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人物传记讲读
- 刘国民
- 5596字
- 2025-03-28 20:35:47
第一节 孟尝君之养士
《孟尝君列传》简要地叙述了田文一生的坎坷遭遇。田文的父亲田婴是齐国的贵族,历任威王、宣王、湣王的丞相。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生于五月五日。田婴告诉田文之母弃之勿养,因为俗语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其母偷偷把孩子养大。田文直到年长,才见到父亲。田婴怒其母,也不待见田文。久之,田文趁空对父亲说:父亲事齐,至今三王,私家富累万金,而士人糟糠不厌,门下没有一位贤士。他劝诫父亲善养宾客,田婴从之,于是宾客日进,其声名闻于诸侯。田婴死,田文代立于薛,号孟尝君。
齐湣王嫉妒孟尝君的才能,不用他,而使他入秦,为秦昭王所囚禁。孟尝君最终依靠宾客的力量逃离秦国,回到齐国。回到齐国后,湣王任命他为齐相,任政。孟尝君相齐五年(湣王二十六至三十年),有人诋毁他于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持湣王,湣王认为孟尝君是幕后主使。孟尝君恐惧而奔走。后来,湣王证实孟尝君未尝谋反,复召之。孟尝君谢病,归老于薛。湣王益骄纵,欲驱逐孟尝君。孟尝君恐惧,逃到魏国。燕将乐毅联合诸侯,破齐七十余城,湣王逃到莒,遂死于此。襄王即位,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归属。襄王新立,畏惧孟尝君,与之讲和。孟尝君回到薛,老死于薛。其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君绝嗣无后。
一、鸡鸣狗盗之徒
传文的主要内容是书写孟尝君好士、养士之事。他也得士之力,而时常能从人生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原文一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1},以故倾天下之士{2}。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3}。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 {4},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5}。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注释
{1}舍业厚遇之:舍弃家产业而厚待宾客。{2}倾:倒,趋赴。{3}等:无差别。{4}存问:慰问。{5}蔽火光:背着火光吃饭。
孟尝君好士,无所抉择,皆善遇之。孟尝君所好之士驳杂,有不少诸侯的亡命之徒、罪人。司马迁在“太史公曰”中说:
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大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司马迁周游其间,其感特深:薛地与邹、鲁相邻,但风俗迥异;邹、鲁之俗尚礼,而薛地民风崇暴。究其原因,是孟尝君在薛地招致诸侯任侠之士、奸人暴徒六万余家,世代绵延,因而形成了暴戾恣睢之风。
传记叙述孟尝君至秦而为秦王囚禁,得力于鸡鸣狗盗之徒而逃离秦国之事。
原文二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1}。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 {2}。”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3}。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4},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5},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6}。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7}。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 {8}。”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9},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注释
{1}抵:拜见。求解:求救。{2}狐白裘:集狐之腋下白毛为裘,美贵而难得。成语“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或出此。{3}客人想不出好办法。{4}宫臧(zàng):储存宝物的地方。臧,通“藏”。{5}改驿券。封传(zhuàn):出关的通行证。{6}驰传(zhuàn):驾驶车马。传,驿站的车马。{7}拔:救出。{8}眇小:矮小。人之容貌与其才德并没有确定的关系,孔子所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9}孟尝君与客俱下车。
这段叙事颇为精彩传神,情节曲折紧张。孟尝君依靠狗客之力盗取宫藏中价值千金的狐百裘,而献给昭王的幸姬,得以逃出。昭王后悔,追逐孟尝君。孟尝君夜奔到函谷关,而关门紧闭,他又依靠鸡客之力,得以出关。后世成语“鸡鸣狗盗”即出于此。王安石《读孟尝君传》曰:“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这篇文章翻新出奇。王安石提出惊世骇俗之论:“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这击破了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说法,是有坚实根据的。孟尝君至赵,其矮小身躯与其大丈夫的声名相背离,故赵人笑之。他与其客俱下车,一哄而上,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而去。由此可见,孟尝君并非长者,且宾客多是亡命暴桀之徒,不讲道义。
孟尝君从秦回到齐国,湣王任之为相。
原文三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1},三反而不致一入{2}。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3},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 {4},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5},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6}。湣王许之。
……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 {7},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注释
{1}收邑入:收薛地租。{2}收了三次租,一次也没有上交。{3}假:借。{4}湣王怀疑孟尝君是背后的主谋。{5}踪迹:追寻行迹。{6}归老:致仕。{7}莒(jǔ):齐邑。
孟尝君舍人魏子三次收薛地租税,而将租税私自借给某位贤者。孟尝君怒退魏子。后数年,孟尝君受到诋毁而得罪湣王,恐惧而奔走。借粟的贤者,以自刭宫门来表明孟尝君无罪。孟尝君终得宾客之力而归老于薛地。孟尝君卒,诸子争立。齐魏共灭薛,孟尝君绝嗣无后。司马迁寓论断于叙事中,对孟尝君颇为贬斥。
二、狡兔三窟
传记补叙了孟尝君与宾客冯谖的交往事迹,《战国策·齐策》的叙事更为生动传神。
原文四
齐人有冯谖者 {1},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 {2},愿寄食门下 {3}。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sì)以草具{4}。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5},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鱼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6},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 {7}!”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战国策·齐策》)
注释
{1}冯谖(xuān):姓冯名谖。{2}属:通“嘱”,请托。{3}寄食门下:在孟尝君门下做食客。{4}给他吃粗劣的饭菜。{5}铗(jiá):剑。{6}揭:举。{7}客我:以我为上客。
这段叙事,文笔形象生动,欲扬先抑。冯谖自说“无好”“无能”,却三次弹铗而歌,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似乎贪得无厌。孟尝君三次都满足了冯谖的要求,表明他确实好士、养士。左右对冯谖的讥讽和鄙夷之情,溢满字里行间。
原文五
后孟尝君出记{1},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2},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3}:“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4},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5},而性懦愚{6},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7},载券契而行{8},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9},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0},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 {11},因而贾利之 {12}。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 {13},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正日 {14}。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战国策·齐策》)
注释
{1}记:文告。{2}计会(kuài):会计。{3}署:署名(于文告)。{4}负:亏待。{5}愦:昏乱。{6}懦:怯弱。{7}约车治装:准备车马,治理行装。{8}券契:债据。{9}假称孟尝君的命令。{10}充:满。下陈:后列。{11} 拊(fǔ)爱:抚爱。子其民:爱民如子。{12}贾(gǔ)利之:以商贾的手段谋取利益。{13}期(jī)年:一周年。{14}正日:终日。
传记叙述冯谖为孟尝君到薛地收租税,为之“市义”。义有强烈的工具色彩,即义是工具或手段,而利是目的。冯谖以小利买义,再由义而使孟尝君获大利。这与儒家严于义利之辨不同。西汉大儒董仲舒的经典名言是:“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义、明道本身即是目的,并不是获取功利的手段;正义、明道也许能获得功利的结果,但并不进入动机的层面。
冯谖欲为孟尝君凿三窟,所谓“狡兔三窟”。
第一窟“市义”,即以利收买薛地民心而获得大利。
第二窟是以诸侯间的矛盾突显孟尝君的重要作用,使他重掌齐国的政治权力。
齐王迷惑于秦、楚之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专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谖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于是“约车币而遣之”。冯谖向西游说秦王,秦王答应遣车十乘、黄金百镒来迎孟尝君。冯谖辞别先行,游说齐王。齐王复召孟尝君为相,秦使者还车而去。这是冯谖所凿的“第二窟”。
第三窟是请求齐王在薛地立先王的宗庙,来巩固孟尝君的封地而突显其重要地位。冯谖告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冯谖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三、市道交
孟尝君被毁废时,宾客皆去;他非常失落,颇为感慨宾客之以利相交。司马迁突出地叙述此事,寄予了自己的人生感受。
原文六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谖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谖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1},曰:“先生为客谢乎{2}?”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 {3}?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4}。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5}。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注释
{1}下车接之:下车答礼。{2}谢:道歉。{3}趣市朝(cháo):赶集市。趣,通“趋”。{4}所期物:入市中所欲求之物利。{5}徒然地堵塞宾客投奔的门路,从而失去宾客的帮助。
“市道交”: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符合市场上贸易交换的道理,即随利害而聚散,这是必然之理,是世态炎凉的重要表现,不能不令人感慨不已。司马迁因为李陵辩护而下狱、受宫刑。他沉痛说:“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报任少卿书》)他把这种世态的冷暖炎凉之情融进传记中。
《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主客之“市道交”,即主有势,客则从主,主无势则去。
《汲郑列传》: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始翟公为廷尉,宾客填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从生死、贫富、贵贱的急剧迁变中,一个人才能明白交情交态。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
《平津侯主父列传》:
太史公曰:……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世态炎凉,乃是自然之势,必然之理,但不能不令人感慨万端。廉颇、翟公的宾客还算是有情者,主人废,则离去;主父偃的宾客更可恶,主人废,则落井下石,争言其恶。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曰:“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