现,具有美的形式,这就是刘勰的结论。
刘勰所说的“道之文”的“道”,从根本上说和老庄的“自然之道”是比较一致的,它指的是宇宙万物内在的规律,也是存在于事物内部的客观真理。但是他又认为儒家的六经是人文的典型代表。也就是说,“自然之道”具体化为人文,即是最早的六经,是圣人根据神明启示而创造的经典文献。这样,他就把老庄的“道”和儒家的“道”统一起来了。《原道》篇的篇名,当是源于《淮南子》的《原道训》,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以下简称“范注”)已经说得比较清楚,其云:“高诱注云:‘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历万物,故曰原道,用以题篇。’按刘勰于篇中屡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夫岂外饰,盖自然耳’,‘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综此以观,所谓道者,即自然之道,亦即《宗经》篇所谓‘恒久之至道’。”范注所说源于黄侃《文心雕龙札记》:“《韩非子·解老》篇曰:‘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庄子·天下》篇曰:‘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案庄韩之言道,犹言万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韩子又言:‘圣人得之以成文章。’韩子之言,正彦和所祖也。”但是,由于中国历史上儒家思想的影响深刻,而刘勰《文心雕龙》又紧接《原道》有《征圣》《宗经》之篇,《序志》篇又说:“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所以古代不少学者以为刘勰所说之“道”乃是儒家之道而非老释之“道”,如元人钱惟善《文心雕龙序》:“自孔子没,由汉以降,老佛之说兴,学者趋于异端,圣人之道不行,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固自若也。当二家滥觞横流之际,孰能排而斥之?苟知以道为原,以经为宗,以圣为征,而立言著书,其亦庶几可取乎?呜呼!此《文心雕龙》所由述也。”故范注又认为彦和所言之道虽从自然之道出发,实际仍是说的儒家圣贤之道。其云:“《周礼·太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其四曰‘儒以道得民’。郑注曰‘儒,诸侯保氏有六艺以教民者’。孙诒让疏云:‘儒则泛指诵说诗书,通该术艺者而言,若荀子《儒效》篇所称俗儒雅儒大儒,道有大小,而皆足以得民,亦不必皆有圣贤之道也。’彦和所称之道,自指圣贤之大道而言,故篇后承以《征圣》《宗经》二篇,义旨甚明,与空言文以载道者殊途。纪评曰:‘自汉以来,论文者罕能及此。彦和以此发端,所见在六朝文士之上。’又曰:‘文以载道,明其当然;文原于道,明其本然。识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体之尊,所以截断众流。’又曰:‘齐梁文藻日竞雕华,标自然以为宗,是彦和吃紧为人处。’”近代学者又有谓其“道”为佛家之道者,如饶宗颐先生主编的《文心雕龙研究专号》刊登了《文心雕龙》前五篇的集释,《原道》一篇注释为饶先生所撰。饶先生在《原道》篇的注释中不赞成范注“彦和所称之道,指圣贤之大道而言”的说法,他说:“晋宋以来,治学宗旨,在于体道通玄。如孙绰著喻道之篇,谢客作辨宗之论,追探本源,蔚为时尚。此种议论盖远出道家,而近参释氏。彦和熏沐玄风,自莫能外;又精释典,务达心源。故其论曰:‘至道宗极,理归乎一;妙法真境,本固无二。’”故其“运佛老之知量,接尧舜之心传,推原道枢,以立文学之本体,自为当时‘穷宗派’‘探心源’之学术风气下之产物也。”首先明确提出了彦和之“道”,包含有儒、释、道、玄多家内容,而在探本溯源方面有取于“淮南鸿烈,首原道之训,扬雄《法言》,揭问道之旨”。石垒的《文心雕龙与佛道二教义理论集》则强调佛教思想是《文心雕龙》的根本,他在本书自序中说:“像我在本书首篇论文中所指出的,《文心雕龙·原道》篇所原的道是佛道,即神理、神或‘般若之绝境’(《论说》篇)状态中的般若。这是我研讨《原道》的道这个难题时所得到的结论,也是本书各文的立论基础。”后来,马宏山在《文心雕龙散论》中也非常突出地强调刘勰的“道”是指佛道。詹锳《文心雕龙义证》(下简称詹证)则比较强调玄学之道的影响,他认为:“《易·系辞上》:‘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刘勰所谓道,就是《易》道。”又说:“《文心雕龙》全书虽以儒家思想为主,而并不排除玄学的影响,魏晋玄学就是以道家思想来说《易》的。自然之道和《易》道并不矛盾,而且在本篇是统一的。这里所谓道,兼有双重意义,广义乃指自然之道,狭义仅谓儒家之道。二者也是统一的。”因此如何理解刘勰的“道”历来较为分歧,许多探讨刘勰“道”的含义,大概不出上述几种观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主张《原道》之“道”为老庄自然之道的比较多,这是和强调老庄思想对中国古代文艺的影响之思潮有关的。但是,在纷纭复杂的争论中,趋向于承认刘勰的“道”兼有儒、释、道、玄多种因素影响的比较多,然而,究竟哪种占主导地位,则各家看法就很不同了。其实,刘勰在《灭惑论》中已经明确指出儒、释、道三家的“道”,从根本上说是一致的:“至道宗极,理归乎一;妙法真境,本固无二。”“梵言菩提,汉语曰道。”“经典由权,故孔释教殊而道契;解同由妙,故梵汉语隔而化通。”而道家则“寻柱史嘉遁,实惟大贤,著书论道,贵在无为,理归静一,化本虚柔”。此与佛家之“空玄无形,而万象并应;寂灭无心,而玄智弥照”,也是相同的。所以儒、释、道的“道”,从根本原理上说是一致的。不过,“道”有哲理阐述之道和世俗应用之道的差别,也就是佛教之道与儒家之道的差别。但“权教无方,不以道俗乖应;妙化无外,岂以华戎阻情?”道家、佛家侧重于对“道”作理论性的分析,而儒家则偏向于对“道”作日用性的论说。从佛道关系说,佛教之道实为更高境界,《论说》篇中曰:“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雾,徙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儒、道、佛之道虽然“理归乎一”,但是佛道之阐说和理解无疑是最深刻的。这种思想是和梁武帝的三教同源思想有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的。梁武帝在《会三教诗》中说:“少时学周孔,弱冠穷六经。孝义连方册,仁恕满丹青。……中复观道书,有名与无名。妙术镂金版,真言隐上清。……晚年开释卷,犹日映众星。苦集始觉知,因果乃方明。示教惟平等,至理归无生。分别根难一,执着性易惊。穷源无二圣,测善非三英。”三教同源而至理归于无生无灭之佛教,儒、道归其统率,如众星捧月,老子、孔子乃释迦之弟子。天监三年四月梁武帝在《敕舍道事佛》中曰:“大经中说:‘道有九十六种,惟佛一道是于正道,其余九十五种皆是外道。’朕舍外道,以事如来。若有公卿能入此誓者,各可发菩提心。老子、周公、孔子等,虽是如来弟子而为化既邪,止是世间之善,不能革凡成圣。”梁开善寺释智藏法师《奉和武帝三教诗》云:“周孔尚忠孝,立行肇君亲。老氏贵裁欲,存生由外身。出言千里善,芬为穷世珍。理空非即有,三明似未臻。近识封歧路,分镳疑异尘。安知悟云渐,究极本同伦。我皇体斯会,妙鉴出机神。眷言总归辔,回照引生民。”故而三教同源,而佛法最高,确实是梁武帝的基本思想。刘勰《灭惑论》的思想和梁武帝是一致的。但在论文的《文心雕龙》中,文的本源和美学原则是以释老之道为宗旨,而文章写作及其社会功用,则以儒家为标的。故以《原道》为首,而次之以《征圣》《宗经》。
我在《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研究》一书中曾说,刘勰的“道”是以儒家为主而兼通佛、道、玄的。现在看来不是很妥善,需要作一些修改。“道”在根本原理上是释老的哲理之道,而儒家的社会政治之道,乃是对哲理之道的具体运用。所以,从“文原于道”层面说,文是道的体现,是指释老的哲理之道;而从“文”的功用与写作层面说,则圣人之文乃是典范。文原于道,而又以圣人之文为写作楷模,这样可能更符合实际。因此“文”既是宇宙万物内在的普遍的自然规律,又是具体现实的儒家社会政治之道。刘勰就把老庄那种哲理性的“自然之道”具体化为儒家之“道”,又把儒家之“道”上升抽象化为老庄的哲理之“道”。这和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佛学的泛滥是有密切关系的。刘勰对于“道”的这样一种认识,从历史渊源上看,与荀子和《易传》的思想有密切关系。荀子所说的“道”,一方面含有普遍的自然规律的意义,例如荀子在《解蔽》篇中说:“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指出“道”乃是一种事物所普遍存在的规律。他在《哀公》篇说:“夫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他在《天论》篇说:“天有常道矣。”梁启雄在《荀子简释》中谓此“二道字指天行或天演”。这是正确的。这两处的“道”,都是说的客观事物内在的规律。又荀子在《天论》篇中说:“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梁启雄说,这个“道”即是指“大自然”。它说明“道”乃是广泛地存在于“万物”之中的,任何一个具体的“物”都是“道”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儒家的社会政治之“道”,就是作为普遍的自然规律的“道”的具体现实表现。荀子在《儒效》篇中说:“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他在《天论》篇中又说:“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认为“天下之道”“百王之道”都汇集到了圣人那里,圣人把它们统一起来了。而经历了百代帝王都没有改变的东西,足以成为贯穿始终的“道”。他把儒家的社会政治之“道”看成具有哲理性的一种普遍的原理。而圣人正是这种原理的阐述者和代表者。刘勰关于“文”本于“道”的思想的另一个重要思想来源是《易传》,主要是《系辞》。《系辞》中所说的“道”,和荀子所说的“道”是很接近的,它和荀子一样,既是一种哲学上的“道”,又是一种社会政治之“道”、儒家之“道”。《系辞》论“道”也认为它是体现宇宙万物普遍的一种亘古不变的真理。《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认为宇宙万物之产生及其变化发展,都是阴阳两种因素相结合的结果。事物由于所禀赋的阴阳二气之不同,而分别表现为各种不同的情状。因此,这里所说的“道”,正是指事物所具有的一种普遍的规律。《系辞》又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这里所谓“天地之道”,即是指天地万物所具有的内在规律和本质。《系辞》的作者认为这种“道”是体现于万物之中的,它“知周乎万物”,“曲成万物而不遗”,《易》就是讲的这样的“道”,圣人所阐明的也是这样的“道”。《系辞》这种对于“道”的认识和刘勰在《原道》篇中说的“文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的观点是一致的。《系辞》把宇宙万物分为“道”和“器”二大类,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是体现“道”的。这一点也直接为刘勰所接受,《文心雕龙·夸饰》篇中就引用了这两句话。《系辞》中所说的这种“道”和“器”的关系,实际上也就是刘勰在《原道》篇中所讲的广义的“道”和“文”的关系。《系辞》认为这种至高的“道”乃是由圣人来加以阐明的。《易经》就是圣人对天地万物“自然之道”的论述,并把它运用于说明具体的社会政治之“道”。
本篇论文原于道,故最美的文乃是自然本身的美,日月星辰、山川地貌的天文、地文之美,都是天然的,而不是人为雕饰的。“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故而人文也是如此,以自然本色为美的最高境界。这显然与儒家注重人为修饰有很大的不同。《论语·宪问》:子曰:“为命,裨谌(郑国大夫)草创之,世叔(郑国大夫子太叔)讨论之,行人(官名)子羽(郑国大夫公孙羽)修饰之,东里子产(郑国大夫曾辅佐郑简公执政)润色之。”强调文章要经过反复修改方臻完美。而刘勰这个强调自然美的基本美学原则贯穿于全书,其论诗歌的本质曰:“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论文学的风格强调“自然之恒姿”,论文学的势突出“自然之趣”。不过,刘勰并不否定人工修饰,而是认为以自然美为最高理想,而以人工修饰作为辅助。他在《文心雕龙·隐秀》篇中说:“故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这种思想贯穿于全书,所以他在下篇中论述了很多人工修饰技巧,但都以自然美为基本标准。如《文心雕龙·丽辞》篇论对偶:“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文心雕龙·声律》篇注重自然之“和声”等。以循自然为原则是《原道》篇十分重要的基本美学思想。
本篇由最广义的“文”(天文、地文、动植之文)说到“人文”,重点是在阐述“人文”之本质乃和最广义的文一样,都是“道之文”,并指出人文的起源是八卦易象,而六经则是人文的经典文献,而对人文贡献最大的是孔子。并进一步阐明了道、圣、文的关系:“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所以作为道之体现的文,是圣人最早创作修订的,而六经则是其杰出典范。
语译:
文作为道的体现,其意义是非常伟大的;它是和天地同时产生,一起存在的,为什么呢?(宇宙从混沌元气区分为天地就分为不同颜色)天玄地黄色彩纷杂,天圆地方分为两体。太阳月亮有如圆形圭璧,悬挂天空景象瑰伟耀眼。山川河流犹若绮丽锦绣,覆盖大地形态纹理清晰。这(天文、地文)就是自然之道所体现的美丽文采。仰望天空观察日月星辰所发出的辉光,俯视大地巡视山川河流所包含的文采,天高地卑位置确定,天地二仪已经产生。人与天地鼎立为三,乃是灵性凝聚而成,遂与天地并称三才。人作为(木、火、水、金、土)五行秀气之融汇,实为万物之灵天地之心。人的心灵产生之后必然会以言语来表达感情思想,确立了语言就会用文字明白抒写出来,所以人文产生是十分自然的道理。由此扩大到宇宙万物,无论是动物、植物,均有其绚丽文采。龙凤以其鲜艳美丽的外形呈现其祥瑞状貌,虎豹以其色彩斑斓的毛色展示其魅力姿态。云霞的自然艳丽,远远超越人工绘画的美妙;草木的鲜艳绽放,无需等待工匠织锦的奇特。这些岂是人为外在装饰?都是自然本色的显现。自然之风从林木间空隙吹过所发出的天籁音响,就像乐器笙、瑟弹出的曲调。泉水冲击石块所激发的声韵,犹如玉磬钟声般自然和谐。自然界事物形状确立后就会有美的表现形式,有声音发出就会构成有文采的音乐形象。宇宙间无知觉、无意识之物,而各有色彩浓郁的文章,人是“有心之器”(是有思想、有灵魂、有感情的),怎么可能没有文采呢。
人文之起源和产生,是从太极开始的,根据幽远深奥的神明启示,创造了最早的人文——“易象”。从伏羲画八卦卦象开始(而后经过文王、周公的发挥),到孔子作《十翼》最终完成《易经》。在乾卦和坤卦后面,专门撰写了说明重要意义的《文言》。《文言》很有文采,实为天地心灵的体现。至于黄河龙马背负出八卦神图,洛水乌龟呈献出《洛书》“九畴”,珍贵玉版上刻镂金字,绿色竹简上抒写红文,这是谁在主宰?是万灵神明所赐予的真理。自从模仿鸟迹创造文字代替结绳记事(结束了没有文字的历史),于是文字开始了它彪炳灿烂的历史。炎帝(神农氏)和太皞(伏羲氏)的遗事,被记载在《三坟》里。然而年代久远(典籍佚失),无法追溯考察其声音文采。到了唐尧、虞舜时代,文章才光辉茂盛。《尚书·益稷》篇中虞舜的“元首”之歌,已经开始了吟咏志向的歌唱;(虞舜大臣)伯益和后稷陈述治国谋略,遗留下来臣下向皇帝进言的风貌。夏后氏(夏禹)兴起,事业俊伟功绩宏大,九项政治措施井然有序受到万民拥戴歌颂,功德辉煌文采繁茂。到了商、周时代,文采更加繁盛远胜前代质朴风貌,以《雅》《颂》为代表的《诗经》覆盖了当时文坛,影响所及华美文采日新月异。周文王被殷纣王囚禁于羑里(今河南汤阴县),忧患时世动乱,于是演绎《周易》八卦(将其两两重叠相配转化为六十四卦),撰写了光芒四射的卦辞和爻辞(使易象含义更加深厚彪炳)。卦辞爻辞如宝玉横纹内藏隐奥,蕴含寓意精确深刻。再加上周公(名旦)才华横溢,振兴和发扬了文王的宏伟功业,整理和创作《诗经》《颂》诗的不少篇章,修饰订正了很多经典文献(在人文发展上有重大贡献)。孔子继承伏羲、文王、周公等的事业,更加优异地超越了前代圣哲,融会贯通整理六经(删定《诗》《书》,制订礼乐,研修《周易》,撰写《春秋》,作了大量的卓有成效的工作),犹如音乐金声玉振般集其大成;陶冶镕铸思想感情,组织提炼文辞表达,倡导教化的木铎铃声传遍千里百姓纷纷响应,其道德学问如席上珍宝流传后世万代。孔子借六经传播了天地万丈光辉,使百姓耳聪目明认识了真理之“道”。
由伏羲(风姓)开始,直到孔子,从玄圣(伏羲)创造八卦,到素王(孔子)阐述训导(指孔子作《易传》并修订六经),都是依据“道心”(宇宙自然真理)而撰写成文章,钻研神明深奥启示来设置教化,效法《河图》《洛书》的易象和九畴,从龟甲蓍草中询问吉凶运数,考察日月星辰的天文景象来通晓穷尽宇宙变迁,研究六经人文的人伦义理而普遍实施百姓教化。然后可以治理国家,综合论述通常法规,发扬成就宏伟事业,展示文辞辉耀光彩。自然之道(宇宙自然规律和真理)是经过圣人理解阐述而呈现于人文(六经),圣人也因为通晓人文(六经)而明白了自然之道(宇宙自然规律和真理),融会贯通而没有滞碍,日常妙用而不会匮乏。《周易·系辞》说:“能够鼓动天下人心者就在于其文辞(卦爻辞)。”文辞之所以能鼓动天下人心者,因为它是自然之道的体现(是表现宇宙客观规律和真理的)。
总论:自然之道其心微妙,神明启示教化显现。巍巍圣哲光彩普照,仁义孝悌闪耀美善。黄河龙马献图八卦,洛水神龟洪范呈见。观察星象天文灿烂,万民效法百姓眷恋。
注订:
(1)首两句是对“文”的实质的一个重要说明,其关键是在对“德”字的理解上。《文心雕龙》的旧注一般对它没有作什么注释。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按《易·小畜·大象》‘君子以懿文德’。彦和称文德本此。”范注以儒家德教来释“德”字,然此处之“德”,指的是“文”和天地并生之特点,以“文德”释之不确。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德,指功用属性,如就礼乐教化说,德指功用;就形文、声文说,德指属性。就形文、声文说,物都有形或声的属性;就情文说,又有教化的功用。文的属性或功用是这样遍及宇宙,所以说‘大矣’。”这个解释也不妥,说形文声文的形或声属性,并未涉及其本质,仅指其外在表现形式;说情文有教化功用,则与范注“文德”说接近,系指内容而言,与形文声文亦不统一。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注释》中释“德”字为“意义”,把这一句译为“文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其实,没有把“德”字的含义反映出来。刘勰原意是:“文之为德”,其意义是很重大的。从《原道》篇的基本思想来看,这个“德”是从老子《道德经》的“德”字而来,是“得道”的意思,指“人文”和天文地文一样,作为道的体现,其意义是非常伟大的。老子《道德经》下篇王弼注:“德者,得也。……何以得德,由乎道也。”
(2)《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郭象注:“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3)《周易·坤·文言》:“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此以天地的颜色代指天地。“色杂”,指天地未分之时。《淮南子·天文训》:“天圆地方,道在中央。”《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淮南子·兵略训》曰:“夫圆者,天也;方者,地也。”“体分”,指天地互相分开形成两体。
(4)“叠璧”,本指日月像重叠的璧玉,但非谓二者重叠,而是指二者相继而出。《说文》玉部:“璧,瑞玉圜也。”《尚书·顾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陆德明《经典释文》引马融曰:“日月星也。太极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叠璧,五星如连珠,故曰重光。”《庄子·列御寇》:“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垂”,垂挂,出现。《周易·系辞》:“天垂象,圣人则之。”“丽”,附着。“丽天”,依附于天。《易·离》彖辞:“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孔颖达《正义》:“丽,谓附着也。”
(5)“焕绮”,光彩绮丽。《论语·泰伯》:“焕乎其有文章。”何晏集解:“焕,明也。”“铺”,陈列。《小尔雅·释诂》:“铺、敷,布也。”“理”,指文理脉络。“理地”,即地理。“理地之形”,指大地的山川原野分布极有条理,构成美丽的文采。《周易·系辞》:“在地成形。”韩康伯注:“形,况山川草木也。”
(6)“吐曜”,发出光辉,此指天文。魏明帝《山阳公赠册文》:“乾精承祚,坤灵吐曜。”刘熙《释名·释天》:“曜,耀也,光明照耀也。”“含章”,包含文采,此指地文。《周易·坤卦》六三《爻辞》:“含章可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周易·系辞》:“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孔颖达《正义》:“天有悬象而成文章,故称文也;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条理,故称理也。”
(7)“高卑”,高低,指天地。《周易·系辞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孔颖达《正义》:“天以刚阳而尊,地以柔阴而卑。”“两仪”,即天地。《周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8)“参”,三,人与天地相配而为三。《礼记·孔子闲居》:“三王之德,参于天地。”郑玄注:“参天地者,其德与天地为三也。”“性灵”,人的灵性。“钟”,凝聚,聚集。《周易·说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后汉书·张衡传》章怀太子注:“三才,天、地、人。”
(9)《礼记·礼运》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郑玄注:“言人兼此气性纯也。”孔颖达《正义》:“‘故人者天地之德’者,天以覆为德,地以载为德,人感覆载而生,是天地之德也。‘阴阳之交’者,阴阳则天地也,据其气谓之阴阳,据其形谓之天地。独阳不生,独阴不成,二气相交乃生,故云‘阴阳之交’也。‘鬼神之会’者,鬼谓形体,神谓精灵,《祭义》云:‘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必形体精灵相会,然后物生,故云‘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者,秀谓秀异,言人感五行秀异之气,故有仁义礼知信,是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是其气也;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是其性也。故注云‘兼此气性纯也’。”《礼运》又言:“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郑玄注:“此言兼气生之效也。”孔颖达《正义》:“‘故人者天地之心也’者,天地高远,在上临下,四方,人居其中央,动静应天地。天地有人,如人腹内有心,动静应人也,故云‘天地之心’也。王肃云:‘人于天地之间,如五藏之有心矣。’人乃生之最灵,其心五藏之最圣也。‘五行之端也’者,端,犹首也。万物悉由五行而生,而人最得其妙气,明仁义礼智信为五行之首也。王云:‘端始用五行者也。’”此处的心即指人,人与万物之别,即在人是有灵魂、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有自己的语言,也就必然会有文字,有用文字写的文章。元本、弘治本、王惟俭本等“实”上有“人”字,“天地之心”下有“生”字,作“为五行之秀,人实天地之心生”。梅庆生天启六次本挖去此二字。黄叔琳本、张松孙本从之。按梅本是也。
(10)“自然之道”,即指自然的规律和原理。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案彦和之意,以为文章本由自然生,故篇中数言自然,一则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再则曰:‘夫岂外饰,盖自然耳。’三则曰:‘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寻绎其旨,甚为平易。盖人有思心,即有言语,既有言语,即有文章,言语以表思心,文章以代言语,惟圣人为能尽文之妙,所谓道者,如此而已。此与后世言文以载道者截然不同。”李翱《杂说》:“日月星辰经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罗乎地,地之文也;志气言语发乎人,人之文也。”
(11)“傍”,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云:“何焯校作‘旁’。按何校‘旁’是。《说文》上部:‘旁,溥也。’又人部:‘傍,近也。’近义于此不惬,当原是‘旁’字。《史记·五帝本纪》‘旁罗日月星辰’,《汉书·郊祀志上》‘旁及四夷’,《文选》张衡《东征赋》‘旁震八鄙’,其词性并与此同,足为推证。”当为“旁”,广也,扩也,溥及。“万品”,万物。
(12)《论衡·书解》篇:“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呈瑞”,呈现出吉祥的样子。“炳蔚”,光彩繁茂。《周易·革卦》九五《象辞》:“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孔颖达《周易正义》:“九五居中处尊,以大人之德为革之主,损益前王,创制立法,有文章之美,焕然可观,有似虎变,其文彪炳。”“上六居革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虽不能同九五革命创制,如虎文之彪炳,然亦润色鸿业,如豹文之蔚缛,故曰‘君子豹变’也。”又,毛奇龄《仲氏易》引王湘卿云:“虎文疏而著曰炳,豹文密而理曰蔚。”“凝姿”,凝聚成壮丽的姿态。
(13)“贲”,本为“饰”之意,《周易·序卦》传:“贲者,饰也。”此处指自然绽放之意。“华”,花也。“锦匠”,织锦之工匠。刘勰认为自然美要远高于人工美,这是贯穿全书的基本美学观念,也是他批评文学的指导思想。
(14)道之文乃是自然本性,非赖外饰。刘勰本篇所说的“文”,包括天文、地文、人文、动物植物等万物之文,其范围极其宽广,而他全书所说乃是“人文”,《原道》篇是从天地万物之文来阐述人文,说明人文具有和天地万物之文的共同特征,亦即都是道之文,而更有自己不同于天地万物的独特特征,即是运用语言文字来表达思想感情,是由人是“性灵所钟”的本质所造成的。所以文的美以自然为最高标准。
(15)“林籁”,《庄子·齐物论》:“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成玄英疏:“地籁则窍穴之徒,人籁则箫管之类,并皆眼见,此则可知。惟天籁深玄,卒难顿悟,敢陈庸昧,请决所疑。”郭象注:“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成玄英疏:“夫天者,万物之总名,自然之别称,岂苍苍之谓哉!故夫天籁者,岂别有一物邪?即比竹众窍接乎有生之类是尔。寻夫生生者谁乎,盖无物也。故外不待乎物,内不资乎我,块然而生,独化者也。是以郭注云,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故以天然言之者,所以明其自然也。而言吹万不同。且风唯一体,窍则万殊,虽复大小不同,而各称所受,咸率自知,岂赖他哉!此天籁也。故知春生夏长,目视耳听,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皆不知其所以,悉莫辨其所然。使其自己,当分各足,率性而动,不由心智,所谓亭之毒之,此天籁之大意者也。”“自取,犹自得也。言风窍不同,形声乃异,至于各自取足,未始不齐,而怒动为声,谁使之然也!欲明群生纠纷,万象参差,分内自取,未尝不足,或飞或走,谁使其然,故知鼓之怒之,莫知其宰。此则重明天籁之义者也。”上云龙凤虎豹之瑞姿,云霞草木之妙奇,指形文,此处林籁泉石之自然声韵则指声文。笙有三十六簧。“瑟”,和琴类似,有二十五或五十弦。“和”,不同声音和谐配合所形成的乐音。《说文》谓:“球,玉磬也。”“锽,钟声也。”“章”“文”,皆为文采之意。或谓“章成”与“文生”应对调(郭晋稀),非也。
(16)“器”,指形体。刘勰认为“人文”所具有的文采,要远远高于动植等物的文采。
(17)“太极”,本指天地未分时的混沌元气。《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孔颖达《正义》:“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太初太一也。”刘勰此处所说之“太极”实即指下两句所说之“易象”,也即是八卦。“肇自太极”和“《易》象惟先”同义。“幽讚”,即“幽赞”,深明也。“神明”,即神灵也。此谓“易象”乃神灵给与人类的启示。《周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韩康伯注:“幽,深也。赞,明也。蓍受命如向,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孔颖达《正义》:“据今而称上世谓之昔者也。聪明睿知谓之圣人,此圣人即伏牺也。不言伏牺而云圣人者,明以圣知而制作也。且下系巳云: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于是始作八卦,今言作易言是伏牺非文王等。凡言‘作’者,皆本其事之所由,故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圣人作《易》,其作如何?以此圣知深明神明之道,而生用蓍求卦之法,故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也。”“幽者,隐而难见,故训为深也。赞者,佐而助成,而令微者得著,故训为明也。‘蓍受命如向,不知所以然而然’者,释圣人所以深明神明之道,便能生用蓍之意,以神道与用蓍相协之故也。”此可与下文言“《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相参。
(18)“庖牺”,即伏羲。《周易·系辞》:“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伏羲画八卦,而孔子作《易传》(《十翼》),将神明之意志昭示于天下。
(19)《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张守节《史记正义》:“序,《易》序卦也。夫子作《十翼》,谓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也。”《汉书·艺文志》:“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孔颖达《周易正义》说:“《文言》者,是夫子第七翼也。以《乾》《坤》其《易》之门户邪?其余诸卦及爻,皆从《乾》《坤》而出,义理深奥,故特作《文言》以开释之。”人为“天地之心”,故圣人《文言》(“人文”)亦为“天地之心”的体现,所以必然具有文采。从伏羲到孔子,圣人就是按照神理而创造了人文。
(20)“迺”,即“乃”。《周易正义卷首》:“《系辞》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又《礼纬·含文嘉》曰:‘伏牺德合上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伏牺则而象之,乃作八卦。’故孔安国、马融、王肃、姚信等并云:‘伏牺得河图而作《易》。’是则伏羲虽得河图,复须仰观俯察以相参正,然后画卦。伏牺初画八卦,万物之象皆在其中,故《系辞》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是也。”《周易·系辞》:“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孔颖达《正义》:“如郑康成之义,则《春秋纬》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以为《河图》则八卦是也。《洛书》则九畴是也。”《汉书·五行志》:“刘歆以为虙牺氏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赐《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
(21)“玉版金镂”,玉版上嵌有金字。“实”,《太平御览》作“宝”,徐校亦作“宝”。按当依元、明各本作“实”。此类明显不妥者,均依元、明本,以后均不出校。“丹文绿牒”,绿色的玉版上有红字。《尚书中候·握河纪》:“河龙出《图》,洛龟《书》感,赤文绿字,以授轩辕。”《诗纬·含神雾》曰:“刻之玉版,藏之金匮。”
(22)“尸之”,主宰。《诗经·召南·采苹》:“谁其尸之?有齐季女。”毛传:“尸,主。”“神理”,神灵的意志和原理。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设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远。”李善注:“神理犹神道也。《周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
(23)《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许慎《说文解字序》:“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同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作书契。”孔安国《尚书序》:“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炳”,昭彰显明。《说文》:“炳,明也。”
(24)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
(25)“渺邈”,久远。“声采”,声音和文采。“靡追”,无法考察和追究。
(26)《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焕,鲜明有光彩。“文章”,这是指广义的文章,相当于“文化”的概念,包括一切典章制度。
(27)“元首”,指舜。《尚书·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孔安国传:“敕,正也。奉正天命以临民,惟在顺时。惟在慎微。”“元首,君也。股肱之臣喜乐尽忠,君之治功乃起,百官之业乃广。”“宪,法也。”“屡,数也。”“赓,续也。载,成也。帝歌归美股肱,义未足,故续歌。先君后臣,众事乃安,以成其义。”
(28)“益稷”,指舜的臣子伯益和后稷。“陈谟”,叙述治国的谋略。元本、弘治本作“陈谋”,今据王惟俭本。“垂”,流传。“敷奏”,《尚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孔安国传:“敷,陈也;奏,进也。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礼之言。”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云:“案业、绩同训功,峻、鸿皆训大。”
(29)“九序”,指九种治理国家善养百姓的功业皆有秩序。《左传》文公七年:“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勋德”,功德。“弥缛”,更加繁盛而有文采。刘向《说苑·修文》篇云:“德弥盛者文弥缛。”
(30)“逮”,及也。“被”,覆盖。《礼记·表记》:“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孔颖达《正义》:“‘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者,至,谓至极也。言虞夏为质,殷周为文,并已至极矣。纵令后王为质,不能过于虞夏;后王为文,亦不能过于殷周,是至极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者,言虞夏之时,虽有其文,但文少而质多,故文不胜于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者,言殷周虽有其质,亦质少而文多,故‘不胜其文’。然案《三正记》云:‘文质再而后始。’则虞质夏文,殷质周文,而云‘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者,夏家虽文比殷家之文犹质。殷家虽质,比夏家之质犹文于夏。故夏虽有文,同虞之质;殷虽有质,同周之文。”《通变》篇:“商周篇什,丽于夏年。”
(31)“繇辞”,指《周易》的卦辞和爻辞。孔颖达《周易正义序》卷首:“其《周易》系辞,凡有二说。一说,所以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知者,案《系辞》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又《乾凿度》云:‘垂皇策者牺,卦道演德者文,成命者孔。’《通卦验》又云:‘苍牙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准此诸文,伏牺制卦,文王系辞,孔子作《十翼》,《易》历三圣,只谓此也。故史迁云‘文王囚而演易’,即是‘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郑学之徒并依此说也。二以为验爻辞多是文王后事,案《升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武王克殷之后,始追号文王为王,若爻辞是文王所制,不应云‘王用亨于岐山’。……又《左传》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谤,亦得为忧患也。验此诸说,以为卦辞文王,爻辞周公。马融、陆绩等并同此说。今依而用之,所以只言三圣,不数周公者,以父统子业故也。案《礼稽命征》曰:‘文王见礼坏乐崩,道孤无主,故设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其三百三千,即周公所制《周官》《仪礼》。明文王本有此意,周公述而成之,故系之文王。然则《易》之爻辞,盖亦是文王本意,故《易纬》但言文王也。”《史记·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周易·系辞》孔颖达《正义》:“‘其于中古乎’者,谓《易》之爻卦之辞,起于中古。若《易》之爻卦之象,则在上古伏牺之时,但其时理尚质素,圣道凝寂,直观其象,足以垂教矣。但中古之时,事渐浇浮,非象可以为教,又须系以文辞,示其变动吉凶,故爻卦之辞,起于中古。则《连山》起于神农,《归藏》起于黄帝,《周易》起于文王及周公也。此之所论谓《周易》也。‘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者,若无忧患,何思何虑,不须营作。今既作《易》,故知有忧患也。身既患忧,须垂法以示于后,以防忧患之事,故系之以文辞,明其失得与吉凶也。”“炳曜”,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曜’,《御览》引作‘耀’。按《说文》火部:‘耀,照也。’无‘曜’字。《御览》作‘耀’是也。赞文‘炳耀仁孝’,《诏策》篇‘符命炳耀’,并作‘耀’,尤为切证。”“炳矅”,发出夺目的光彩。“符采”,玉的横纹,这里比喻文王所作卦爻辞的文采。“复隐”,指卦爻辞深复隐奥,有并未明言的复隐意在。
(32)“公旦”,周文王之子周公姬旦。“振”,元本、弘治本、王惟俭本等作“褥”,谢谋、徐据《太平御览》改“振”,是也。“徽”,美。“徽烈”,美好的功业。“剬”,整饬修订。“剬”,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据《太平御览》改为“制”。按元、明各本均为“剬”,即整饬之意,不宜改。“缉”,编撰写作。据《毛诗》《尚书》《国语》《吕氏春秋》等书记载,《诗经》中的《七月》《鸱鸮》《时迈》《常棣》《文王》《清庙》等均为周公所作。《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礼记·明堂位》:“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郑玄笺:“践犹履也。颁读为班。度,谓丈尺高卑广狭也。量,谓豆、区、斗、斛、筐、筥所容受。”孔颖达《正义》:“周公摄政三年,天下太平,六年而始制礼作乐者,《书传》云:‘周公将制礼作乐,优游三年,而不能作。将大作,恐天下莫我知也。将小作,则为人子不能扬父之功烈德泽,然后营洛邑,以期天下之心。于是四方民大和会。周公曰:示之以力役且犹至,而况导之以礼乐乎?’”“斧藻”,扬雄《法言·学行》:“吾未见好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李轨注:“斧藻,犹刻桷丹楹之饰。”“斧藻群言”,是指周公在整理加工古代典籍文献方面的功绩。
(33)“独秀”,特异,超越。“前哲”,指伏羲、文王、周公等。
(34)“镕钧”,陶铸。“金声玉振”,比喻孔子完善六经的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成者,乐之一终,《书》所谓‘《箫韶》九成’是也。金,钟属;声,宣也;玉,磬也;振,收也。此言圣德全备,如作乐之以钟发声,以磬收韵,集音之大成也。”
(35)“雕琢情性”,即陶冶情性。“组织辞令”,撰写有文采的文章。‘情性’,元本、两京本,作“性情”,《御览》亦作“性情”,此据弘治本、王惟俭本、梅庆生本。
(36)“木铎”,以木为舌的大铃。先秦儒家宣传政教时摇木铎。“起”,元本、弘治本、王惟俭本均为“启”,梅庆生本改作“起”。按:起、启均可。《尚书·胤征》:“遒人以木铎巡于路。”孔安国传:“木铎,金铃木舌,所以振文教。”《论语·八佾》:“仪封人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孔安国注曰:“木铎,施政教时所振也。言天将命孔子制作法度以号令于天下。”“席珍”,儒者有珍贵的道德学问,可以从容席上待君王招聘,并流播万方。《礼记·儒行》:“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孔颖达《正义》:“席犹铺陈也,珍谓美善之道,言儒能铺陈上古尧舜美善之道,以待君上聘召也。”
(37)“风姓”即“玄圣”,指伏羲。《史记·三皇本纪》:“太皞庖牺氏,风姓。”庖牺,即是伏羲。“创典”,指伏羲画八卦。“孔氏”即“素王”,指孔子。《北堂书钞》五十二引《论语谶》:“子夏曰:仲尼为素王。”《汉书·董仲舒传》:“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论衡·超奇》篇:“然则孔子之《春秋》,素王之业也。”“述训”,指孔子阐述易象,删订整理六经。本篇上文说:“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
(38)“道心”即是“神理”,既是宇宙万物的内在规律,又是神明意志的真实体现。《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孔安国传:“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孔颖达《正义》:“因戒以为君之法:民心惟甚危险,道心惟甚幽微,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汝当精心,惟当一意,信执其中正之道,乃得人安而道明耳。”“以敷章”,指撰写有文采的辞章。元、明各本作“裁文章”,此据黄叔琳依据《太平御览》改,徐校同。《周易·观卦》彖辞:“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王弼注:“神则无形者也。不见天之使四时,而四时不忒。不见圣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孔颖达《正义》:“此明圣人用此天之神道,以‘观’设教而天下服矣。天既不言而行,不为而成,圣人法则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语教戒,不须威刑恐逼,在下自然观化服从,故云:‘天下服矣。’”
(39)“取象”,取法。“河洛”,指河出《图》、洛出《书》。“数”,指命运。“蓍龟”,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周易·系辞》:“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孔颖达《正义》:“探,谓窥探求取。赜,谓幽深难见。卜筮则能窥探幽昧之理,故云探赜也。索,谓求索。隐,谓隐藏。卜筮能求索隐藏之处,故云索隐也。物在深处,能钩取之;物在远方,能招致之,卜筮能然,故云‘钩深致远’也。以此诸事,正定天下之吉凶,成就天下之亹亹者,唯卜筮能然,故云‘莫善乎蓍龟也’。案《释诂》云:‘亹亹,勉也。’言天下万事,悉动而好生,皆勉勉营为,此蓍龟知其好恶得失,人则弃其得而取其好,背其失而求其得,是成天下之亹亹也。”
(40)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日月星辰为天文也。”“人文”,指以六经为代表的各种文化古籍。《周易·贲卦》彖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王弼注:“观天之文,则时变可知也。观人之文,则化成可为也。”孔颖达《正义》:“言圣人当观视天文,刚柔交错,相饰成文,以察四时变化,若四月纯阳用事,阴在其中,靡草死也。十月纯阴用事,阳在其中,荠麦生也。是观刚柔而察时变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言圣人观察人文,则《诗》《书》《礼》《乐》之谓,当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
(41)“经纬”,经线和纬线交错,表示治理的意思。“区宇”,疆域,这里指国家。《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孔颖达《正义》:“言礼之于天地,犹织之有经纬,得经纬相错乃成文,如天地得礼始成就。”“弥纶”,综合阐述。“彝宪”,常用的法规。《周易·系辞》:“《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孔颖达《正义》:“言圣人作《易》,与天地相准,谓准拟天地,则乾健以法天,坤顺以法地之类是也。……弥谓弥缝补合,纶谓经纶牵引。能补合牵引天地之道,用此《易》道也。”
(42)“发辉”,王惟俭本作“发挥”,杨明照等改为“发挥”。元本、弘治本、梅庆生本等作“发辉”,按:辉、挥皆通,可改可不改。《周易·系辞》:“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周易·坤·文言》:“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彪炳”,指文采焕发辞义鲜明。
(43)“而明道”,或谓当作“以明道”,非是。“滞”,停滞、不流通。“无滞”,元明各本作“无涯”,此据黄叔琳依《太平御览》改。“匮”,匮乏,缺乏。
(44)《周易·系辞》:“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韩康伯注:“辞,爻辞也。爻以鼓动,效天下之动也。”孔颖达《正义》:“鼓谓发扬,天下之动,动有得失,存乎爻卦之辞,谓观辞以知得失也。”“天下者”,元明各本无“者”字,此据黄叔琳本依《太平御览》增。“迺”,即“乃”。
(45)“赞曰”,全篇总论。全书五十篇,每篇结尾都有“赞曰”,是对全篇内容的概要归纳和总结。以后各篇“赞曰”,皆同,不再注释。
(46)“道心”与下句“神理”含义相同,均指神明所启示的自然真理。“微”,深奥微妙。“设教”,实施教化。
(47)“炳耀”,本篇上文云:“繇辞炳曜。”“仁孝”,指儒家的仁义道德思想。《论语·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48)“天文”,指《河图》《洛书》。《诗经·小雅·角弓》:“尔之教矣,民胥效矣。”郑玄笺注:“天下之人皆学之,言上之化下,不可不慎。”
(49)“胥”,《尔雅·释诂》:“胥,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