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署名记录本10 风起前夕

时间:10月16日,周三晚11:30

地点:三个平行时空

【场景一:张子畅的卧室】

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和几张草稿纸。

张子畅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呼吸均匀。

他实在是太累了,下午的篮球训练强度很大,晚上又和数学题目搏斗了两个小时。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晚风吹过未关严实的窗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吹动了书桌的一角那封深蓝色的信——池林的第一封信。它被一本书本小心地压着,免得被风吹走了。

张子畅在做梦。

梦里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破碎的色块和声音。

有池林温和但模糊的叮嘱声:“......传言如风......”

很快这声音渐渐被常紫淑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覆盖:“保持距离就是支持......”

紧接着,梦境陡然一转。他站在一条昏暗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两边是紧闭的而厚重的门。其中一扇门的底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里面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哭声,也不是呻吟,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挠门板的声音,窸窸窣窣,持续不断,带着一种焦躁的被困住的绝望。

他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扇门。

越是靠近,那抓挠声越是清晰,间或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手抬起来,想要敲门,却想起常紫淑的声音:“......不要打扰......是负担......”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内的抓挠声突然停下了。

一片死寂。

“张......子......畅......?”

是白幼薇的声音!但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要虚弱、都要恐惧。

他浑身一震,刚要回应——

“张子畅,你作业写完了吗?怎么灯还亮着!”张琪微女士略带严厉的嗓音,隔着卧室门隐约传来。

梦境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骤然崩裂。

张子畅猛地惊醒,额头撞在桌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得冷汗。他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熟悉地卧室——整洁地书架,墙上的篮球明星海报,床头柜上摆放整齐的闹钟。没有昏暗的走廊,没有紧闭的门,也没有那令人心慌的抓挠声和呼唤。

是梦/

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和撞痛的额头。窗外的风还在吹,那封蓝色的信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他拿起信,指尖拂过信封上的樱花纹路。池林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上次通信还是两个月前,她只简单说了说新学期的课程,问了问大家近况,对白幼薇只字未提。常紫淑说,这说明池林也认可了现状,不想再提徒增烦恼。

常紫淑......想到她,张子畅心里那点因为噩梦而起的躁动,莫名地平复了一些。

常紫淑总是那么冷静,说的话总能让他安心。就像今天,她无意间提起李艾上周试图探望白幼薇被拒的事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理解:“李艾也是好心,但白家现在的情况......唉,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有时候强行关心,反而会让对方更难受。”

他当时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可现在,在这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那扇梦里的门,门缝里的光,那声虚幻的呼唤......却让“尊重选择”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投下了一丝极其模糊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阴影。

真的只是......尊重选择那么简单吗?

他甩甩头,把信放回原处,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场景二:大洋彼岸,池林的公寓】

深夜的公寓寂静无声。

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池林没有表情的脸。

池林刚刚关掉了一个关于“罕见病家庭社会支持系统”的学术页面,那些冰冷的案例和数据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面前是一个空白的邮件编辑页面。

收件人栏,输入了张子畅的邮箱地址。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面前是一个空白的邮件编辑页面。

收件栏,输入了张子畅的邮箱地址。

从Alex那里获得的信息,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里。“社会性死亡”、“不受监管的治疗”、“多器官衰竭”......这些词日夜盘旋。她知道,第二封信不能再像第一封那样含蓄了。她必须给出更明确的警告,必须再次强调远离和谨慎,必须在事情可能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之前,用力拉紧张子畅身上的那根安全绳。

直接说:“白幼薇可能得了一种很可怕的会被社会排斥的病,你们千万别占边”?那太残忍,也太可能引发张子畅不必要的恐慌甚至逆反。说:“白家找的治疗渠道可能有危险”?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推测。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片枫叶。火红,热烈,却在最绚烂的时候脱离枝头,被风卷走,最终零落成泥。

白幼薇......是否也像那片枫叶?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叩问。

最终,池林只打下了寥寥数语,又一一删去。

反复几次,屏幕依旧空白。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语言,在横亘的现实、遥远的距离和沉重的秘密面前,是如此的苍白。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定期写信,试图维系和提醒的做法,是否真的有意义。

也许,像母亲说的,彻底的远离,对所有人都好?

不。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连她都彻底沉默,那困在深渊里的白幼薇,和可能被无形卷入的张子畅,就真的只剩下孤独了。

即使这联系再微弱,即使这提醒再无力,它也必须存在。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更加坚定。

她开始敲击键盘。这一次,不再犹豫。

信很短,比第一封更短。没有寒暄,也没有轻松的话题,开门见山:

“张子畅,展信安。

听闻白幼薇情况依旧,白家态度如故。此事复杂远超你我想象,牵涉甚广,非寻常疾病或困境。

务必谨记:无论如何听闻,如何担忧,切勿主动探究,切勿试图接触。此非冷漠,而是当下唯一安全之选。

保护自己,亦是保护他人可能已经无比脆弱的平衡。

我一切尚好,勿念。

务必谨慎。”

她用了更郑重地措辞,甚至带点文言味道,以强调其严肃性。她暗示了“牵涉甚广”和“复杂远超想象”,但没有点明“社会性死亡”或具体病症。她再次将“保护自己”与“保护他人平衡”联系起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可能让张子畅听进去的理由。

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一串数据,没入无边无际的网络海洋,开始它跨越半个地球的旅程。

池林合上电脑,走到窗户边。这里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子。

风很大,吹动窗外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遥远故乡的回应。

她的第二封信,带着更沉重的心事和更明确的警告,已经上路。

但她不知道,这封信将面临怎么样的“旅程”,又会如何被“解读”。

她只是完成了此刻她认为必须做的事——在风气之前,再次系紧那根风筝线。

【场景三:白家别墅,隔离房间】

这里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被厚重的又遮光隔音的材料从外面彻底封死了。空气循环依靠隐蔽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灯光是经过特殊调节的,不会刺激视网膜的柔和冷白光,全天二十四小时亮着,让人失去对昼夜的感知。

房间很大,被改造成了一个无菌的、充满医疗仪器和软垫防护的牢笼。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线缆,像藤蔓一样连接着房间中央那张特制的床。

床上,白幼薇蜷缩着,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

她醒着/

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已经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忘记了春风携带着樱花的气味,忘记了朋友们欢笑的声音。

她的耳朵里塞着特制的降噪耳塞,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存在——那种空旷的、被隔离的寂静,本身就像一种声音,一种压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抓挠着身下特殊材质的床单。指甲被精心修剪,打磨得非常圆润,不会划伤自己或者床单,但这个抓挠的动作,像一种刻板行为,无法控制。指尖传来布料纤维的微弱阻力,那一点点触感,是她与这个苍白世界为数不多的、实在的连结。

有时,在药物作用的间隙,在理智短暂回笼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和羞耻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身体内部那些陌生的、汹涌的冲动,感觉到皮肤下偶尔窜过的不属于人类的灼热和刺痒。镜子里那个眼睛在暗处会微微反光、指甲生长速度快得不正常的影子,让她感到恶心和恐惧。

她想念池林温和的声音,想念李艾咋咋呼呼的关心,想念张子畅毫无心机的大笑,甚至想念常紫淑安静坐在一旁的样子。

她想念学校里嘈杂的课间,想念操场上的风,想念一切平凡到微不足道的日常。

但是哥哥白成威低沉严肃的警告,护士沉默而警惕的眼神,还有那些注射进她体内的、带来短暂平静却也让她更加昏沉无力的药物,都在告诉她:回不去了。

那个世界,已经对她关上了门。

她成了需要被关起来的“异常”,一个可能带来“风险”的源头。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她没有抬手去擦。

哭泣是软弱的,而软弱在这个房间,没有任何意义。

通风系统规律地响着。

仪器上地光点平稳地跳动着。

他继续睁着眼睛,望着永恒不变的天花板,手指机械地抓挠着床单。

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地、精致的标本。

【尾声】

风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吹过。

吹动张子畅窗外的城市上空的薄云。

吹动池林公寓外光秃的树枝。

却,吹不进白家那间被彻底密封的囚笼。

一片早凋零的枫叶,从池林住所的窗外的树上脱落,被狂风卷起,翻滚着飞向漆黑的夜空,不知最终会落在何处,化为尘还是被某人偶然拾起。

春天种下的因,在秋风里无声地孕育着无人知晓的果。

起风了。

第三封还尚未被书写,未知裹挟着它,不知要何时才能跨越大洋。

花开花落,季节更迭。

而少年少女们的故事,在短暂的平静假象之下,正朝着未知的、凛冽的冬天,无可挽回地滑行。

【第一卷·春来花又开·完】