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引言

在讨论“都”的语义时,学者多聚焦于(1)这样的句子。

(1)a.张三和李四画了一幅画。

b.张三和李四都画了一幅画。

在(1)中,“都”是否出现造成了句子语义(即真值条件[4])的不同。具体来说,在张三和李四只是合画了一幅画的情况下,人们会判定(1a)为真而(1b)为假,说明没有“都”的(1a)和有“都”的(1b)具有不同的真值条件。根据这一语义上的不同,不少研究者认为“都”是一个分配算子/全称量化词,它将动词短语所表达的性状或行为分配给复数性名词成分所指复数个体的每一个部分(王还,1983、1988;Lee,1986;Lin,1998a;潘海华,2006;蒋静忠、潘海华,2013;周韧,2019等)。在(1b)中,“都”将“画了一幅画”分配给“张三和李四”的两个组成部分(即张三、李四)。因此,(1b)为真当且仅当张三画了一幅画,李四也画了一幅画,准确地反映了我们对(1b)的语感以及它与(1a)的不同。

另一方面,对于(2)这样的句子学界似乎关注不够。

(2)a.张三和李四笑了。

b.张三和李四都笑了。

(2)与(1)的不同之处在于“笑”是一个本身只有分配解读的谓语,即使没有“都”,从“张三和李四笑了”我们也能得出张三笑了且李四笑了。[5]因此,按照“都”表达分配/全称量化的分析,(2b)为真的情况下(2a)也为真,反之亦然,即两句具有相同的真值条件。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的语感。但同时,人们还是会觉得(2)中的两个句子由于“都”的有无在意义上有不同之处,找出它们的不同是本章的目的之一。

本章发现,(2a)和(2b)的主要不同在于两句话出现的语境不同,即二者有不同的语境适用条件(felicity conditions)。具体来说,(2a)和(2b)被用来回答不同的问题。如(3)所示,“班上学生谁笑了?”这样的问题最好用(2a)来回答,而“张三和李四谁笑了?”这样的问题只能用(2b)回答。初步归纳“都”的语境适用条件,进而阐明其语用,也是本章的目的之一。

(3)a.Q:班上学生谁笑了?

[最好用(2a)]

A:张三和李四笑了。vs.??张三和李四都笑了。

b.Q:张三和李四谁笑了?

[只能用(2b)]

A:张三和李四都笑了。vs.#张三和李四笑了。

传统语法认为本章讨论的“都”表达“总括”(吕叔湘,1980),我们十分赞同这一观点,并认为(3)所展现的“都”对语境的要求与“总括”直接相关。直观上,当跟“都”相结合的句子“总括”了当前语境中的问题时,“都”必须出现;反之,“都”最好不出现。对(3b)中的问题来说,“张三和李四笑了”既说了张三笑,又说了李四笑,因而总括性地回答了这一问题(该问题只问及张三和李四),所以要用“都”;而对(3a)中的问题来说,“张三和李四笑了”因为只说了张三和李四,没有涉及该问题所问及的所有对象(“班上学生”),不是对这一问题的总括性回答,所以不用“都”。

据此,本章提出“都”的总括对象不是句内的名词短语,而是语境中的问题/话题。本章进一步运用Roberts(2012)提出的以问题为基础的话语信息结构模型(the QUD-model of discourse)来具体阐述这一观点。根据这一模型,话语话题可以被认为是当前语境正在讨论的问题(question under discussion, QUD),而问题可以被分析为一组可以作为该问题答案的命题的集合。因此,“总括”可以分析为:“都”表达了与之结合的句子蕴涵了当前话题(即QUD)里的所有命题。本章指出,该分析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都”的“总括义”与其“甚至义”及“超预期”效果之间的深层次联系。

最后,本章提出“都”的总括义是一个预设义。这使我们可以通过“强制性预设”现象来解释“都”为什么在某些环境下必须出现。简单来说,强制性预设现象指的是某些含有预设的词在其预设得到满足的语境下会被要求强制出现(Amsili and Beyssade,2010)。以(4)为例,因为“也”带有一个类同的预设(马真,1982),而该预设在(4)的最后一个小句得到了满足,因此“也”必须出现。

(4)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

本章组织如下:2.2节刻画语言事实,指出[复数性名词成分+“都”]中“都”是否出现,以及出现时表示何种含义,跟语境特别是语境中的问题密切相关;2.3节在QUD模型下给出理论分析,提出“总括-都”表达其所在的句子蕴涵QUD里的所有命题,“分配”只是“总括”的一个附带效应;2.4节指出“总括”是一个预设,并通过“强制性预设”来解释“都”为什么在某些环境下必须出现;2.5节为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